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连载】一条鱼的美丽与哀愁八

八、

“叫什么名字?”
他抬起头看了看向他提问的警察,略有些迟疑地说:“乔鸿飞。”
乔鸿飞,提起这个名字,它并非与我所要描述的故事毫无关联。之所以它听起来陌生,是因为2001年以后,凡是认识他的人都叫他“阿康”。阿康,大家这么称呼他,是因为他的女人苏姗这么叫他,至于他的真名,在北京他所生活的圈子里鲜有人知。阿康的身份证上记录着他的真名乔鸿飞,生于1982年3月27日。后来,我从民警的口中才得知,他家在山东青岛郊区的一个小县城,父亲和母亲是当地有名的内科医生。他从小就喜欢阅读医药类书籍,17岁时如愿考上了山东医科大学。他的父母以为这是他生命的转折,家里将有一个光耀门楣的医学专家诞生,他们喜不自禁,孰不知,转折的方向并非是向着他们期许的目标。在济南,阿康邂逅了苏姗,这个让他的生命真正发生转变的女人。苏姗那时在阿康的大学附近开了一家书吧,阿康喜欢那里的气氛时常去坐。苏姗对常去惠顾的客人都格外照顾,对于比她小四岁的阿康,最开始的感情是姐弟样的情谊。关于此后两个人感情进展的具体情况,我们已经无迹可循,如果有好事者想编纂他们俩的野史趣闻,不妨可以去收集一下阿康在大学期间的书信和日记,也许会从中找到一些蛛丝马迹。2001年的春节,阿康正式向家里公开了她与苏姗的恋情,顽固不化的乔家家长们集体反对,并且动用各种手段妄图拆散他们。阿康和苏姗的爱情备受考验,在与家长们艰苦斗争了近半年后,苏姗丢掉了自己的书吧,跟着退学的阿康顶着盛夏的月光,跻身于入京的打工族里。
2001年夏天,中国男子足球队破天荒的第一次打进世界杯决赛圈,北京城里到处都欢声雷动。阿康拉着苏姗从潮湿的地下室钻出来,从盛开着烟花的天空下跑过,一直跑到南五环的外面,在一家正转让的店铺面前,阿康向苏姗描绘出他心中的蓝图。不久苏姗去银行取出了她所有的存款,他们的酒吧在一个宁静黄昏正式开业。老板阿康是斯文的男子,有很多女人喜欢他的眼睛和微笑;老板娘苏姗开朗而健谈。酒吧鲜有生意好到客流如织的时候,但总会有几个客人,他们几乎每星期都会来。他们的生意不是很好,但足以糊口。
兰妮是典型的南方女子,身材娇小,口若樱桃,纤长嫩白的手指,让男人垂涎欲滴的身体,冷艳的水眸,和一头海藻般的长发。她第一次来这间酒吧的时间已经没有人记得,可以肯定一点的是,那个时候我还在学校里朝三暮四。她走进这酒吧看到阿康的第一眼,就被这个男人倾倒。在夜总会工作的兰妮,她的身旁从不缺少男人,但看上她的男人未必能得到她,被她看上的男人却从未逃脱过。有一次她喝醉了,甚至当着苏姗的面公然声称要把阿康勾引上床。我们暂且不论阿康与兰妮是否有过一夕之欢,但可以证明的是:即使兰妮末了也没有把阿康勾引上床(更不要去说什么“处子之身”),她还是撩拨起了阿康体内那些早已过盛的荷尔蒙的冲动。
面似镇定的阿康开始因为荷尔蒙在体内澎湃涌动而变得焦虑,可是很让人不解的是,当苏姗在床上向他敞开怀抱时,他却一口回绝。于是,同样焦虑的苏姗和阿康,在荷尔蒙的煎熬里走向两端。费尽心机也没有让阿康为她倾心的兰妮,输给了开着保时捷的中年女人K。K是某外企老板的情人,不求名份舍弃年华,为薄情寡义的男人生下一对双胞胎,只要他给与她足够的物质。孩子们都去了可以住宿的学校,那个男人除了定期把钱存入她的户头,偶尔过来看看他的骨肉或用她宣泄下身体的抑郁,已很少像从前那样频繁来往于她的住所。人过中年,寂寞的逼仄和身体的灼烧愈加无法阻挡。她和朋友到这间酒吧玩,看到阿康的第一眼就被他打动,但是K和兰妮不同,她有的是手腕。
K把一个月内的所有周末都留给了阿康的酒吧,每次来都格外大方,出手阔绰。阿康对K心怀感激,两个人的谈话也就越来越多。已经好多年没有激动过,虏获一个心仪的男人,对于K,就像一场战争。她的作战计划精细并且缜密,自信万无一失。阿康把她当作非常亲切的顾客、恩人,甚至知心大姐。也许,当关系突破了世俗的界限,现在的融洽就不能存在。但她不在乎这个,她目标明确,直捣黄龙,她要的只是这个男人的身体。
