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连载】一条鱼的美丽与哀愁九
九、
整整一个月都让我惶惶不可终日,关于阿康就是杀害苏姗的凶手这件事,我始终不敢相信。木子懿和王爷还在就老段的那口痰不停辩证。我厌恶清晰条理,都只不过似是而非,“绝对”本身就是一种扯淡,讨论意义潜在的内容不如在浴池里浸着身子放屁。我为此陷入一种原罪式的透支,我没有办法再相信任何的事情,甚至开始对西西弗充满崇敬,巴不得变成一块顽石。每天下午我都在小区里乱转,尽量避开那些男男女女和自甘堕落的狗,我需要切身习惯这些冰冷的高楼大厦、头儿打呼噜、木子懿雕刻木板和王爷磨牙。杨闸那些肮脏的街道、潮湿的平房只能作为我过去的生活圈子,那里就像我的牢,其实从我走进苏姗的原子就察觉到了,我是无比被动地待在那里。从学校出来,我反而扣紧了我的束缚,我没积极地介入进去,而是坐牢服刑,服一天是一天,有些漫无目的或者说自暴自弃,因为蔚蓝也或者其他,我可以说自己是瞒着父母在苟且偷生。我堂而皇之地坐在办公室里,对老段忍气吞声,和那些自以为对文学充满责任感和话语权的同事们一起,做着一天又一天机械化的缝纫裁剪。我自以为“人间自是有情痴,此事不关风与月”般的伟大和孤傲,任由被命运蹂躏脚下,到后来被阿康的一脚油门撞了个七零八落。
但是我对那个地方毕竟还心存留恋,那是个不错的地方,白天街上人来人往有很多熟悉的面孔,会离着老远挥手打招呼,街上响满全国各地的声音。坐在露天小吃摊上赤着脊梁大口喝酒的男人,会放下酒瓶突然扯开嗓子来一段秦腔,这一曲就能从黄昏唱到夜深。房东一般都是晚上十点到十一点关门,住的人杂了,担心的就多,连自个家的厕所都怕外人来上,在门上上了锁,用粉笔在墙上写下:外人禁止使用,违者罚款五元。晚上十点十一点往后,就是狗的天下了。马路上过一辆汽车,听觉敏锐的狗都会叫几声,一吠百应,这一片的狗就会一起叫起来。有的狗的叫声像狼,尤其寒冬腊月,那些狗迎着寒风叫起来像长长的唿哨。对于一个北方的人,此情此景,让我有在恍惚间回到家乡的错觉。
臭气熏天的公共厕所是郊区的一景,治淋病的小广告和各种“刻章办证”的字体占据了四壁,偶尔也会有同时如厕的人借烟、打火机或手纸。墙壁上也会有人写诗或留言,其中不乏污言秽语,也不乏针讽时弊的佳作,只是每天来上厕所,却不知道这些都是什么人在什么时候写上去的。刚住过去时,我被厕所里的味呛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于是每次都要点根烟才敢进去。后来逐渐习惯,半夜进去黑咕隆咚一片也能摸清楚地形。
附近的“老马拉面”和“京东饺子馆”是我和瑛最常去的地方,自从阿康的酒吧关掉后,我就常去“老马拉面”里吃兰州风味的番茄炒饭。后来和瑛一起去,她不喜欢“老马拉面”里的羊肉味,就去“京东饺子馆”,她爱吃饺子,平常饭量一般,但猪肉大葱馅的饺子她一个人能吃去半斤。一来二去,和两个店的老板都混成了熟人,过去了免不了寒暄两句。瑛天生有不同一般的交际能力,到处都是她的熟人,两家老板不知怎的都和她特别亲切,经常送个凉菜什么的。
瑛在三环的一家影楼上班,将近一个小时的车程,每个月有一千左右的薪水,朝九晚五,两个星期才能轮休一次。我还在熟睡的时候她已经去上班了,我听到她的高跟鞋响,睁开眼已是中午。起来随便找几口东西填饱肚子,就夹着本子直奔附近一个网吧。把写好的稿子敲到电脑上用电子邮件发给杂志编辑,混到千数来块钱的稿费,然后看看邮箱里又有什么新的约稿函,记下来回去写。
瑛很羡慕写稿子这件事,她觉得我做的事简直太轻松太简单了,而且一篇稿子的稿费几乎就是她一个月的薪水,这让她无法接受。我其实并不想写这种东西,模式化的杂志文章。但是我和瑛订好了,每个月她承担房租我承担水电费。
有一天瑛下班回来时怀里抱了一堆《爱人》《南风》《博客族·小说榜》之类的杂志,她说自己也要学习写稿子做自由撰稿人,轻轻松松赚钱。于是她抱着那些杂志看了一天一夜,终于动笔写了一篇名为《撞见一场烟花的相会》的爱情故事,并委托我给那些杂志编辑看一看,几位编辑工作效率确实很高,第二天就回了电子邮件,都颇有默契的回了言简意赅的三个字:再努力。瑛看罢长叹一声,遂把所有杂志卖了废纸,打消了自己的“稿费生财之梦”,继续自己日复一日枯燥又艰辛的工作。
公交车和影楼里琐碎的事让瑛费力又费神,可这并没有减弱瑛对于性的狂热。在我把过去那些景致串联起来的时候,我发现,在挥之不去的回忆里,过去的很多夜都是刑法烙在我身上的痕,那些夜毫无疑问都是粘稠和火辣的。瑛她天生就属于夜,是夜里让人致命的刀斧手。
