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连载】一条鱼的美丽与哀愁十(完结)

十、

法庭审判阿康那天我并没有去旁听,而是坐在了回家的列车上,旁边是蔚蓝,她由于起大早,在车上犯困,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两个多小时的路程,我一直看着她,时光飞逝,我意犹未尽。
我必须承认新的手机号码确实给我带来了好运。
住到顺义后,大概过了一两个月,我终于意识到我蒸发的时间过长了,我必须与外界产生一些联系了。我买了新的SIM卡,充了值,打了两个电话:一个给老妈,报平安,“失踪”了那么长时间她一定很担心;另一个给蔚蓝,没有什么,因为我想她。我听到依稀传来的海浪声和蔚蓝遥远的惊叹。“艾文,你这个混帐!”印象里,是她第一次这么粗鲁地斥责我,“你怎么回事,换了手机号为什么现在才给我电话!”我连忙不迭的向她道歉,她气愤难平,我好说歹说总算才缓和。她开始给我描述远处的夕阳如画,给我讲沙滩上那个捡贝壳的老人,他拿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只捡那些碎小的贝壳,像是从米粒里挑出砂子一样专注而仔细,几十年如一日。毫无征兆的,蔚蓝随后说起了那个地方,我对她说起过的我的青春,在那个时候我喜欢上的女孩子住的地方——那个叫“鸡鸣驿”的村落。蔚蓝说她想去那里,看那座破旧的古驿站和无边的玉米地。好些时候、好些机会,或许,都是不期而至的。即使我背着书包站在北京南站的午后阳光下时,依然觉得像是在做梦。
蔚蓝和张伟在北京南站的公交车站等我。张伟穿着白衬衣、干净的牛仔裤,一年多不见,更显挺拔。蔚蓝显得又略黑了些,但是已经适应北方海滨城市的气候,像从前一样,眯缝着单眼皮的眼睛对着我笑,直到我慌里慌张地跑到她面前,才提高了声音叫我的名字。一切,就像从前一样,蔚蓝穿着白色的上衣和深蓝色的裤子,白布鞋,戴着帽子和一架大的茶色眼镜,背着又重又大的包。实在不敢相信,我们只是去北京邻近的一个村落游玩,而不是去遥远的神秘山地探险。张伟对我说,蔚蓝就拜托你了,请照顾好她。我看着他旋即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一幕场景竟然是如此的似曾相识,只是说出这句话的人,曾经是我。时光和命运真的都是太过值得玩味的东西,周而复始,暗藏玄机。
下午一点的火车,我和蔚蓝时间充裕,正好去附近的小店吃午饭。我要了一份素炒饼,蔚蓝吃的是牛肉面。小店的厨师是河北老乡,看我俩都瘦弱,把饼丝和面条切的很宽,我俩都难却他的盛意,可无奈食肠有限,最后都剩了大半碗。我们坐在灰暗潮湿的小店里,午间的阳光正照在我们鼓起的肚子上,这让我很容易想起那些闲散的旧日时光。我给蔚蓝讲起了我的老家。那是一直都在刮着风沙的地方,老辈的人说,几百年前这里也曾四季如春,但有一次皇朝中的某位大官路过这里,相中了当地两棵老香椿树非要砍了去。官高权大,当地的人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树被砍掉运走。夜里人们还没有睡着的时候,就听到了风吹窗户纸发出的响声,可当地此前从来没有刮过风,人们就以为是野狼群或者其他的猛兽,躲在自家的屋子里不敢出门。人们在封闭的房子里咒骂着鲁莽的皇朝官员,没有了千年古树里的树神庇护,这些猖獗的畜牲们什么时候才会离开。