盛夏的夜晚酒吧里顾客寥寥,苏姗借口回家收拾晾着的衣服追赶着艾文的脚步离去。兰妮酒兴愈浓,看着阿康的唇齿酒精弥漫,苏姗不在更让她肆无忌惮。坐在角落里的K漫不经心地呷着杯中的酒,耐心等待着时机成熟。阿康根本不理会兰妮的挑逗,索性坐在K旁边和她聊起天,阿康对K的热情兰妮早就看在眼里,她趁机发飚,要和K拼酒。K不理会阿康的百般劝阻,欣然迎战,两个人各喝下二十瓶啤酒,K烂醉如泥率先败下阵来。阿康一把抱起了不省人事的K,扔下酒吧里得意洋洋的兰妮和灯火辉煌。弥留之际的K把钥匙塞给阿康,阿康送她回家,她在后座上疯狂呕吐,之后手舞足蹈唱着含糊不清的歌曲。车里的味道实在恶心,可我们的阿康那天开着豪华的保时捷却异常兴奋,并非是因为名牌汽车比他的二手金杯要舒适快捷,让他的心情愉悦,而是他紧握方向盘的手掌上,遗留下的K身体上的感觉,柔软,又温暖。也就是从那一瞬间开始,阿康体内的荷尔蒙开始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在他的身体里奋蹄狂奔。在后座上手舞足蹈的K突然安静下来,她趴在前座背上,纤细的手臂从后面伸过来,揽住阿康的脖子,阿康心跳加速。然后,阿康抱着K来到她的家,当他回身关房门的时候,她的乳房已经贴到了他的身体上。阿康听到了K的衣服落到了地板上的声音,每一下都震得他耳朵发麻,终于,他的堤坝被震溃,汹涌的欲望一发不可收拾。
缠绵悱恻的处男之夜,让K在回忆里充满了讲述不清的甜蜜和狂热,却让阿康背负上了一种从心底里对苏姗的愧疚和对自己的憎恨。以后的一段时间,阿康完全陷入了一种自我的仇恨里,完全疏离了苏姗、艾文和K。他对自己的内心严刑拷打,这样的折磨在艾文和苏姗完全不知情的状态下发生(那个阶段他们正投身于美丽的性爱游戏),直到K的一条短信,将阿康又一次唤上她的床。但是K和阿康并不知道,他们的关系早被心思敏锐的兰妮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当K送阿康出门,忍不住吻他的脑门时,兰妮举起手机凝固了这瞬间。
两天后,K和阿康几乎同时收到了一条彩信,画面上K正在动情地吻着阿康。兰妮得意地告诉K和阿康,包养K的男人和苏姗的手机号码,已经存在了她的通讯簿里。阿康与K屈服于兰妮的威胁,在K家的大床上,兰妮不仅得到了阿康的身体,还从K那里得到了一大笔钱。但事情并未停息,兰妮经常借着酒劲大肆宣扬阿康与她是怎样的雨水行欢,阿康对此不予回应,更让流言置上了一层神秘的纱衣。街坊四邻开始传出阿康与夜总会小姐兰妮的各色花边新闻,被身体和灵魂逼压住的阿康,在一个他无法形容出的潮热夜晚,扳过苏姗的身体,在爱人的错愕的眼神里脱掉了自己的内裤。
夜晚昏黄的灯光下,阿康并没有从苏姗的身体下面找到圣洁的血迹。有一个男人,居然抢在他之前占有了苏姗。想到这里,阿康笑了起来,他穿好衣服,哼着小曲一溜烟地跑了出去。而他的女人苏姗,丝毫没有从她的男人那里得到些许温存的苏姗,带着刚刚遭受兽性般蹂躏的身体走出了门,她披了一件单衣光着两条腿穿过漆黑的夜。当艾文在睡梦里被一个激动的苏姗一把抱住时,他似乎以为自己回到了七八年前,春梦浮翩的青春期岁月。苏姗在用艾文填平了阿康在她身上创下的屈辱后,一阵风地跑回去了,而艾文则才从睡梦中醒来,正准备找一下让他意犹未尽的神秘女子时,却发现除了留在他身体上的液体外,一切真的如突然惊醒的春梦。可怜的艾文真的以为这不过是一场不期而遇的春梦,而错过了与活生生的苏姗的最后一次见面。
阿康一直跑到K的家里。在大半夜被惊醒的K怒气冲冲,但当从话筒里听到阿康的声音后她寂寞良久的身体顿时又燃烧了起来,她急忙打开门,让阿康一溜烟地从小区房间门口卧室门口一直跑到床上她的身体里。缠绵之后的K倒头睡去,阿康则坐在床沿抽烟,他在一根接一根地抽,抽到第十三根的时候,他看到了K放在床头柜上的车钥匙,保时捷的车钥匙。阿康又想起了那晚开着保时捷送K回来的情形,豪华的保时捷让他如痴如醉,他没有和K打招呼,拿了车钥匙而去。
在保时捷里的阿康,并没有从物质的满足中找到快乐,突然而至的暴雨让他有发泄不尽的愤懑。保时捷和阿康鬼使神差的开回了郭家场。他忽然瞪大眼睛,看到他的女人苏姗,刚刚获得性爱滋润的苏姗,正迈开两条白花花的腿,大步流星的在马路上飞奔,暴雨如注,但她粉腮含春正心襟暖热奔驰在幸福的康庄大道上。灯的光撩开雨幕,阿康看到爱人的上衣被夜风吹拂,滚圆的臀部在他的视线里时隐时现。他双眼盯着那两团已无法让衣摆遮掩住的风情,它们像标靶,挑衅着他心底的火焰,他猛地踩下油门,他那颗纠结不安的心,从她荡漾的血脉里穿了过去,在一刹那,他们的灵魂合二为一,永世诀别。