每当夜幕降临,她的身体就会在黑暗里闪现奇异的光泽,当她用娇媚的声音让我去熄灯,我就知道,她这朵夜之花已迫不及待要在黑暗中绽放。在做爱时,瑛最讨厌的就是用保险套,她决不会让我用那玩意儿,总是一把抢过去摔在地上,让我不要以为她不是处女就和很多男人乱搞过。“我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跟男人上床的女人。”她总是高声强调,似乎使用保险套就是对她人格的诋毁。而关于不使用保险套如果怀上孩子怎么办这点,瑛想得也很清楚,她说那还用想肯定是你养我,你自己种的种当然得你来收果子,难道你还想你种根苗让别人帮你养啊,臭美吧你。我胆战心惊地度过瑛的安全期,忐忑不安的度过瑛的危险期,好容易到了月经期,瑛依然不会善罢甘休。她认为两性关系不只依赖性器官交媾,她的舌尖和手掌都温润而且充满力量,在月经的微痛中,她尽情挑逗我身体最敏感的部位,瑛确实是撩拨男人身体的好手。她会让你无时无刻不把自己的欲望和力量倾注到她身上,你必须心无旁骛,她是个毫不心慈手软的女王。
“你必须把男人治得服服帖帖的,为此要软硬兼施,软要软得让他化成你嘴里的口水,硬就要一巴掌拍下去震破他的胆。”
我怀疑老皮他女人是院子里最早发现我和瑛的关系的,那时候我还没有住进瑛的屋子,她站在我的门口对着院子里唯一的未婚女人高谈阔论,充分展现出她从一个邻家女孩到剽悍少妇成功驯服老皮的历史发展过程。而瑛无疑青出于蓝,她让我不管是在床上和地上,都不得不做出伏在她裙下状。不知道老皮是否反抗过他女人的暴政,至少,我从来没有反抗过瑛。即使最后我不辞而别,我也没有反抗,这当然不算反抗,这是逃避。我只能说我逃离了瑛的辖区,不能说我推翻了她的统制。
可以非常确定的是瑛从来没有读过弗洛伊德,但是她信仰着性能驱动很多意识的萌生,性可以让人在一瞬间无限自由,同时也能最大限度的束缚住对方。是的,在离开瑛的那段时间我倍受欲望的折磨,她给我的身体做出的改造,使我在离开她失去她的身体之后,被强烈的不良反应控制着,我不得不在夜深人寂时用手淫缓解肉体的痛苦。有一段时间每天我都会感到有些按捺不住,要奔向瑛的怀里。鱼好几天没有进食,奄奄一息,多亏头儿发现及时。大概又是半年的时光倏忽而过,有一天我给鱼换水的时候,才发现它长大了不少,它在水里慢慢地游,不再激烈和调皮。生活能改变很多东西,鱼眨巴着眼睛告诉我,或者事故圆滑,或者返璞归真。我在洗澡时从宽大的镜子里看到水流穿过我的身体,我必须对你坦诚,对生命里所有不能说明的指向迷宫深处的暗示,让我的欲望产生不良反应的并非是对于狂野的瑛的依赖,而是对于苏姗的留恋。那份印证着我们交易童贞的契约早已经不知风干在了哪里,但是我们都把对于所谓爱的恐惧和惶惑封印在了彼此的内心,这是一桩不计代价的买卖,结果是玉石俱焚。
我抱着鱼缸斜在沙发上,王爷拿着遥控器不断变换着频道搜索关于他偶像伍佰的娱乐新闻,鱼安闲地看着我,我意识到我生活在这样的节奏里,久违而又带着浅浅的感伤。脚下的地板发出一阵声响,朦胧的,或者也可以称之为是音乐,像一首校园民谣的调调,在空气里弹拨,浮现出的应该是属于一张少年人的面孔,我想了想,是与我第一次见面时的欧阳。
那一天的天气注定不符合我叙述的风格,是在午后,但阳光并不扎眼,公司楼下的“上岛咖啡”,明亮的窗边,齿白唇红的单瘦少年欧阳有些腼腆地坐在他母亲旁边看着我。
“再盛大的青春也会谢幕,再美好的爱情也会成为忧伤的回忆。”这是欧阳的小说开头的一句话,说实话,这样的句子太华而不实和矫情了,在见到欧阳和他聊天之前,“盛大”、“美好”、“忧伤”这样的词汇,我根本没有办法去接受。
欧阳是一下子就闯进我的视线的,浓密漆黑的短发配着白色的衣服,是这低沉的房间突然出现的一片阳光。欧阳那珠光宝气的妈妈,在他旁边显得是那么累赘和突兀。我问他今年多大了,他像小女孩一样羞红了脸,低声地说十七岁。他要了一杯卡布奇诺,英文的发音标准,他母亲为此有些得意,告诉我欧阳虽然在念高中但是英语已经是六级水平。
“我的儿子是个天才。”欧阳的母亲说,“他小学没有毕业已经能做三角函数的题。他的语文老师说他的作文语感很好,在他们学校数一数二(欧阳的母亲说到这话的末尾时略有停顿,最后用加重的语气说出这个成语)。”
“最近在看什么书吗?”看着欧阳羞涩的样子,我觉得有趣,像逗小孩子一样故意找他说话。
“米兰·昆德拉和玛格丽特·格拉斯,还有安妮宝贝。”他说到“安妮宝贝”的时候,声音低得让我很难听见。
“都是年轻人喜欢看的书啊!”我笑了笑,“你想去布拉格吗?”我面前的桌上,是一份打印好的关于欧阳的个人简介。
“因为米兰·昆德拉和卡夫卡,还有,想去看看许愿池。”
“布拉格广场的许愿池?蔡依琳歌里唱的那个啊!”