房子到处都“哗啦哗啦”的响,人们心惊肉跳,生怕自己的房屋被猛兽撞倒,自己和家人都成为猛兽爪下的餐食。直到有一天,一个人从远方归来,才告诉人们这不是什么猛兽而是起了狂风。风是喜怒无常的,但人们终是要出外干活,渐渐也就适应了没有风平浪静的日子。蔚蓝对那两棵被砍去的古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可惜年月已经太久远了,传说扑朔迷离,那些事情早已无迹可循。我只能告诉她,如今那两棵树的躯干,说不定被消磨干净、刷好漆油后,还横亘在某座深宅古迹的顶上作梁。
在排队检票时,我忽然想起我爷爷在他彻底老去的前一天,曾试图还原老辈子人给他描述过的那两棵古树的模样。他告诉我,作为家门血统的传承者,我有必要弄清楚这件事,虽然我并不知道那两棵存在年代已太过于久远的老树和我的“血统”有什么关系,但我还是耐心地听着他的讲述。我当时已经感到力不从心的爷爷,正被苍老的力量时刻威胁着,那是他最后一次与时间的短兵相接,我从没有见过像那天一样勇敢、无畏、坚韧的他,他拼命搜寻在自己的脑海中那些所剩不多的、具体、准确的词汇,用自己有限的表达能力给我复原那张逼近精细的图画。可惜那注定是一张混乱的图画,所有的词汇和短句都没有问题,但我爷爷却无法把它们组织得更有条理。他在颠三倒四的思维里只能看到细小的零乱碎片。他决定第二天再告诉我,他准备利用一夜的时间,好好地弥缝、拼接好那些有着固定次序的片断。现实却没有如他所愿,他咳嗽了一夜,第二天起床的时候,我奶奶就发现爷爷他那双白内障的眼睛已被一层白色的薄膜遮掩住,他的脚步蹒跚,必须依赖拐杖才可以挪动他苍老的身体,那些碎片已变成粉屑。爷爷他再也不能整合他的思维,每天傍晚,当夕阳的余晖爬过窗户抚摸着他的脚,我就会看到,他那双空洞的瞳孔在闪动着泪光。在他生命最后的那段时光里,他无时无刻不被巨大的虚无和绝望笼罩着,对先人和后人(主要是我)的愧疚让他痛苦不堪。
列车在初秋的午后匍匐前进,像一只破茧的幼虫。窗外的风扑进来,离开了城市,旷野里的风已夹杂着秋后的丝微劲凉。车厢里很嘈杂,沿途在一些小站停靠,乘客来来去去,初时的一片京腔而今已被乌压压的土话所淹没。从北京返回乡下的人们,就像被锢禁于某处的兽,要放归山野,有说不完的忐忑和激动。蔚蓝不理会这些,她在我旁边睡得很熟,她似乎好几年没有睡觉了似的(或者说睡得这么安稳过),那么贪婪,而且自得。
我不敢确定是不是看见了苍老的苏姗,列车在青龙桥有一段时间稍长的停顿,坐在对面的小女孩嚷嚷着要她妈妈带她去看詹天佑的铜像。她俩刚走,苏姗就走了过来。起初,我并不敢确定,只是发现对面莫名其妙地坐了个老人,她对着我一直莫名其妙地笑,关键的是,她让我觉得莫名其妙的熟悉。她的头发斑白,脸上皱纹交错,她的头发之斑白和皱纹之繁密都让我触目惊心。但她终究还是个慈祥的老人,她穿着白色的衣服,笑容穿透阳光里那些飘荡的灰尘。她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放在桌子上,纸上写着:索非亚·科波拉、童自荣。我看到纸上的字就明白了一切。她写给我的是那场我和西雪玩起的情欲游戏里,最后的两个答案。她站起身来离开之际,我断定她的身份,我知道她是苏姗,我知道她的苍老正是因为所有答案的解开,我知道她就要一去不复返,可我不再去追赶。桌上的纸像树叶一样飘起来,经过车厢里每个人的头顶,落向窗外。