雨越下越大,夜越来越深,苏姗和那些浸泡在雨水里的塑料袋和纸片一样被丢弃。人们冒着雨奔跑回家,没有人注意到她,她趴在雨水里,衣服和下摆掩盖住她最诱人的地带。脚步溅起无数的水花,人们已经习惯了这个世界的大地上,所有被丢弃的无用的物体。有人会在奔跑中,不小心踩到苏姗的身体,他们踉跄几步,继续奔跑,他们急于回到自己的安乐窝,才不会管刚才脚底下纠缠上了什么麻烦。即使凌晨跑去给鱼买鱼食的艾文,也并没有在意,他的体液在不远的地方,已经与雨水和泥土混杂。
直到雨水停止,阿康跪在苏姗的尸体旁哭泣,人们才嗅到,死亡的味道。艾文站在接纳他身体的第一个女人的旁边,遇到了下一段故事的开始。人们围在苏姗的身边,争论着她躺在地上的造型,是否像一个笔画规矩的“少”字。
而这时的K,正开着她的那辆保时捷飞驰在去往郊区的路上,她把车搁置在了隐蔽的所在,像一个熟练的侦探一样,消除掉了车上所有的线索。她离开现场,走了两个小时的路才谨慎地打了一辆的士回城,她回到家里把开车的衣服烧成灰烬之际,岂不知下一位重量级角色赶马车的男人已经与粮店老板达成口头的商业协议,并且养成了不在公共场合解手的习惯。
夜总会小姐兰妮在苏姗死后不久淡出了人们的视线,传说她傍上了某个县城富商离开了北京城,总之像她出现的时候类似,她的离开,无迹可寻。
等人们回过神来,放下对于苏姗的死的悲悯与沉痛,想到该去慰问一下未亡人阿康时,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早已离开了这让他伤透了心的城市。
很遗憾,这就是那段充满臆想和猜测,而又似乎距离真实最接近的故事。它看起来未免蹩脚,有不少前后矛盾的地方:作为悬疑推理片,它不够严谨,不够缜密;作为情感片,它又不够沉重,不够缠绵,缺乏点儿打动人心的煽动,甚至有点儿做作和无厘头。可是,当人们的流言蜚语和官方的最后结案,都只能从一个侧面来展现整个案件,我作为一个亲历者的叙述,自然未免漏洞百出。是的,里面不乏有市井流言,也不乏有官方的总结性陈词,也不乏有我的亲身经历和艺术性润色,孰是孰非,孰真孰假,根本没有办法分明。当然,我现在已经顾不得那些陈芝麻烂谷子了,因为我又见到了我的好朋友好兄弟阿康,我要和他握手拥抱把酒言欢。
阿康面对我的热情却有些慌乱和无措,他急忙伸手示意我不要激动,他要我跟在他后面,默默地,不要作声。他低着头走在我前面,不时左顾右盼,他与我保持着距离,他每走一步都格外小心,迟疑许久才放下脚去,似乎一不小心走错了就会踩到机关。不一会儿他就引起了人们的注意,所有人像看行为艺术和杂耍一样看着他,他更加慌乱,忙提起衣领挡住半边脸,走起路来愈加小心。过一阵子,他突然转身走到我面前,做一个动作示意我走路小心一些,接着再迅速与我拉开一段距离。
我觉得他有些小题大做,这条路我走了无数次,从没有出什么问题。他又一次靠近我的时候我告诉他,这条路非常安全。可他挥了挥手,坚决否定掉我的结论,他低声地说,所有的人走这条路都不会有事,但只有他例外,他必须小心。
走到一个小胡同里,阿康终于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他摘下墨镜来笑嘻嘻地看着我。本来准备好要和阿康握手拥抱把酒言欢的我,这是却愣在原地,看着他,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
“怎么了,艾文,刚才那么高兴,现在怎么反而不说话了?”
“因为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康,说实话,我可以确定眼前这个男人就是我所认识的阿康。但是,我又不敢确认。因为除去相貌,你又实在没有什么地方像阿康,甚至活脱脱的是两个人,截然不同。”
阿康笑起来,我不能理解他为什么笑得那么不怀好意,让我产生幻觉,似乎他的下一个动作就是要抢劫我,或者杀死我。寒气从他的笑声里传达向我的身体,我几乎要拔腿离开了,可他毕竟是阿康,我们的确好像有一段不短的时间没有见面了,我们无话不谈的,至少,在从前。
“看!他就在这里!这就是你们在通缉的那个男人,乔鸿宇,就是他!”