“不是因为蔡依琳唱过我才要去……是因为有些书里写着,觉得……应该很美好。”他的声音更低了,脸也更红,我都要忍不住笑出来,那些不断拼凑文字想着“出名要趁早”的孩子,一个比一个圆滑和老练,甚至会故意卖弄他们那超过自身年龄超过父辈年龄的世故。欧阳让我眼前一亮,他身上那些青春的痕迹让我被他所打动。他说到“美好”的时候,羞涩的目光里透出憧憬的斑驳。充满希冀和朦胧,有纯真的梦和明朗的容貌,我所能想到的最清澈的青春的样子,全都从欧阳的身上折射了出来。
回到公司我熬夜一口气看完了欧阳的小说,早晨第一缕阳光投进我的视线时,忧伤的青春的声音依然回荡在我的耳旁。再华丽唯美的外表,也遮掩不住欧阳真诚的叙述。是的,真诚,抛开那个从西雪手里挖来的故事和一大堆堆砌起来的华丽词汇,欧阳对于青春的陈述是真诚而且感性的。当我日后在报纸上看到顶着一头黄毛、对着镜头熟练地摆出各种pose的欧阳,我对于那些真诚的陈述更加怀念,如同每一个人怀念自己的过去和纯真。不管怎样,欧阳被闪光灯笼罩,十七岁,一夜成名。他在接受媒体采访时一个记者引用乔伊斯纪录凯鲁亚克的话写道:欧阳在春天的那个傍晚,最后一次作为一个默默无名的孩子躺下。但是没有人在这一刻认识到,属于一个少年真诚的对于青春的陈述,在他躺下的同时死掉。我看过欧阳后来写的两本书,一本写职场争斗,一本写仙侠,百万版税,铺天盖地的宣传,全国巡回签售,无限风光。可是他和他的作品,在我来看都越来越空洞,终于,我再没有阅读过他的文字。
我不知道,欧阳是否和我一样,怀念起他羞涩的十七岁。他太忙了,有数不清的应酬,他还会对着媒体说“我怀念我的青春”、“出名太累,我还是想回到过去”之类的话,但是他只有是一语带过,他还会有时间像我这样安静地想起从前吗?即使好不容易有了一会儿悠闲的工夫,他只会伸个懒腰打会儿瞌睡,他哪有时间回头去看,前面还有数不清的应酬要忙碌。
“王爷,你十七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忙着逃课,给隔壁班的女同学写小纸条,熬夜看英超。”王爷头也不回地说,“捉摸怎么跟家里多要点儿零花钱。”
想到十七岁的时候我也会笑,鱼啊,十七岁的时候我也很美好,是的,美好,因为我十七岁的时候认识了蔚蓝。那个时候的我刚开始听许巍,看马尔克斯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留着长长的头发喜欢一个人在角落里吹口琴。第一次远离家乡,到陌生的北京求学,惴惴不安,带着简单的行李,在火车站用生硬的普通话问路。很早到学校,办好手续,把行李放进宿舍。宿舍里的其他人还没有到,我是第一个入住的,这非常荣幸。跟着负责分配宿舍的老师去勤务处领了生活用品和宿舍钥匙,一个人打扫了宿舍,收拾好床铺,肚子里叽哩咕噜地开始叫,于是去食堂吃饭。
回来时已经夜幕降临,刚走到宿舍楼下,忽然听到有女生在我后面叫:“喂!同学、那位同学!”
我愣了一下,回过头去,问:“是叫我吗?”