列车快进入老家的地境,我竟然有些近乡情怯。列车员过来关住了所有的窗户。天气干烈,关注窗户后,车厢里活脱脱是大蒸笼。好多初到这里的乘客还不明白原因,我听见自己的心“咚咚”的跳,外面立时风沙大作,细小的砂石打在玻璃上,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有几个女乘客发出尖声的惊叫,列车在风沙里哆嗦着前进,蔚蓝醒过来,看着张大嘴巴满脸惊讶的乘客们,清脆的一阵欢笑。
快到站了,我执意让蔚蓝穿上我的厚外衣,她的那个有些夸张的大背包则落到了我的身上。她有些不解,待列车到站,她甫一下车投身到风沙漫天里,就急忙裹紧我的外衣,连一声惊呼都没有来得及发出。我看着她缩紧的身形,走过去,轻轻把她揽进怀里。蔚蓝微笑着看我一眼,居然又贴近了我些。我揽着她,面容镇定,勇往直前,其实内心早乐开了花,狂跳个不停,揽着她的手臂止不住地轻微颤抖,手心里全是汗。在这个县城从小到大,我第一次对这里的风沙产生了好感。
老爸赶来接站,在人群里更显得沧桑和消瘦,儿子好久没有回家,这次还带了个漂亮的女孩子一起回来,他满面红光,腰板挺得笔直走在前面。不时用带着浓郁本地方言的别扭的“普通话”和蔚蓝交谈,蔚蓝一知半解,但喜欢我老爸的风趣和健谈,所以用笑声作为回应。
老妈在厨房里忙活,做了很多菜,支楞着身子守在窗前像从前一样望着楼下的路。
老爸和老妈有默契,刚拐过弯就冲着楼上喊:“老贾嘿,艾文回来喽,快开门!”其实不用老爸喊,老妈早就开了门,在楼道里等着我们。
老妈没有时间去理会我在北京的胡作非为了,蔚蓝挽起袖子进入厨房迅速和老妈打成一片,这么快节奏的进程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平常应该在厨房里给老妈打下手的老爸,坐在客厅里,一边看着电视一边和我聊天。这么些年来,他很少问我在北京的状况(那是老妈关心的事),他更多的是和我聊聊北京拥挤的交通和没完没了的施工建设、奥运会、圆明园的修缮、房价的飙升。
到了晚上,安顿下疲倦的蔚蓝,老爸看着看着电视就倒在沙发上呼呼大睡,老爸巨大的呼噜声让室内电压不稳,电视屏幕上出现了波动的花纹,电灯时亮时暗,我真担心蔚蓝会被呼噜声吵醒。老妈习以为常,她才不关心这个。她先是把我的工作、生活都盘问了一遍,我现在外面灰头土脸但是务求让她放心,就厚着脸皮昧着良心瞎胡诌了一番,我酝酿良久,毫无破绽,老妈老谋深算,也被我蒙混过关,从而深信不疑。然后她话锋一转,谈话的中心就转移到了蔚蓝身上。
在转移话题之前,老妈先保持了一段长时间的沉默,她状似盯着电视机正关注着那些紧张的戏剧情节,其实正在梳理心头那些错综的谈话细节。这让她看起来面色凝重,对于她来说,下面的谈话,极有可能是二十多年来她与儿子最关键的一次谈话。尽管她曾在无数次联想到过这场景到来,但是当现实似乎已经在面前时,她还是有些仓促和慌张。“那么……”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按照自己的设想展开这次谈话:“你和这个女孩子是怎么认识的?”
“上大学的时候,我们在一个校区,不过,不在一个系。”我力求简单而又准确地回答老妈的问题。
“那她是哪里人?今年多大了?”
“她也是河北人,是84年生的。”
“她现在在干什么?”
“在北方的沿海城市,还在继续深造。”
“那不在北京啊!”老妈像是自言自语的感叹了一句,“那么,她念完书以后到北京工作吗?”
“应该……会的。”
“她的父母呢,都是干什么的?”
“她爸是经商的,开了一家音像店;她妈是公务员。”
“家里就她一个吗?”