警察是在阿康的笑声里从天而降的,他们闪电般的把他制服,两只手扭在后面铐上手铐。他俯着身子没有做任何抵抗,甚至有些逆来顺受,他脸上那副让我生厌的不怀好意的笑渐渐冻结。我注意到阿康此时的表情,他的表情让整个世界在我耳边一片轰鸣。然后,我看到所有的轰鸣被葛雄成的叫喊声湮灭。
“我就说嘛,这条路别人走了都不会有事,只有我例外,艾文,你为什么不信?”阿康叹了口气。
“这样其实挺好,艾文,这是我想要的。”阿康用力抬起头来,在民警们的压制下挤出一丝沧桑的笑容,“我想,苏姗是希望我这样做的,我小心翼翼的艰苦生活,几乎把自己逼疯了,苏姗在惩罚我,我必须回来。”
在黑暗的房间里,苍白的灯光照在我脸上,派出所的民警问我:“艾文,你为什么还在逃避,不接受这个现实。”
阿康被民警们押上了警车,闪转的灯光让我分不清是站在什么地方。葛雄成扔掉了墨镜和手杖,他为自己举报了通缉犯而欣喜若狂,他本来就不是个瞎子,他用自己的伪装换来了同情。当我和那些同情葛雄成的人无法分辨出眼前神经质的阿康是不是苏姗的那个当初的爱人时,葛雄成早已洞悉了一切真相。
“像葛雄成那样的人怎么可能是瞎子呢?”街坊四邻讨论着,“我们早该想到了,其实。”
至于押送外乡人阿康的警车,不知何时早已开走了。
我无力地靠在一堵墙上,斜过头去,我的脸的旁边正好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通缉令。犯罪嫌疑人:乔鸿飞。当我再面对这街道,我忽然发现到处都贴满了通缉令,到处都是阿康那张生动的面孔,从每个人的眼里都能看到阿康开着车撞死苏姗的情景。人们都在以奇异的目光注视着作为犯罪嫌疑人的朋友的我,那些目光投射到我的身体上,我脚下的影子被无数的光吞噬,我像一片鬼似的丢失了影子。
在派出所里我做了简单的陈述,主要是关于我和阿康这段简单的重逢,记录的民警说了句“这是荒诞戏剧罢”露出了无奈的笑。他的笑里充满怜悯,但我并不知道他的怜悯是给于谁的。离开的时候,我在走廊里见到了K,她没有参与进阿康对苏姗的行动,可她一手策划了肇事车的藏匿和阿康的逃亡。这是我第一次在现实里见到她,也是唯一的一次。虽然马上带着手铐将开始牢狱生活,但她身上的那种侵略性依然旺盛,她是一个物质世界的存在者,即使死亡也不能改变。我和她错身而过,她身材高挺,人过中年依然风韵不减,虽然她低垂着头,但我还是可以确定她是一个让人着迷的女人。
在监狱的门口,派出所的民警告诉我,那个叫兰妮的夜总会小姐其实早就身亡,时间就在苏姗死后不久,是在阿康爬上开出北京的列车之前,和苏姗死在了同一个人的手里。我打电话给苏姗的母亲,告诉她杀死她女儿的凶手已经逮到,她马上制止了我的话,说她正在给她家三小子办婚事,大喜的日子不想提那些晦气事,这一年来家里人早把苏姗的事忘得差不多了。“我还有两个闺女和一个小子呢,哪有时间成天想着那事,至于那个杀人犯,操,就让政府一枪崩了他个王八蛋!”说罢,她果断挂掉了话筒。想起那天苏姗的亲朋好友在医院里哭天号地的情景,似乎真的过去好久了。
我后来一直最感兴趣的人是葛雄成,可我搬去了顺义,很难再见到他。一直到一年后,我从顺义搬到大望路,进了一家网站,才又一次在下班的路上遇见了他。他早已不再是算命的瞎子,开始学会享受人生,和一个开三轮车的河南人在天桥下面下象棋。他的头发花白但梳理得很顺,两只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棋局,旁边还不时有人起着哄叫他“瞎子老嗝”,他虽然不作声脸还是红了起来,脑子一愣神被对方的“车”生吞了一个“象”。
“老嗝,怎么了,是不是家里的小妞把你搞得气力跟不上趟了?还真有你的,骗个二十来岁的小保姆回家,他妈的,喂不过来人家了吧?”
“我看他是装瞎子时间太长了,老嗝,你想什么哪,看到人家的‘当头炮’了没?你就要完啦!”