“是的啊!”她笑着回答。
被风撩动着校园里所有的树叶发出合唱的声响,这一刻月光不知去向,只有昏黄的路灯把模糊的斑驳撒到她身上,未来的我看到现在的我像戏剧里埋下的伏笔一样走向我的命运,我什么都不知道,傻头傻脑地走了过去。她的长发轻轻飘荡,搭在眉梢上的刘海儿,黑色的衣服,绣着古老神秘的图案的包,她对着我有些羞涩的笑。哦,我看到了那一夜的月亮,弯弯的两轮下弦月就在她的脸上。
“我的东西太多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能帮我一下吗?”
我一把提起了她的大皮箱,问清她住哪个宿舍,迈开大步走在前面。她的皮箱可真够沉哪!但我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虽然提得胳膊酸疼呼吸沉重,但依然健步如飞面含微笑。刚刚我拖着自己的那点儿破家当上二楼还缓了缓,可此时把她的大皮箱提到四楼却不觉得累,把皮箱放进她宿舍还转身出来帮她把她拖着的大包提了进去,不等她感谢我,我就状似潇洒的甩了一下头发笑了笑然后迈着持重的步子下了楼,等回到宿舍我才开始后悔,光顾着表现了居然连她的名字都没有问。
还好学校就巴掌大的地方,抬头不见低头见,军训结束后她见了我就开始喊我“艾文”,我也知道了她是预算系的蔚蓝。她生性不善交际,刚到学校男生们大多还不熟悉环境不敢轻举妄动,于是我轻易把握天时地利占据先机。那时候每个周末我都会陪蔚蓝出去逛街,她喜欢旧书摊、超市和服装店,买东西并不多,喜欢在里面走走看看指指点点,看到喜欢的衣服就取下试穿,一问价格吐了吐舌头脱下就闪到街上。她总是严格控制自己的欲望,可以消费超支,但不能用于多余的商品。冬天的时候开始迷恋巧克力和麻辣烫,安妮宝贝的小说,旧式的港台电视剧,和我口沫横飞地讲宿舍里的奇闻轶事。现在我觉得那时的自己活脱脱一个愣头青,每天浑浑噩噩全不知最好的时光就在身旁,初春时我和同系的一个北京女孩开始一段稀里糊涂的恋爱,最后无疾而终。“无疾而终”这词搁这里纯粹就是给自己个台阶下,这段恋爱其实从一开始就像小孩子玩过家家,是看着身边人都成双成对了两个寂寞的灵魂一时没有挺住,反正总结起来就俩字:起哄。一场纯粹起哄的男欢女爱,能有什么搞头?
等到我冷静下来,想到此前被我冷落的蔚蓝时,早已经物是人非。有些人注定是自己在犯贱,就像我。但是,即使到我追悔莫及,我也不知道我对于蔚蓝的感情到了什么境地。直到我一次次在宿舍的窗边看到蔚蓝和她男友亲昵,我终于选择了离开,我可以说是落荒而逃,逃向了阿康的酒吧,逃向了苏姗的子宫,逃向了瑛的床,逃向了我自己的牢。
我的十七岁的记忆里绚烂如夏花也凄美如秋叶,它带来了我对于这座城市的迷茫和恐慌,等待是对于一个人最残忍的折磨。我的性格不知不觉发生了变化,在失去了处男之身后的几天,我的身体下面疼痛而又饥渴,对女人的胴体产生着强烈的需求。我感到恐慌,像窥伺到了一件本不该让我知道的阴谋,觉得自己肮脏的身体应该被撕碎。苏姗死后,我不再有疼痛感,但是对身体的厌恶感仍然会不时降临。于是那天蔚蓝叫我去学校的时候我好一阵踟蹰,走到了学校门口,才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蔚蓝给了我一条鱼和似有似无的曙光,我抱着一丝曙光转过身,跨过苏姗的尸体,倒在瑛温润而且有力的掌心里。我像极了这座城市里那些冷漠的人,我被他们同化,身上滋生出由钢筋混凝土式的质子构成的细胞,我纵容我的欲望,口是心非的把心里的爱暗箱遗弃。如果说我对苏姗还有友情或些许亲情的话,我和瑛就只有肉体上的纠结不清。
我憎恨这样的堕落,我急于找人倾诉,可是我不能找阿康,他离开之后,我更觉得孤立无援。世上的人都讥笑我,他们不需要有人超脱于他们之外,于是西雪取出那些空白的方框,让我一个一个按上糜烂的指纹。因此我不得不放弃生活,转向死去的魂灵给予我指示。一个晚上,苏姗来到了我的床边,那天的我在阅读苏格拉底对于一棵美丽的树的描绘,苏姗抓起我的书扔向了一边,她从不看这种书,从前,我也不看的。我以为苏姗要去转世投胎了,于是我在梦里好一阵忧伤,几乎泪流满面了十几次,还想像言情小说里一样告诉苏姗切不可喝那三碗瑛婆汤。苏姗却无心和我讨论酆都的地理和民俗,她开始用一种精密的口吻给我讲述她死亡时听到的声音:一股汹涌的激流声,听起来巨大、悲壮,填充着人的意识,不是那天的雨水声和脚步声,可能更像是飓风。苏姗被这一股巨大的力量卷起来,飘向很狭窄的地方,一切似乎都是被动的,但是苏姗说,她并不是被卷着飞,像那些在水里或风里的枯叶,而是走着的,脚踏实地,半推半就的往前走,一直没有到尽头。她可以很从容的把自己抽回到从前的某一个时间里,却没有办法去到未来。那条路幸好并不是完全漆黑的,由一缕光,从黑暗里的某处投射过来,青铜色的光,它从一点投射过来,又好像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总之,你看不到自己的影子。你可以辨认出脚下的路,狭窄,只容得下你一个人,两旁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你不由自主地只有往前走,想看看、摸摸左右,根本办不到,你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
“这就是死,你在死之后只能想,但是不能动弹。”
“那么死以后觉得害怕吗?”
