夹竹桃的夜晚
夹竹桃的夜晚
等我赶到影像餐厅的时候已经接近11点,餐厅里灯光清亮却不刺眼。居中一桌坐着一个剃了短发的东北男人,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他的餐桌上摆着三个吃剩的盘子,一堆花生瓜子壳,他对面的桌角地板上是另外一堆,桌子上有4樽瓶装青岛啤酒,4樽罐装青岛。餐厅内墙上挂着一幅三米的幅幕在放电影。
夹竹桃就坐在入口处。我一屁股在她右边坐下去。她扭头看我,咧了一下嘴说:“你来了啊,我在这坐了一中午又一晚上,中午消费了晚上还没,我得消费点东西才行,你喝点酒?”我不想再喝酒,而她不喜欢喝这家餐厅的酒。于是我就呆着看她鼓捣笔记本给各画廊、藏家及艺术家发邮件。夹竹桃说:我发现798那么多画廊,都在妄想着把艺术品卖给少数那几个藏家,但人家干嘛买那些看上去好像很有思想的烂作品?于是画廊都是强撑着。我在跟一些公司和艺术家联系,找那些画的美的作品卖给普通人,我觉得如果这个社会上大家都在欣赏美的艺术,那是多么好的事情。我说,挺好的啊,什么样的作品?夹竹桃抬头看了看荧幕:我去德国那边工作的时候,到处都挂的是艺术品,摄影啊抽象啊什么的多美啊,回到深圳的时候,那边也好多人买艺术品,都是传统的风景和人物,我觉得可难看了。我嗯了一下,默不作声。
独自坐在中厅的东北男人起身离开,走前他盯了一眼我旁边的夹竹桃,丰满的夹竹桃穿着一身蓬松的白裙子,领口很宽松,黑色的肩带飘在肩膀上,她不时的提一下。笔记本操作系统我开始以为是Vista,后来发现是win7,她用的是Gmail,写完一封邮件,把字的颜色改成了灰蓝色。一阵无聊的乏味感像尿意一样涌上来,我扫了下餐厅,墙面是装饰过的素砖,挂着几幅电影海报,放着电影的荧幕两边挂着嘉宝和安吉丽娜茱莉的照片,角落里一张沙发里埋着两个20岁出头的男人,一个虔诚的看着电影,另一个面色淡漠。电影已经播放了一大半,荧幕上是一个长相很让•雷诺的男人把女主角掐着脖子拎了起来扔出了帐篷,操着德语的女主角满世界的寻找一个小男孩。“我藏起来了,你会找到我吗?”“不管你藏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忽然想起娄烨的苏州河,而贾宏声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寻找那个到死也找不着的自己。
夹竹桃以前有个相处了四年的男朋友,她说他是个没法正常生活的男人,从我的角度来看很难判断他俩谁是问题的主要制造者,09年的大年夜我和朋友在草场地的饭店遇到他们俩,那时候夹竹桃介绍旁边的男人已经让我记忆模糊。再听她说起的时候他们已经分手了,关系恶劣,而那段日子夹竹桃则憔悴的像过霜的茄子形容枯槁。夹竹桃经常絮絮叨叨的谈起他们俩的事情,有时候她决绝的说她再也不会接他的电话,有时候则抱怨说他们分手后再也没接到过他的电话。“我们不会在一起了”她说,“我除了跟他能在一起,没法再跟别人相处”她又说。
我经常在晚上10点收到夹竹桃的短信,约我一起出去散步。她抱怨那些不断骚扰她的男人是多么的差劲,而她有好感的男人又多么的遥不可及,某些瞬间有些好感的男人又会在一两天内迅速变质的很差劲。“美国有个电台的心理医生节目,我一直在听,主持人很厉害,他还说过遗忘一段感情的时间是恋爱时间的一半,我相信他说的。”夹竹桃在谈完她前男友之后这么说着,似乎是计算自己还需要多久的时间。我们绕着画廊满布的街道不停的走,我经常很累,但我总是懒得说,反正再走一会就会回去。