葛雄成拿起身旁的水杯拧开盖喝了一大口水,又用肩上的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他抬头看了看天,又环顾了一下周围的人,目光在我脸上略多停顿了一阵,就继续俯向棋局。是的,对于一个在黑暗中生活了几十年的人来说,这天的阳光是有些刺眼。

我到三元桥时已经下午三点,西雪打来电话时,我已经看到开往顺义的公交车出现在马路上。
“哎,你在哪?不是说好了下午两点嘛,你怎么每次都迟到?”西雪明显有些生气。
我苦笑着一边道歉一边问清餐馆的方位和名字,说我已经在三元桥马上就到。还好去顺义要在三元桥换车,我其实早把和西雪的约会忘到了九霄云外,全都被早上阿康的介入搞得乱七八糟。我现在魂不守舍,似乎身体和灵魂脱离,我和世界脱离,真实和幻觉脱离,四分五裂。
这次西雪挑选的终于不再是西餐厅,而是一家川菜馆,二楼上的雅间,雅间的名字和装饰都很雅:兰桂宜宾。里面坐的人却让我大吃一惊:除去西雪,起身迎接我的竟然是前任上司老段、不打不相识的旧交李季和李季的现任老婆也就是老段的前任女友,旁边还有两个原来在单位时关系还算不错的同事。我放下行李打量着西雪的神色,心里始终捉摸不明白今天这摆得是什么“宴”。李季的老婆识趣地向李季那里挪了挪座位,给我在西雪身边留出一个暧昧又深谋远虑的位置。李季把嘴里的雪茄放在烟灰缸上,走过来和我象征性地拥抱了一下,我感觉到他腆起的肚子悠悠起伏,这个拥抱让我有些手足无措。老段看着我也在笑,两眼眯缝着好像是在使出吃奶的力气,我从没有见过他这样的笑,让我为他捏一把汗,怕他一时拿捏不好这笑的幅度,或者憋死或者用力过猛。西雪的笑更让我担心,她几乎是肆无忌惮的,一双弯成月牙儿的单眼皮小眼睛里,是在不断漫溢的欲望,我真怕她一时忍不住会脱下衣服跳到我身上。
隔着桌子,老段站起来把腰弓成90度伸直了手臂把一根“万宝路”递给我,西雪帮我点上了烟。“你怎么回事,这么晚才来!段总可是都等你半个多小时了,人家说‘求贤若渴’,段总可是已经口渴得喝掉两壶茶了。”说着话,西雪的鞋根已经从我的裤口伸进去,在我的脚腕上摩挲。
“几个月不见,艾文你又帅多了!”老段说着把菜谱推到我面前,“来、来,艾文先点菜吧!”
幸好我早晨没有吃饭,否则肯定窝在地上把胃吐个空。我看着对面的李季,他正自顾自地抽着雪茄,时而瞅瞅他一直在发短信的老婆。我其实想告诉他,我们的朋友阿康他杀死了自己的女人苏姗,而就在我来到这里之前不久,他被关进了监狱并且将面对死亡。但是我觉得这件事距离李季来说太遥远了,这些事情和他根本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了。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我的朋友李季和我的顶头上司老段如今都不再是从前的样子,他们和我的关系在被时光刨去毛皮后放在炉火上烧烤,而我那两个不知为何被安插进来的曾经的同事,虽然表面上在对着我微笑,可我看得出来,他们恨不得马上拔掉屁股上的钉子溜之大吉。这里所有的人,只有西雪,稳健,清晰,把一切都洞悉。我不知道她在打什么算盘,但是我知道她必然是要把我的腿放进她做好的绳索。
“艾文,几个月不见,你最近忙什么呢?”老段笑着问。
“没有忙什么,待业。”我笑了笑,这时西雪的手不知何时爬进我的衣服里,在我的腰上捏了一下,并且把我后面的话给抢走了。“像艾文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随便找个工作就可以屈尊的?”西雪此时含情脉脉地看着我,似乎是在等那根夹在双指间的香烟于一秒钟内烧完烫到她的手指。
“西雪老师说得是、说得是,其实当初把艾文辞退我也是形势所迫、逼不得已。”老段点头哈腰地向着西雪满脸堆笑,他脸上所有的缝隙在这一刻都裂开弯曲,“其实这次西雪老师的书,我也觉得,只有请艾文再度出山才能运作成功。”
“这个我可无权干涉,要看你们制作方的意思了,我只是个作者。”西雪翘着腿,那只放在我腰上的手终于退了出去。
这时,服务员开始陆续上菜,一位身穿西服温文尔雅的男士站在桌旁不厌其烦地介绍每一样菜的名称、典故和原料。我发现他最开始是面向西雪的方向做介绍的,他是个聪明的人,一眼就能从满桌的客人中看到关键的所在。但过了一会儿他就发现不对劲,因为西雪压根就没有在听他的介绍,而是一直在和老段说话,老段则在和西雪以及我说话,不论是对于西雪老段还是这位悉心介绍菜肴的男士,心不在焉的我都绝对算不上是个好听众。于是他只好转向李季夫妻,可他不久又发现,心思不在这里的李季也没有把心思放在他身上,至于李季的妻子明显沉浸在了手机短信的拇指世界里。最后,这位男士惊喜地发现,我那两位曾经的同事正瞳孔发亮的眼巴巴地聆听着他的介绍,他们的专注和投入几乎让他在荒草丛生的山沟沟里发现了溪流。他马上转向他们以完成介绍,这位男士长得瘦高,两条眉毛又浓又粗,他的声音应该属于男中音,有磁性,介绍起各色菜肴来更是抑扬顿挫,他的两位听众此时正听得如痴如醉忘乎所以。这位仁兄在这两位听众无言的支持下愈加兴奋,声音也不知不觉地升高。