“不,亲爱的,说白了,死其实就是万象皆空。”
“苏姗,你说的话可真深奥。”
“我们的存在就像秋天的云那么短暂。”
“这是什么意思?”
“你记得把刚才我说得这句话告诉康。”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它的意思就是,艾文,我们的生活其实都是些屁事,只不过是响屁还是臭屁的区别。”
因为苏姗的这句话,我无比确定自己是在一场梦魇里,心知肚明,可我没有办法醒过来。头儿翻了个身子,打掉了床头柜上的闹钟,“咣啷”一声,我的身体像过了一阵电,我的胳膊可以动了。我睁开眼摸索眼镜,胳膊肘支着沙发,双腿蹬着地板,脊背靠在座垫上,汗流浃背,神经痉挛,似乎刚从水里释放出来。星期六上午的阳光驱退了恐怖的梦中回忆,十点一刻,我打开电视机,中央三台的“同一首歌”里又在重温旧日时光,我在怀旧老歌的徘徊里到厨房寻觅食物。两根香肠、一盆米饭加一盘炒土豆丝,足以抚平我刚刚惊吓过度的胃。头儿、木子懿和王爷还在熟睡,我饿了,吃了不少,顺便还消灭了昨天王爷刚买回来的那袋薯片,番茄口味,正合我意。“同一首歌”在我填饱胃的档口结束,于是拿着遥控器随手换台,一百个频道,换了大半圈,忽然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是阿康,穿着囚犯的衣服,剃了光头,戴着手稿,神情平静地面对电视镜头。是一个关于法制的节目,“╳╳凶杀案”特别节目。
“你为什么会杀死自己的爱人?”
“你为什么又回来?”
“你觉得你的女朋友她好吗?”
记者在不停地问,阿康盯着镜头,声音有些沙哑,很低沉,如果不是字幕,根本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回忆是痛苦的,阿康眼里噙满了泪光,他低下头,摄像机不依不饶,给了他睫毛上的泪珠一个特写。
镜头一转,警察和记者来到案发现场,向观众们交待着案件的具体时间、地点。然后他们拐进那些泥泞不堪的胡同,去阿康和苏姗曾经租住过的院子。女房东出来接待他们,四十岁左右,大腹便便,拿着大蒲扇走在前面,用一口利索的京片子讲述着把院子出租给阿康和苏姗的经过。还是那牲口圈一样的门,幽暗的通道,牢房似的院子,女房东在院子中央比划着。因为住过的人死于非命,再没有人租过这出院子。她自认倒霉,嘴里嘟囔着当初看着老实巴交的一个男人,怎么也想不到会沾花惹草,还是个十恶不赦的杀人犯。我的“白沙”昨天晚上被王爷抽完了只剩下一个空盒,于是去头儿的口袋里摸出了一盒“将军”,点了一根。女房东正说到精彩处,忽然被打断,跳出了广告,180秒的倒计时。趁这工夫,我把碗、盘子和盆放进厨房,在锅里倒满开水,把餐具放进去泡着,回到客厅节目正好开始,女房东大段精彩的演说被无情地剪掉,场景换到了潮湿阴暗的房间里。
为首的警察扫视了这间房子,问那个女房东:“他们搬进来以后,你经常过来吗?”
“不经常来。”女房东说,“也就是收房租或水电费的时候过来。我们这儿是独门独院出租,人家虽然是租房子住的,但咱不是也得尊重人家的隐私嘛!”
“和他俩走得近的朋友有哪些,你知道吗?或者说,有哪些人经常出入他们的住处。”
女房东想了想,摇摆着她两腮上的赘肉说:“好像从来没有见什么人来过他们家,两个人都是很早出门很晚回来,成天粘在一块。开个酒吧不容易,都起早贪黑的。”
镜头一转,葛雄成衣冠楚楚地坐到了镜头前,他面容严肃,像在做报告,一双眼睛闪闪发亮。“阿康和苏姗平常确实私交不多,不过有个姓午的,和他们俩走得很近,关系也不错。”
立即是一段紧凑又惊悚的音乐,与前面几位的出镜不同,我的登场让人充满了一种莫名的不安。在昏黄发暗的屋子里,我的脸被遮掩在一片马赛克后面,不辨面目,镜头里打出了一串字幕,犯罪嫌疑人,艾某。
“2006年6月17日晚你在什么地方?”