跟前男友分手后她去了深圳,再回到北京的时候变得容光焕发,跟随一个艺术家的项目组奔走的她认为自己不可自抑的爱上了那个温柔的德国艺术家。那是种排山倒海的感情,让她的生命从一潭死水成为煮开的沸腾。“遇到他以后我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一种爱情”,夹竹桃满脸的幸福。她说她将跟着这个德国艺术家去德国,继续把项目进行下去,而这将是她的爱情之途。
等她再回到北京已经是半年以后的事情:夹竹桃去了德国,她终于发现德国艺术家对她的好并不是唯一的,他对所有人都是那么的好,他还有个幸福的家庭,美丽的妻子和可爱的孩子。他们几个人在一起吃饭,艺术家看着他妻子的目光让夹竹桃的幸福一丝丝的冷掉。今天的夹竹桃已经不是那个被前男友毁掉的凄凉女人,也不再是被德国艺术家温润如水的目光照射的小幸福。给画廊的邮件发完后,她打开文件夹一张张的给我翻看照片。相片里的她缩着脖子穿着厚厚的夹克,和长发消瘦的德国艺术家在某个小镇的游走。“看,这个是那个艺术家的妻子,那是他儿子,哦他的头发颜色其实跟他儿子一样都是金色的,但他后来把头发染黑了。”德国的小镇很漂亮,保留的很完整的教堂,街道干净的就如同是被3D软件制作出来的。夹竹桃看着电脑里的自己,捎带着一丁点的落寞。我无从分辨那到底是因为中国男人还是德国男人,或者是她自己。“我现在不再考虑这些事情了,我要赚钱,只有这样才能让一切顺利起来。我妈今天打电话骂我了,说我浪费了这么多年,现在没工作也没男朋友叫我赶紧回家。我必须尽快赚钱。好搞笑”夹竹桃奇怪的笑着。
夹竹桃偶尔会很奇怪的笑,有时候是尴尬有时候是自己想起一些事情。她说她厌恶被别人碰触,她特别举例说就算是过马路或者是人流庞杂处,陪她一起的朋友即使是为了护送她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肩膀她都会很介意。这意味着任何人都会让她觉得不舒服,除了她男朋友。我听着就只好使劲的皱眉,因为这让我不由自主的怀疑我成为让她不舒服的人之列,于是更进一步会感觉自己就成为了个色狼。虽然认识近两年来我从来没有刻意之心,但每次想起她这番话仍然让我连看到她裸露的肩膀都会觉得有犯罪的愧疚感,而夹竹桃就会在这样的时候奇怪的笑。这种心理错觉让我并不那么喜欢陪她呆着,而她在没有固定工作也没有男朋友并且住在这附近的日子里,也在不停的更换不同的朋友,陪她吃饭一起聊天或者一起去参加展览活动看个电影什么的。对她而言我成为一个最无害的人也最无益的人,对她没有恶感,话不多貌似还擅于倾听,给一些毫无建设性的意见。
晚上12点,开着辆小车带着他女朋友的影像餐厅老板回来了,他径直的走进内房。夹竹桃已经收拾完毕,我们临走的时候老板娘坐在沙发上说再见,我瞟过去她的眼神仿佛是在送走一对情侣。我暗自笑了下,送夹竹桃回住的地方。路过一个诊所,一个同事今天会在里面打吊瓶,我特意的向里张望,没发现。诊所外墙上写着:妇科诊所 字样。路过一片画廊区,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呜咽声:“他们太恶心了,让我觉得自己完全没有了中国人的自尊……”在两辆轿车中间的车位里面,一个黄发的小姑娘抱着膝盖在哭,旁边坐着一个黑发男孩。夹竹桃忽然评论说:外国人是很自我的,所以他们也会很自私。我想起那个德国艺术家,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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