“艾文,我觉得段总说得很在理,你觉得怎么样?”西雪用胳膊碰了一下我。
“啊,什么?”我的注意力这才离开那位温文尔雅的男士。
“你听什么哪?”西雪明显意识到我在今天她安排下的这桌饭局上心不在焉,用目光狠狠地挖了我一眼,“刚才段总说,好的图书策划编辑应该有非常不错的文字把握能力和市场嗅觉,在为作者和他的图书运作过程中,同时提高写作者的能力,我觉得这话说得非常好。”
何止“非常好”,老段这一段精彩的语录都可以写进《编辑工作章程》里作为行业真理了。我看到对面的老段绽放出自信而又极端谦逊的表情,身体板直地注视着我。“这段话是很有道理。”我说着极力去装扮出和蔼又充满期许的神色,以不伤害老段,也不伤害自己。
西雪却对我这句圆滑又有些敷衍味道的回答不甚满意,她准备继续发言的时候,一双粗壮的手臂把一大盆子漂着红辣椒的水煮鱼放在桌子中央从而截断了她的视线的准确传递,那个有些兴奋有些高昂地对着饭桌上最被冷落的两个人正表演到激动人心处的解说插了进来,那位温文而雅的男士,微合着双眼,双手交拢在胸前,脚后跟随着口中的解说词有节奏地起伏,活像一个沉浸于伟大历史洪流中做朗诵的诗人。说实话,我投给这位朴实的讲解员的期许,都比投给老段的要真实。但是这位陶醉于讲解的温文而雅的男士,他的热情和磁性的嗓音并没有让我们的西雪女士顿觉惊艳。恰恰相反的是,这位男士的热情和磁性正击中了此时西雪最烦燥的一根神经,西雪把对我的不满全转移到了这位男士的身上,她像被一口烟呛住一样咳嗽起来,她尖锐的咳声压挤住了包间里所有的声音。西雪在咳声里一只手按住桌子另一只手支在我的大腿上,身体剧烈地起伏,目光像子弹一样准确射击向那位男士双眉之间的靶心。
“你还有完没完了,妈的!”老段不愧是察言观色的行家,西雪战旗一挥,他立刻开动所有活力直奔目标而去,“没看我们这说正事了吗?还在这杵个什么劲,该干嘛干嘛去!怎么一点眼力价都没有啊?”
刚才还兴致盎然的男士被老段这一席话胀红了脸,忙不迭点头赔着不是退了出去,我那两位可怜的旧同事,唯一的娱兴节目就这样被人剥夺了。
“吧唧吧嗒。”这边的人还没有把注意力从那位男士的身上收回来,李季咀嚼食物的声音已经突兀地剪断了他们的思绪。李季吃饭的时候喜欢吧嗒嘴,从前我每次和他吃饭听着这进食的声音我都会吃得格外卖力,这声音对我有一股魔力,会在最短的时间里最强烈地刺激我的食欲,让我面对食物时如同一只正叫春的母猫。所幸李季改变了很多但只有这个习惯还依然如故,桌上的各色菜肴都活泼起来,盘子、碟子、碗和盆都兴奋地跳起来,噼里啪啦的声音响个不停,在座的人都看得无不目瞪口呆。
一开始,可能是很久不听这声音的缘故吧,我的身体还很平静,可渐渐的,我的双腿开始随着李季嘴巴的张合颤动起来,接着我的胃就不能自持,任我再努力地咽口水还是源源不断地分泌出来。
李季吃着吃着就站起来,一边把长长的粉丝一口气吸进肚子里,一边舀了一块水煮鱼盛到我面前的小碟里。就是这一块水煮鱼,将我最后的防线彻底摧毁,我贪婪地扑向这一桌饕餮之宴。
喧宾夺主的过程由一块小小的水煮鱼就悄然完成,刚才还俨然是这场饭局的核心人物的西雪和老段,如今和我那两位可怜的同事一样都沦为了配角,他们显得是那么突兀和不自然,甚至还不如李季的妻子,她至少像个陪衬,而不是局外人。老段看了两眼对面的西雪,嘴张合了好多次,但都不知道该起个什么样的开头来夺回他们的主动,满桌像钢琴键似的跳动的菜肴,一时让西雪和老段的眼前昏花一片。西雪还想再咳嗽出来些什么,可是除了桌子和我的腿,再也没有理想的指点。
我还是不知道,为什么西雪和老段要请李季出现在今天的饭局上,但是我想,西雪现在以及后来,都必定会后悔莫及,李季注定是个搅局的人,她和老段请来李季,除了脑子抽筋和心血来潮,就是要在这个午后心里添堵。
这本来应该是一场各取所需大团圆欢喜结果的饭局,但是当西雪和老段拿着筷子连一片肉都夹不牢,所有的处心积虑各怀鬼胎都付之东流。菜汤溅到西雪的裙子上,油腥沾上老段的领带,葡萄酒倒在我两位从前同事的怀里,他们都边高喊着服务员拿纸巾边胡乱擦拭身上的污渍。我和李季索性站起来像指挥家一样挥舞碗筷,李季的妻子抱着手机窝在旁边笑成一团。