“租来的房子里睡觉。”
“整夜都在睡觉吗?”
“是的,我睡觉睡得死,中间不会醒。”
电视节目没有给我继续说下去的机会,一段深沉的画外音将我一笔带过:后经民警实地调查,排除了艾某的作案嫌疑。我就像一个过场的龙套,还没有来得及亮相就被拽回了后台。故事继续向前发展,戏剧性地顺着故事的发展脉络,出现了重大的转折,整个案件中的当事人之一、被害人苏姗的同居男友神秘消失。于是,阿康取代我两分钟前的位置,成为了新的犯罪嫌疑人。已身为阶下囚的阿康第二次登场,面对着记者的追问。
“当时为什么要离开呢?”
“想回老家看看。没有了苏姗以后,忽然觉得整个人从里到外都空了,就迫不及待想离开这座城市。当时就一个想法:回家。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办法能让我觉得实在、有生命力、有希望,只有回家,甚至着急得一秒钟都不想耽搁,看着一口烟从鼻子里喷出来都觉得慢。”
“回到家了以后有什么感觉?”
“我还有家吗?早没有家了,看着老家到了就是不敢下去,怕见自己的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我是作孽。也不敢接触家乡的土地,我这脚踩着油门轧死了我的爱人,上面有她的血,怎么能让我家乡的土地沾上血?车过了山东我才下来,有钱不敢去买东西,就捡地偏人稀的地方走,抹一身泥巴怕被认出来。”
“那个时候准备开始四处逃亡了吗?”
“不,是后悔了,想回北京。但是我不能还没有到北京就被人逮住,我要再走走我和苏姗走过的路,看看我们的酒吧和住过的房子,然后再去自首。”
这个时候,又来了一段广告,我发现我的掌心里都是汗,还在往下流,裤子湿了一大片。并不完全是因为紧张才会出这么多汗,这种感觉很微妙,也很熟悉,很久以前也有过一次,缘于苏姗即兴的一个小游戏。那天酒吧营业到深夜,时逢周末,顾客不少,阿康在调酒,K在他面前的吧台上用塑料杯摇骰子。塑料杯的口向下,在半空美妙而有节奏地摇摆着,欢快的骰子在里面“哗啦”作响,K的动作很专业,她微醉的眼睛看着阿康,手上的动作依然紧促有序。我和酒吧里的客人们一起都看得出神,冷不防苏姗的一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来,把我拉到角落里,先是一阵短促亲吻,迅速、有力、亢奋。我生怕被四周的人发觉,紧张的四下望了望。苏姗似乎不管不顾了,问我好玩不好玩,我点了点头,立刻又是一阵两舌绞缠的长吻。我双手托住她的臀部,她暴雨般一阵短吻,我问她今天涂了口红没有,她吐了下舌头把我推开闪到了后堂。K这时一把把塑料杯扣在吧台上,让阿康猜是几个点,阿康笑了笑,K翘了下嘴巴拿起塑料杯,只见三颗骰子均是一点向上竖着叠在一起,K对阿康说:“康,你知道吗?这就叫做‘一箭穿心’。”
如今,我之所以还能清晰地记住这件事情,就是因为K的这段话,这段话非常洪亮,深深凿刻在了我的记忆里。广告过去,戴着手铐的K出现了,她低着头,让人看不清楚她的五官。
“爱他吗?”
“不爱。”
“那为什么处心积虑的让他逃走?”
“那是因为,除了爱和婚姻,我可以给予他一切。”
画外音再度响起,大意是说,就在查案过程因阿康的离开陷入僵持阶段时,一个赶车的男人给案情带来了重大转折。
于是,我们看到那个赶马车的憨厚男人,带着六七个警察,踩着紧张又充满兴奋的曲子,走向了被郊区的荒草包围的废弃仓库。赶马车的男人用手指着仓库,就是这里,话音刚落,两个体形强壮的警察就冲了过去,推开了仓库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在飞舞的灰尘中,我们看到了那辆被隐匿其中的肇事车。拖车开过来,把汽车拖了出来,几位警察身手敏捷地围过来,提取着汽车上有可能留下的任何蛛丝马迹。一个警察带着记者和摄像走到汽车前,看,居然还是辆保时捷,摄像立刻给汽车标志来了个特写。
其实,最迫切找到这辆车的不是公安人员,而是藏匿这辆车的始作俑者K,她从一开始就没准备做得天衣无缝。
“你为什么故意留下这么明显的漏洞?”
“因为我知道,他会回来的,他本来就不是杀人不眨眼的疯子,他受不了一辈子东躲西藏的在外流亡,他必定会回来。”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来报案?”
“那我为他做的事情不是没有了一点儿意义?”