“她还有一个弟弟。”我顿了顿,“不过,那是她爸和现在的妻子生的。”
老妈“啊”了一声,这一次,又是一段长时间的静默,从老妈那微皱的额头来看,她显然对儿子的草率感到失望和无奈,“她个子多高啊!”老马的提问更像是一声叹息。
“据她说,是一米六二,看起来应该没有错。”
“嗯,我看了看,也差不多。你一米七二,她一米六二,倒是也不算差太多,可要是能高一点儿就好了。”老妈抬起头,盯着我问,“那么,她是不是你的女朋友啊?”
我发誓,我多么想说“是”啊!可事实就是事实:“不是的。”
这个回答让老妈的眼睛里重新绽放光辉,她如释重负的长吁出一口气,靠在沙发上,嘴角不自觉地浮现出放松下来的笑意。她抬手关掉了电视,拍醒了一旁正酣睡的老爸,“那么,咱们赶紧睡觉罢。”

第二天我去敲蔚蓝的房门,敲了好久她才开门,原来风吹的声音让她睡不着觉,她用衣服捂住耳朵才入睡。我告诉她如果要去鸡鸣驿的话,就得马上洗漱,因为我们得尽快出发。蔚蓝去洗手间梳洗打扮的时候,老妈走过来悄声嘱咐我“晚上不准在外面过夜,必须当天回来”,我急忙立下军令状。军令如山,我扛着一座山出去,不快去快回,肯定累死在外面。老妈满意地走开,去给我们准备早饭。
老妈煮的小米粥还是那么让我着迷,在北京每天都是小笼包子加豆腐脑,回家喝到老妈的小米粥,感觉特别舒服,于是一口气喝了三碗,撑得我一个劲地打饱嗝。蔚蓝毫不客气,虽然只喝了一碗小米粥,却多吃了一个芝麻饼,待到上了汽车,我们俩的肚子里都开始翻江倒海。强忍着肚子的难受,两个人根本无心留恋沿途的风光,好不容易到了站,我指引蔚蓝直奔就近的公共厕所。乡下的公共厕所自然比不上城里的,大多都是村民自发用破旧的砖头垒起来的、极度危险的,虽然通风但仍然臭气熏天。蔚蓝说她差点就在里面被熏晕过去了。
“真是没有想到,就这样到了目的地。”蔚蓝郁闷地说,“一路上的景色我根本就没有看,肚子里的肠子都拴在了一起,胃里像被搅动着,‘咕噜咕噜’的,估计旁边坐的人都听到了,我的淑女气质算是全毁了。”
一番感慨,去掉肚子里的“负担”后的蔚蓝,又恢复了以往的生气,展开双臂雀儿一样迎着风沙跑向古老的城门。在锈迹般的大片云朵下面,在风沙呼啸的漫长古道上,她放肆的呼喊,引得城墙下一伙正在玩“尿水泥”的光屁股小孩对她驻足观望。通往城楼上的石阶多已被破坏磨平,上面还被调皮的孩子撒上了砂子,蔚蓝高喊着率先跑了上去,我在后面怕她出事,急忙加快脚步跟上去。城楼上的风势更大,蔚蓝对着城墙下的广阔的玉米地难掩兴奋,她的长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不管不顾了。
蔚蓝在城楼上又喊又跳,让城墙下那伙小孩子以为她发现了什么宝贝,于是扔下手头的“活儿”拥上了城楼。待四下查看仔细,才发现城楼还是原来的城楼、城墙还是原来的城墙、玉米地也还是原来的玉米地,大失所望,不屑地瞅了一眼我和蔚蓝后,又一窝蜂似的跑回了“原工作岗位”上。
中午我和蔚蓝在村口的小饭馆吃饭,要了两碗刀削面。等上饭的工夫,我看到了我的一位初中同学。他当时在我们隔壁班,长得身高马大,经常凭着力气欺负别的同学,有一次在我们教室吃西瓜,他把西瓜皮都塞到了我的书包里。如今说起来已经是五六年没有见,我那时是长发而且没有戴眼镜,与现在比起来近乎是俩人。他却没有怎么变,还是原来的样子,在饭店门口窝屈着,用两根发黄的手指端着一节烟屁股,铆足了力气吧嗒着。只是没了从前的锐气,逢人就点头哈腰满脸堆笑。饭店里的两个端盘子的小女孩小声议论着他,昨天打麻将输掉了一张桌子和一个立柜,不知道今天又有什么东西要被别人搬走。烟屁所剩不多,可他的烟瘾还没有过够,于是尽力吸了最后一口,眼睛眯着嘴嘬着,满脸的赘肉和皱纹都团结紧张。我忽然发现他从前那飞扬跋扈的样子似乎已经无比遥远,他还能记起我、向我讲我的初恋女生的现在吗?我就凝视着他的脊背对我的过去感伤起来,我居然强烈的想见到阿康,想和他抱头痛哭,可我这才想起,可怜的阿康,他可能已经得到死亡的判决了吧!