“他妈的,这菜里倒了多少油!”老段好好的一条蓝色金利来领带上,赫然多了几片油污无法擦净,他气得啐了一口痰在地上。
我想,如果我把这件事讲给别人,他们一定会笑翻天的。后来,我把这个故事绘声绘色地讲给了头儿、木子懿和王爷,可他们觉得这件事并不好笑,真正让人好笑的只有最末老段的那一口痰。吐出一口痰容易,要把一口痰放到意识形态上,可就麻烦了,一口痰里不说有多少细菌,就一个细菌里含有多少已知和未知的可能性就能难死个人。老段用这一口痰把在座的人在他心目中实在的位置做了一个真实的诠释。王爷语重心长地教导我,说你不能因为人类体型的高大,而忽略一口痰的重要性。首先,这并不是一件突发事件,西雪和老段决不把这件事定义为心血来潮,他们是所有人里对这件事最清楚的,当然,这几个所谓的最清楚的这件事的人并不单单只有西雪和老段,作为已经置身事外的我来说,至少,我所知道的还有赵文然。
赵文然是老段的朋友,换一个角度来说,也是老段的上司,因为,他是老段的文化公司最大的股东之一。赵文然年轻时是西安著名的诗人,据说和伊沙西毒何殇秦客这一帮人交情不错,后来不知怎的放弃写诗做起了卖爆竹的生意,不久又倒腾服装和电器,终于混进了有钱人阶级。有了点儿钱,赵文然又开始怀念起自己从前的诗人生活,他觉得他不应该被别人鄙夷成大字不识一个就知道往钱眼儿里钻的暴发户,他应该是有钱人里的知识分子知识分子里的有钱人,不说才高八斗一掷千金也得算内外兼修吧!于是他回家翻箱倒柜把自己若干年前的诗统统扒了出来,托人找关系想出一本诗集。
也是机缘巧合,在一次饭局上赵文然和一位发小说到这事,他的发小一拍大腿说有个朋友姓段是做书的这事正好能帮忙。不久,老段就与赵文然在西安某高档酒楼历史性会面,老段一口应下诗集可以帮忙免费出版,甚至还帮忙做宣传把诗集发行到各个大小书店。赵文然自然非常高兴,诗集能摆进全国各地的书店,还有一系列的宣传,多有面子啊!看着一瓶五粮液下了肚子,老段就向赵文然说起自己的宏图大志,准备在出版业大展拳脚。
“赵总啊!不是我说您,您就出这么一本诗集,还是会有人觉得您和暴发户没两样。您想啊!这年头有几个人看诗啊、有几个人看得懂诗啊?好多孩子都只会背个‘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我挥一挥支票,不带走一片唇彩’,你说有几个会背‘我排队排到那小窗,关上:哦明月,我回来了——重逢,总是比告别至少一次’?”老段左手的挥动让赵文然视线有些昏花,右手垂下去把手中的酒悄悄倒向大地,“您要想让那帮人服您,说白了您出多少本诗集都没用,您自费出诗集不如直接投资个文化公司。文化公司又不像您开服装店开电器城,一个小点的文化公司有十来万就够扑腾了。哎,您还别不信,这就像那些娱乐明星做慈善一个样,您看人那些牛逼的明星,人家才不到处说给什么地方什么人捐了多少钱,俗、忒俗,那是土鳖,大腕、真正的大腕,人家直接就弄个基金会,为慈善事业专门筹集资金呼唤爱心的基金会。还什么过段时间就出来一趟说又捐多少钱了,一看那样就顶多混个二线艺人,顶多演个国产偶像剧,真正的大明星就是直接投身到慈善事业中去,人家还用动不动就出来说吗?根本不用了,那走得哪头上都有光环。您想想,您回头出去一亮名片,人家一看‘某某文化公司’,有这一行字了还用您到处跟人说您出诗集了吗?根本不用了,随便怎么着,那都是‘腹有诗书气自华’。”
老段这一番陈词可谓是出口成章一泻千里,顿时让赵文然本来已经酒精泛滥的心湖里打起了几个小漩涡。善于察言观色的老段立刻乘胜追击,对出版界又是一番指点江山,颇有几分“决胜于千里之外,运筹于帷幄之间”的气魄。说得赵文然手心里说不出的痒,十来万对于赵文然来说算不上是大数目,而且在他看来做图书的风险远远低于开服装店开电器城,更别说卖爆竹。因此借着酒劲,赵文然立即拍板拿出十万块钱入股老段的文化公司。一个月后,当赵文然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着报纸上关于自己诗集的大篇幅报道时,老段的文化公司在北京正式挂牌营业。
赵文然和西雪的相识,远还在赵文然和老段认识之前,那还是赵文然作为一个诗人到处流浪的时候,他和西雪有了一宿露水之缘。后来赵文然弃文从商成家立业,虽然和文学圈子里很多人都断了来往,但是与西雪却一直保持着来往。
老段的文化公司并未向他设想的那么发展顺利,盈亏都不多,两三年间文化公司的发展依然停留在原地。那一段时间,西雪与欧阳的官司媒体们争相报道,反而让老段的文化公司引起了不少人的关注。事后西雪得知文化公司的股东之一竟是赵文然,就借着一次去西安参加商业活动的机会专门见了赵文然。原来,欧阳虽然输了官司,但是他的书却狂销了几百万册,成为了非常火的少年作家。西雪也写了十多年,在炒作上也下了不少功夫,可是始终不温不火,她就想找老段的文化公司运作她的新书,可又经一场官司让双方关系紧张,一时不好开口。
