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X

六月 7th, 2011

打人事件引发的回忆

Posted by lurenx in 琐集

一如既往的下午。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任何情绪,是那种空空却又想大声喊叫的无情绪,甚至有点闷——像今天的天气。日记是怎么就飞到了入夏,自己现在是跟谁同桌,前面坐的人叫什么名字,今天上午讲课讲什么了……还有,最近一次考试是多少分?全没有任何记忆。对了,多久没有跟人讲话了。

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如任何一个下午,安静。没有任何预兆。

有什么不同呢?她隐隐约约觉得空气里的味道有点紧张。班主任来来回回进了几次教室,似乎有人被叫出去了又放回来了。她不是很清楚。她也懒得弄清楚。每个人都在忙得不亦乐乎的样子,但是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最近她在书桌的稿纸上反复写这句话。写完,想一下,像得到了认证一样,又写,再写。有时是无聊的时候写,有时是带着愤慨写,有时是带着警告自己的意味写。——十多年后,她都忘记了自己当年反复写这句话的确切因由。但是在一个上午,当她训打一个学生的时候,她想起了班主任那个下午打她之前质问她:“‘我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你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她似乎有点明白了当年老师打她的真正原因。然而在这之前她都把老师那九个巴掌的愤怒理解为对她想早恋心理的惩罚。也是现在,她才再一次想起来当年自己哭得泪流满面的那个场景,并不是为懵懂的爱情。

直到他也被叫出去,她才好奇起来。

她坐在靠门那一组的第三桌(的样子)的外面,他走出教室门口的时候,她也只是来得及刚好瞅了一眼。他不是低头,也并非抬头,一如他一贯的走路姿势。一步是一步。紧抿着嘴唇。眼睛应该是睁得大大的。他没有瞅她一眼,连个斜眼都没有。她又懊恼自己对他的关注。真该死,早就一刀两断了——虽然都没成为“一刀”过。不正是他后来特意保持的距离让我走到了现在这个状况吗。她控制住自己不要把他当一回事。老师爱叫谁叫谁,与我何关。反正现在我跟老师也没有任何关系。他没有如以往那样偏爱我了。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对谁都没话讲。——又觉得心里塞满了秘密,没有人可以诉说,堵得慌。

她把视线收回桌子上,继续沉默地游离于这个世界之外。以至于桌子被手指关节敲响的时候,她有点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然后她抬起头,看见了班主任那冷铁一般的表情——他也没有看她。这种表情从未对她展现过,她就更加丈二和尚了。她跟着老师走了出去。她心里刚开始有点窃喜——想到老师是先传他讲话,又传她讲话时,她觉得这种机遇挺缘分的。

通往老师办公室的走廊上,她紧随其后。老师的步子有点紧,他似乎也想控制住速度,掩藏焦急似的,他抬起头往前方某处看了一眼。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感到他抬头的那一眼并非毫无目的,好似在想事情。总之,她觉得老师今天有点傲慢。严肃得有点傲慢。后来,她果真跟不上他的步伐了。

班主任先跨进了办公室。当她走到门口时,他刚要走出来。她看到他,还是惊愕了一下。他低着头,和进门的她擦肩而过。她没有看到他具体的表情,只觉得嘴唇闭得更紧的样子,像用尽了力量。后来,当她以戏谑的口气提起这件事时,她总会这么结尾:“他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我走进去,那是我和他最后一次擦肩而过。”现在想想,哪有那么浪漫。擦肩而过,完全是因为老师最后决定单独批斗她吧。老师把她叫出去前,没有把他叫回来,肯定是本来想让他们两人当面对质。后来走廊的那一段路使他改变了主意。

奇怪,她当时直到踏进办公室居然都没想到这一层。她进了办公室,仍旧很淡定地站在一旁,没有去猜想任何的可能性。哪怕老师脸上的表情明明就是一场腥风血雨的征兆,她仍是一副“我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的样子。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不打算交心。——为什么自己变成了这样。她也说不清。孤独,孤僻,忧郁,冷漠,并生着自私。

“啪”,她举起巴掌往那位有人说和她脾气很像的学生脸上打下去。之前完全没有计划。为什么就是想揍他呢?他也没犯多大的错,只是没有听课而已。一直以来。

为什么要打我九个巴掌呢。少女发春不是很正常吗,写点发春日记不是很正常吗。

“啪”,就冲着他脸上那副桀骜不驯的表情,她又给他一巴掌。“当你摆起手说‘别人说什么我都不信’这句话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太狠了。不敬鬼神,不敬爹妈,不敬老师,你怕什么?别人有怕爸爸的有怕妈妈的,就你什么都不怕。说什么你都不信……”

“啪”“啪”“啪”“啪”……“两个是为你爸打的,两个是你妈打的,两个是为你婆打的……”耳边响起当年老师的声音。而她也不自觉地复述着当年老师的话语。“你爸妈舍不得打你我来打。这个替你爸打,这个替你妈打……”

“啪”又打下去。“打温淳博我后悔了,打莫鉴平我后悔了,打你,跟你讲,我就是要打你!当年我们老师打了九个巴掌我也没怨过他……”

然后就想起来了班主任当时最愤怒时说的一句话,他反复质问的一句话。不是“你懂得什么叫爱吗”,也不是“什么叫‘我爱他,所以我选他优秀团员。’”。而是一开始,沉默了几秒钟后,他就阴沉着脸问她的一句:“这句话什么意思?”他指着桌上一张稿纸,继续问:“什么叫‘我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她没有说话。他压制住愤怒:“这句话给你父母看,他们怎么想?”她不管。仍是不说话。也没有被吓哭。

直到他拿出自己的日记本。她心里的围墙一下子倒塌。后来,她仍是没有说话,任随着老师的巴掌一个个打下来。没有不服,也没有委屈,没有疼痛感,只是渐渐地就抽泣乃至最后呜呜哭起来。责骂声,赤裸裸的让人不堪的秘密,被撕碎的纸片,被甩到地上的日记本……在泪水里模糊。

十多年后,就剩这两句话清晰地刻印在故事的开始和结局:

一句是她自己说的:“我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一句是班主任说的:“你懂得什么叫爱吗?”

共有0人推荐


Leave a rep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