回去的车上,蔚蓝察觉到了我的灰心丧气,她不再那么活跃和兴奋。她坐在我旁边,看着数码相机里拍下的照片,过了好久,才轻轻地说:“对不起啊!艾文,我是不是让你想起不高兴的事了。”
“没有的事。”我笑了笑,“只是忽然发现这么些年了,我没有什么长进,对自己感到失望啊!”
“失望什么啊?把自己说的跟一个老头儿似的。”蔚蓝的眼睛里又闪着跳动的光彩,“你还记得上学时我跟你说过的我的那个高中同学吗?叫成山林的那个,和我高中时在一个学校,大学时在一个班,后来也去了同一个城市,不知道搁谁那儿打听着了我的联系方式,见天的给我写信,写的酸不拉唧的。我吓个够呛啊,我虽然知道他可从来没有说过话啊!我后来就按地址全给他把东西寄回去了,我说你别写了咱俩没戏。他也是的,也不想想,我身边的是谁啊,还给我写情书,真幼稚,我天天看的不比他那个情书的水平高了几十倍去了。”
“你这分明是说我写的比他的还酸是吧?”
“不是酸,你那叫‘深沉’。‘深沉’懂不懂?就是不苟言笑。不苟言笑懂不懂?就是不苟同言情和玩笑。就是严肃。”
“我写的很严肃吗?”
蔚蓝长吁了一口气。“何止是严肃啊!你写的都让我觉得,如果我不嫁给你,在这世上我就再找不到更好的男人了。”
“我足够自恋了是吧?”
“你可没有这么写啊,你写得能让我自恋才是真的。”蔚蓝靠在我身上,“艾文啊,你看看我自己,能有你写的那么好吗?”
这一趟短暂的旅行消耗掉了我的精力和体力,大风恐吓着的深夜,我躺在床上浑身酸疼,又无法入睡。我开始对故乡狂风肆虐的夜产生莫名的恐惧,害怕它如同我的时光一样被从中扯断、一分为二。睡眠和勇气在从我的身体上褪去,伴随着的,是我对梦魇般的现实和现实般的梦魇的惧怕而产生的恐惧的增大。我听到风里夹杂着的一阵急似一阵的呜咽,接着是头顶上划过的极光,我看到了极昼。太阳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落下,月亮不知道怎样才能升起,满天星罗都被烤得融化,什么事物都找不到了出口。

虽然我极力伪装出很专注的表情,但是我知道我越来越精神恍惚了,送蔚蓝上火车的时候,甚至忘记提醒她那个早就约定下的拥抱。只在列车开动的一刹那,我的目光像被阳光灼伤似的抖动了两下,之后我又陷入了无休止的困扰和惆怅里。我去找派出所的民警,我说我想见阿康,他们说可以,然后帮我联系。
我坐在派出所门口的石阶上等着消息,这时我看见了一片云,我很确信我和它不只一次见过面。在亮马桥我和苏姗拥抱的时候、在我跟西雪坐在出租车上去她住处的时候、还有在顺义某个百无聊赖的下午,我看着那片逐渐消散的云发呆,甚至有人叫我的名字我也没有听见。
我坐着派出所的警车前往郊区关押犯人的看守所,一路上我的视线仍跟着那片云,虽然它的身体早就只剩下几缕白絮。开车的民警和坐在旁边的民警没有理会我,两个人在随意地聊着派出所里一些零碎的事儿。在列车上的蔚蓝一条接着一条的给我发短信,我心不在焉,也言不由衷,草草地回了两条。
时隔不久,已经听到死神的传唤的阿康回光返照似的恢复了往日的气色,虽然我和他中间有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虽然他一动不动地坐着,手铐和脚镣冰冷地缚在他的肢体上,但他却显得轻松无比,和那个神经质的通缉犯简直是两个人。他的长发被剃了个精光,胡子也刮干净了,显得精神了好多,他对着我笑,像个看破红尘、大彻大悟的高僧。