“我以为是多大的事情。”赵文然笑了笑,“这根本就是小事一桩。”
当初夸夸其谈的承诺根本没有兑现。几年下来,除了欧阳的一本书有了不少盈利,其他图书要么赚点儿要么亏点儿,反正刚刚收支平衡能让公司维持现状。欧阳败诉,吓坏了胆怯的老段,闭门不见欧阳及其家人,辞退了艾文,等着知道出版社天价签下欧阳,想起欧阳的书曾在各大书店的排行榜上威风凛凛,老段这才如梦方醒,只能满腔懊恼悔不当初。赵文然的一个电话挂过来,老段赶紧在附近最好的饭店订好房间欢迎西雪,几句寒暄过后,言归正传,西雪希望老段能运作她的新书,老段一听立刻点头答应。
“另外,我还想让做欧阳那本书的策划编辑,那个叫‘艾文’的小伙子,做我这本书的编辑。”西雪说,“我看了他写的关于怎样运作欧阳的书的策划文案,他有些想法很新奇。”
“这个嘛……恐怕有些难,他早就被我辞了。”老段干笑了两声,“你也知道,现如今的年轻人,都喜欢耍个性、喜欢玩酷,离开的那天就跟我耍脾气,后来据说见人就损我,估计再见了我都跟我死磕。80年代的孩子,个个都像王朔,你要说让他回我这儿来,想都甭想。”
西雪看着老段不断摇摆的两边腮上的赘肉,笑了笑,“这个你不用担心,我和他前两天还吃过饭。我可以肯定,他见了你不会和你死磕。不过,还需要你受点儿累找几个人出来,我听说有个叫‘李季’的,不知道你认识不认识,据说艾文就是被他带进行的。李季……原来是你公司的发行吧?”
老段的脸色立时有些难看,“认识、认识……倒是认识……”
“那就没有问题了。”西雪没有让老段说下去,她点了一根烟,“做了好几年的书,终于有一本卖得不错的,还把作者和编辑都给开了,我认识不少做书的,像你这样做的,还是第一次碰到。我估计我要是你的投资人,早就把投资收回去了。”她轻轻地吐出一口烟,悠然地泛起一抹微笑。
我一直都像那天饭店里的老段一样,想不到西雪的笑预示着什么。不管她遇到什么样的波折,她都能用那么一笑唤回自己的冷静。酒足饭饱走出饭店,她伸手拦住一辆出租车,她让我先坐了进去,司机把我的行李放进后备箱,我从前的朋友李季看着他的妻子,似乎并不在意我是否已经离去,我想他也已经不关心阿康的生死,甚至还不如他妻子手里的手机让他关切。西雪俯过来,她娇嗲地称呼我为“亲爱的”,她示意我她要和老段寒暄几句,然后和我一起走。她那温软的掌心,无比暧昧地顺着我的肩滑过,在左臂上意味深长地轻捏了一下。这让我回忆起了我们在欲望膨胀时玩的填字游戏,那些急于要填充汉字进去的空白方框,奇妙的暗示和挑逗,暗藏玄机的迷宫。
我把车窗的玻璃摇上去,西雪和老段都不动声色,我的两位同事终于可抽一口舒展的烟,李季和他的妻子站在老段旁边,但更像是过路人。司机悠闲地听着广播里的“一路畅通”在报道着北京城里严峻的堵车情况,我们倏忽飞逝的时光,突然在这种时候变得懒散和冗长,窗外那些云朵慢吞吞得要急得人昏睡。这场饭局的结果如西雪和老段所愿了吗?西雪裙子的污渍还没有擦干净,她因狼狈而凸现出的眼角的皱纹也还没有来得及抚平,可你看她,现在多么镇定、胜券在握。我没有告诉西雪,她的书不会大卖的,名利双收,它是一种机缘,不是一项工程。我觉得我和他们没有什么关系,是呀,我和他们又有什么关系?他们有的是我从前的上司,有的是我从前的同事,有的是我从前的朋友,还有一夜情和一面之缘。在我的一辈子里,该会有无数的他们,一念之间,时光又飞速起来。我叫司机开车,他点了点头一踩油门,只有西雪和老段的错愕闪进我眼角的余光里。西雪她是否还会用一抹微笑力挽狂澜?我把手机卡取出来,摇下车窗玻璃扔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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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Responses to “【独家连载】一条鱼的美丽与哀愁八”

  1.   长篇 Says:

    打印出来细读。

  2.   量子场英语 Says:

    量子场英语…

    量子场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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