一串伴随着敲击的键盘声出现的字幕,代替了画外音,确定了在郊区发现的这辆汽车就是撞死苏姗的肇事车,也确定了车座上的毛发和方向盘上指纹都属于阿康。由于阿康已离开北京,公安部迅速颁发通缉令通缉犯罪嫌疑人。
“我们相信,我们一定能抓到犯罪嫌疑人。”一名警察面色坚定地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接着是一段城市里车水马龙的镜头,许多人的脚步匆匆,字幕提示着三个月的时间过去了,在电视上,对这三个月一千多个日夜的描述只有了不到一分钟,而对于我,想来却仿佛是几十年的漫长。又是阿康出现了,比上一个镜头里的他现得更憔悴和颓废。
“这三个月你在干什么?”
“摸索到北京的路,维持生命。我没有接触一寸老家的土地,而是取道河南、山西,走到了大同,接着走到昌黎,然后才到北京。从大同到北京没有辨认好方向,绕了一个大圈子,走了很多冤枉路。”
“在路上,有没有想过放弃?强烈的对死亡的恐惧,应该会感觉到的,因此而选择另一种生活,逃避,不停地跑,活下去。”
“没有。在来北京的路上,我格外平静,没有什么恐惧。苏姗已经死去了,我为什么还要活下去,我凭什么还要活下去?”
“你现在是不是后悔了?”
阿康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愣在那里,很长时间都没有回过神来。
紧跟着是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伴随着葛雄成的声音,几名身手利索的警察冲进了镜头,阿康的脸孔一闪就被一只手掌压了下去,他们怒叱着把阿康押住塞进警车。我的身体这一次没有加上马赛克,但同样也是惊鸿一瞥。镜头捕捉到阿康被警车带走时向车窗外的最后一丝留恋的目光,人们必定以为那是他望向自由世间的最后一抹深情。兴许只有我能知道,那是他在向我告别,他既然选择了回来,就是为了告别,与一切做告别。
阿康穿过车窗射过来的目光直中我的心脏,目光平和而且笃定,我记忆犹新,挥之不去。有的时候我甚至更愿意它是惊恐的或者酸楚的,像那些影视剧里的犯人被押进警车后,眺望尘世的最后一抹目光一样。可阿康的眼神何其平静,简直就是一沟死水。我忽然发现命运其实早就做好了暗示,那段时间恰好是我在郭家场高烧初退的日子,身体在慢慢复原,某天夜里,我就梦到了这样的一双目光,它从幽深的黑暗里直抵我的面前。那时我还不知道它会在未来的某一刻刺痛我。我还只是为无休止的沉湎于莫名的梦魇而痛苦,梦魇在残忍的给予我预示,我却毫不觉察。瑛悄无声息的睡到我的床上,给我擦汗。当我从梦魇里惊醒过来,她抚着我剧烈起伏的胸脯,低声呼唤我回到平静的世界。
瑛就是这样不动声色的进入我的生活,或者说把我浸入她的生活。这像是一件无比私密的交易,等我反应过来,早已尘埃落定。一场病让我开始排斥孤独,让我憎恨寂寞,让我熟悉了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呼吸,也让我接近一贫如洗。我决定卖掉自己的电脑,为了生存,接受无比低廉的报价。
这个时候我不是不准备找工作,也不是没有工作的机会,但是一场病拖累了我的身体和意志,我厌恶那些应酬,害怕那些陌生和暗藏心机的面孔。我尝试着寻找新鲜的、从来没有尝试过工作,房产公司的置业顾问或者酒吧的前台,想法在一天之内滋生又被摈弃,自己需要一段时间平缓心态,前途渺茫,犹如无法预测输赢的厮杀,不可以仓促上阵。瑛同意我的想法,她也觉得我的精神状态不好,就是强行出去工作恐怕也不会顺利,不如休息段时间再说。回想起那时的瑛真是让人不敢相信,她多么的含情脉脉温柔如水,对我更是百般呵护,我几乎融化在了她的莺莺细语里,几乎淡漠了对于等待的承诺。瑛用她的温存破解了我单调冷淡的生活。晚上下了班,她很少出去和同事聚会,都是第一时间赶回家,吻一下我,去换衣服、做饭。她的变化让院里人看的目瞪口呆,老皮甚至打探我准备什么时候办喜事,绘声绘色地描述他的“洞房花烛夜”。
“看看我老婆,五大三粗,整个一母老虎。你再看看小瑛,那身段儿,那脸蛋儿,你说我老婆能比得了吗?关键在于,人家对你那可是百依百顺、体贴入微啊!换成我们家那位,你发个小烧算什么,越到这时候你越得奋勇向前体现革命积极性和你的男人气概。”老皮仰头又是一口二锅头,“不是我说,像小瑛这么好的姑娘,你打着灯笼找不着第二个主你信吗?”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老皮忽然摇身一变,成了一个苦口婆心的“红娘”,摆足了“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的伟大姿态。有一段时间他不辞辛苦地反复开导我,让我疑心他准备去开“婚姻介绍所”,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大堆“普渡众生”式的结婚口号,包裹在糖衣里一股脑轰向我的听觉神经。好多时候就是这样,看似得手的乘胜追击,反而会让人消化不良。