“我就知道,在我生命所剩不多的最后关头。也只有你,在这个世界上,也只有你还能记得我、来见我。”
“其实,我之所以来见你,是关于苏姗的事。”我低着头,双手合并着放在膝盖上,我打定了主意要把真相告诉阿康,我不能让我的朋友在九泉之下不能含笑瞑目,不能让苏姗永远在这世上不为人知的角落里独自飘荡然后苍老,还有我自己,再也忍受不了记忆的鞭笞。“其实苏姗和我……”
阿康抬手制止了我的讲话,“艾文,你不要再说下去了。我在生命最后的一段时间里等你到来,可不是为了听你说一大堆现在已经没有任何意义的话。”
“那你想说什么呢?”我迷惑地问,“难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比真相更重要的吗?”
“真相当然重要,不过,那是对于一个活人,对于像我这样即将死去的人来说,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真相,都算不了什么。”阿康对着我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艾文,我其实很感谢这段牢狱生活,和死神带给我的处在生命最后阶段的喘息。我才发现我疲于奔命的一生里藏着很多宝贵的东西,我开始真正审视这个世界上的死亡和爱,我开始重新回味塔尔科特·帕森特、加缪和尼采,我在封闭的牢房里想到了很多东西,也想透了很多东西,可惜啊艾文,我去日无多,时间短暂,否则我应该都留给你。”
他毕竟不是从前的阿康了,从前的阿康可没有这么些话唠叨给我。但正如他自己所说他已“去日无多”了,有道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把阿康倾诉欲的爆发,看作古老预言与现实的契合。
阿康问我:“艾文,你想到过自杀吗?”
我摇了摇头。一提到“自杀”我总会想起海子,我曾经去追寻过他死亡的足迹,但是我自己却从没有过轻生的念头。
“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自杀。”阿康笑着说,“阿尔贝·加缪,艾文,你必须再好好读一下这个老家伙的书,并且要记住这段话——‘一旦世界失去幻想与光明,人就会觉得自己是陌路人。他就成为无所依托的流放者,因为他被剥夺了对失去的家乡的记忆,而且丧失了对未来世界的希望。’这足以说明,从一个人对于自杀的迷恋程度,多少可以判断出他的生活是否值得经历。艾文,你从没有想到过自杀,说明你的人生是值得经历的,你有的是活下去的理由和勇气。”
阿康清了清嗓子,“艾文,你想过未来吗?不、不是没有根据或者有某种意图的幻想,那种凭空的捏造,而是从目前的生存中可以预见到的那种。”
“我没有。”我鼓足勇气回答阿康的问题,忽然发现一种来自身心深处的愉悦和轻松。在一刹那我深刻又悲哀的感觉到,我的生活从一开始就没有过什么活色生香的目标。是的,我一直在向前走,不,是在走,不存在方向感地走,我根本不知道是在走向前方的终点还是在退回一切的起点。
“是的,你没有。”听到我的回答,阿康显得很高兴,他舒松了一下肩膀,“艾文,你太幸福了,你应该知道,世界上的人其实大多都和你一样,他们并没有真实的方向感来引导人生,他们的生活是经历着的,但没有延展的具体方向。艾文,我从前其实有些鄙视你的,我看不起这种根本不去为生活而生活的人,你不懂得未来,你是为生存而生活的。可后来,我发现,错的是我,艾文,人生其实不存在太多意义,人生需要的是意思,活着应该有意思。苏姗和我都对我们毫无意思的生活失去了耐心,可我们怕伤及对方,选择了逃。等到失去苏姗,她的生命及一切,我才发现,我的人生已经没有继续经历的必要了,我对这个世界失去了好奇和希望。”
“艾文,你接触过的女人很多,你可以回答我:你得到过爱情吗?”阿康继续问我。
“有的时候,我或许真的不明白,什么样才叫做爱情,什么样才叫做我爱上了一个女人。什么样才叫做她爱上了我。”
“没有确切的答案,艾文,这只能是一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那样的话,我还没有过爱情。”我迟疑了一下,说,“也许,就快有了。也许,又是一场误会。”
“艾文,这足以说明,你的人生还很漫长,即使没有爱情,你的人生依然有经历的必要。你要为自己自豪,因为这个世界上很多的人,已经失去了对爱和生存的感知。你很幸运,你充满了饥渴和耐心。”
说完这段话,阿康站了起来,对着我微微一笑,然后向身后的警察说:“我们的谈话就到此为止了!”不容我做出反应,阿康已经跟着狱警离开了,他离开的背影坚决果断,与我在今生诀别。我想告诉他,死去的苏姗曾经让我捎给他的那句话,可是他头也不回,根本不给我机会,我愣在那里。
后来的我已经无法回忆起我走出监狱的情境,我只能听得到一声一声的脚步。在公交车上,我终于如释重负。
我发短信给蔚蓝,我说你到了秦皇岛要保重身体,我说我还是会等的,不管多少年不管多久不管等到的是什么。我没有告诉她,我对爱情的惊恐,对于她的等待已经是我生命时光的一部分。
我看着车窗外远处的夕阳余晖,想起了鱼。我打电话给头儿,头儿说鱼好着呢,没有任何问题,他和木子懿、王爷在“无名高地”看周云蓬的演出,晚上估计很晚才能回去,问我要不要一起来。我还是担心鱼,就说不过去了你们好好玩,挂断了电话。
回到顺义时,天色已晚,我打开门,房子里拉着窗帘一片漆黑。我听到鱼搅动水的声音,伤感和耳朵里的钟声被一扫而光,我关住门,在黑暗里摸索着墙上的电灯开关。
脚下似乎是碰到了木子懿的木板,“咣啷”一声响,鱼一阵慌乱急切的摇晃,水花溅出鱼缸。突然之间,在阳台上发出一片银白色的光,照亮了整个客厅,我看到鱼缸就在这片光里。鱼在光里焦急地盯着我。
我惊讶得合不拢嘴,怔怔地走过去,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鱼又开始吐水泡了,“咕噜咕噜”的,调皮地游着打转儿。
我抱着鱼缸把它厨房的桌子上,坐下来看着它,心里像鱼缸里的水一样微微荡漾,闪亮的银光下是让人沉醉的水色。
接着,光,忽然消失了。四周一片浓重的黑暗。鱼缸里没有了任何声响。
“鱼……”我慌乱地叫,正准备起身去找电灯的开关。
在黑暗的深处传来了一阵温柔的脚步声,我没有再动,在黑暗里坐着,我没有一丝害怕和惊慌,出奇的镇定。一股女人的体香传来,它让我分外的安静和放松。我听到呼吸,确实是一个女人,她走到了我的身后。她伸出双臂,将温润的掌心覆在我的眼睛上,她把我贴到她怀里,我长吁出一口气,把整个灵魂都送进她的心跳里,我听到一个久违的声音对我说:“艾文,你猜,我是谁?”

二〇〇七年五月四日晚初稿
二〇〇七年六月二十七日午改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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