我得感谢适时到来的消化不良,我终于厌倦了人们对于瑛的歌功颂德,在很多人面前,我开始躲避那些关于瑛的敏感话题。鱼有一段时间非常平静,它安静的接受着我对它的照顾,直到我开始“消化不良”,我对于所有瑛的话题产生明显的排斥,鱼的表现也突变。一旦有人在它的视线所及内提到瑛的名字,它会猛烈地摇摆身子,搅浑一鱼缸的水,身子不停地跳出来,让水溅得到处都是,鱼缸晃荡个不停。如果对方离它很近,它就会在半空用尾巴往那个人的脸上甩水,它脾气暴烈,有时的做法也会很粗鲁。没有人敢对它无礼,瑛也不行,我对鱼无限宠溺和放纵,只是偶尔会警告它,给它的惩罚就是一整天不理它。它比我更加恐惧孤独,它会一整天用目光跟着我,我有时会用眼角的余光看它,它注意到我在看它,立刻俏皮地摇摆两下尾巴吸引我的注意。第二天我给它换水的时候,它很乖很安静一点儿都不调皮,等换好了水,它就在水里一圈一圈地游,摇着尾巴,吐着水泡。我总是赏罚分明,看它听话了,我就多陪它说会儿话,向它讲讲我的心情和身边的故事,当然,也会点评一下它最近的表现。
我对鱼的一举一动,瑛都看在眼里,她从一开始就不喜欢鱼,对它怀恨在心。瑛坚持认为我对鱼的关心甚于对她,她觉得鱼身上有魔力,她看着鱼的时候鱼都会显得很恐慌,她目露凶光面含杀机,我疑心瑛想把鱼杀之而后快。我随时留意瑛的行动,就怕一不留神鱼会遭到她的毒手,即便在睡觉时我也睡不踏实,担心着鱼的安危。
有一次我怀疑瑛是想置鱼于死地的,那天瑛从一起床就有些魂不守舍,跟她说话她总是反应迟钝,而且有一搭没一搭的老是“嗯嗯啊啊”。我不知为什么想收拾一下柜子,结果却翻出来一瓶两周前买的可乐,拧开盖子时下意识扫了一眼,盖子内侧居然写着“再来一瓶”,我喜上眉梢,对于我这样买彩票中末等奖几率都等于零的人来说这已经是“天上掉下来匹萨饼”的待遇了。禁不住向瑛炫耀一番,拿了瓶子盖就去路口的销售点领奖品了,刚出院就脚下一滑,险些摔出去,忽然一阵说不出的痛苦,心跳加速,急忙回到屋里。只见瑛站在鱼缸旁边正呆呆地看着我,她衣服上和鱼缸四周都湿了。鱼惊恐地瞪着我,鱼缸里的水少了一大半。我一句话也没有说,径直抱了鱼缸出去给鱼换水,我抱着鱼缸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真希望鱼能哭出声来。以后我连续三天没有笑,也没有和瑛说话。
老皮没有再把“红娘”的事业坚持到底,因为再有三天就到了交房租的日子,他没有时间和我称兄道弟了,他得端足了房东的架子。瑛一早就去上班了,我闲得无聊,和鱼说了会儿话,就去院子里逗老皮家的狗。那只狗估摸着有大半年没有洗澡了,在院子里滚成了一个泥球,雪白的毛都成了黑色。此时他正趴在地上,两只爪子抱着一块不知什么时候扔在地上裹了三层泥的骨头,伸长了它的舌头卖力地舔。我找了根长些的木棍,准备拨动它的食物逗它一下,结果我手里的木棍还没有碰到骨头上的泥,屋子里的手机忽然响了。我败兴地扔掉木棍,进屋拿起手机一看号码,是瑛。
“你在干什么呢?”
“还能干什么,不过是喂喂鱼、看看书、逗逗狗、愣愣神,或者,找点东西吃。打发时间呗!”
瑛长吁了一口气,“想不到我不在,你的生活还挺丰富的嘛,自娱自乐,也乐趣无穷啊!”
瑛沉默了大概有两三分钟,我以为是信号断了,后来听到从那一边传来的瑛的呼吸,“老皮,有没有,跟你说房租的事儿啊?瑛说话的语速很慢,每个字之间都有明显的停顿。”
“早说了,不就是一周后交嘛,没有什么问题,这点儿钱我还有。”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再去找工作?”
“还没有确定,最近还没有打算,有可能入冬了再说吧,也没准就过了年开春了再想。”
“艾文啊……”
“嗯,怎么了?”
“我有个主意不知道你觉得怎么样。”
“你说。”
“下个月你住到我那里去罢。这样,你能够节省下来一部分钱,以后有什么事你也不会束手无策。而且快到冬天了,你那间屋子里又没有暖气,当然,你住过来也可以帮我承担下水电费,也给我省下了点儿钱。你也不用着急去找工作,好好的休养段时间。”瑛停了停,问,“你觉得怎么样?”
我听到那一边的瑛的呼吸安静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她的心跳,快速而且沉重,一下一下敲打在我的耳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