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连载】一条鱼的美丽与哀愁四

四、

西雪约我见面的那天晚上我孤寂非常,我对西雪说把约会改在第二天的中午。我坐在床沿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倒霉的日子,又恰逢瑛来月经。老妈说我如果没有毅力这辈子连我爸都不如。我可不信这个邪,我喝完了三瓶啤酒抽完了两包烟,我的钱包里还有一百七十三块六毛钱,我的银联卡里还有一千零二十五块七毛二分钱,我要尽快出去找工作,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在北京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没有钱的人会连土都不如的。为了节省开支,我把我的屋子退了,住在瑛这里。所幸我的行李不多,一个装衣服的皮箱和一个装书的书包,一台电脑,还有不能舍弃的鱼。我的被子和洗漱用具因为不符合瑛的“清洁标准”,全被她扔掉了,这使我的搬迁看起来异常轻松。自从搬到瑛这里,鱼就日渐消瘦,它明显很不喜欢瑛的屋子,真是奇怪,按说这里比我原来的住处整洁多了,莫非真的如瑛所说,鱼被我的臭袜子熏得已经近乎失去理智的判断力。如果真是那样,那我只能向天上的诸神祈祷,希望鱼尽快能从不正常的生活感觉里解脱出来,适应这种正常的生活。瑛躺在床上,一边抚面膜一边看着一本时尚杂志。她不要我和她说话,因为她怕我逗她笑,使她的面膜白抚了。抽完烟,我就躺在她旁边给蔚蓝发短信,像从前一样,蔚蓝总是过半个小时才回一条而且寥寥几个字。我也不管那么多,自顾自地发,发一条删一条,我不想让瑛看到,她是个妒意很强的女人,我能感觉到,她不只想控制我的身体。我心知肚明,但不想点破。每天夜里她都至少要和我做三次爱,然后对我说:我要你只属于我。她每天都要抱着我睡。我不喜欢这种几近窒息的占有感,但是现在的我,偏又对这种占有感拥有一些依赖,因为它让我感到安全和温暖。这是我飘泊在外,已经很久没有感到的感觉,它与蔚蓝的短信给我的感觉完全不同,它真实,而且触手可及。我无须去幻想去等待,只要一个翻身就可以抱住她,我们接吻我们拥抱,如醉如痴。也就在这时,我能体会到那些在世俗沉浮的人们如何会迷恋上一张女人的温床。可是,瑛给我的安全和温暖,却也最让我绝望和空虚。每夜当她与我做爱到声嘶力竭时,她还是需要我的身体,我知道,除了性欲她还要体会征服我的快感。她要看到一个我,为了她不遗余力付出身体里每一丝力量的我,一个已经被她降伏会为她疯狂至极的我。她要我像她占有我一样的去占有她,要我不能没有她,要我为了她而热血沸腾。当她瘫软在床上,看着我又一次冲向她的身体时,她的唇角必然闪动着胜利者的笑意。她嘴里说着“想不到你个小家伙比我还厉害”,手却紧紧掐住我的身体指甲刺进肉里,她咬牙切齿地发出暗含力道的喘吁。可当我的欲望泻尽,瑛你怎么会知道,所有的空虚感会向着我扑面而来,凛冽无情。我吻着你灼烈的唇,却体会不到分毫爱情的温度。等我倒在你身旁,让你抱着贴着吻着,我的心更加寒冷痛苦。而蔚蓝,我会更加牵挂她爱她。我爱她。我会为她的一句话翻江倒海,至死不渝。我更加深信不疑。其实世界上我们最该珍惜的人,往往就在身旁,只有当你与她错身而过,你才会发现,你的爱和整颗心,已经全被她拿走。世上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我伤心欲绝但于事无补。我要离开学校的念头,不是因蔚蓝而生,确实因蔚蓝而起。我愿为你奔跑,我愿为你狂飙,我愿为你猝死在最后一秒。同样,蔚蓝,我也无法承担你所给我的痛苦。
瑛问我:“艾文,你怎么哭了?”
我慌忙擦去眼角的泪,“没什么,可能是对着电灯发呆眼睛酸了。”
“哦,我的面膜抚完了,那咱们睡吧!”
“好的。”我去关灯。
从学校出来,我就找了一份在出版社校稿子的工作,收入微薄但足够养活我这个懒散又容易知足的人了。在出版社不远处的院子里,找了一间狭小潮湿的屋子住。女房东个子不高身体臃肿,有事没事就在院子里对着房客们指桑骂槐,人到中年大概是生理紊乱更年期来临。终于,因为我门口垃圾桶里的垃圾过多而我懒得去倒,使她的容忍度超过极限,在一个艳阳高照的周末,她站在我门口开始对着我破口开骂。她的嘴不觉疲倦的高频率开合着,一会儿她又回去倒了杯水来继续骂,骂着骂着她就满头大汗,身上的衣服也湿透了从衣摆处开始滴水,她的胸脯和肥大肚腩猛烈的起伏。她骂呀骂,直到我的耳屎都忍受不了成群结队的从我的耳道里搬迁出去。我于是想到她上辈子一定是卖黄豆的,在上辈子我从她那里买了三斤黄豆可能忘了付钱,她从此记恨在心。可是前辈子和这辈子的事情说也说不清楚了,只能越说越乱,最后我识趣地收拾好行李默默地离开了那所院子。晚上八点左右才找到了新的容身之所,这一次的房东是个已经年过六旬的老大爷,他人很好要得房租也极少,儿女都在外地不常回家,所以有事没事我就陪他聊聊天喝喝茶,可是好景不长,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里,他死于突发性心脏病。之后,我住进了现在的这个院子,喜欢上了阿康和苏姗的酒吧。
我最开始时虽然常去阿康他们的酒吧,但是和阿康并不熟识,若是要讲到和阿康苏姗这段纠葛的开始,就不能不提起一个人——李季。对,就是李季,他一手把我推到了阿康、苏姗的面前,还有,老段的面前。和李季的相识缘于欧洲杯的一场比赛,捷克队对荷兰队,他那时候疯狂的喜欢戴维斯,我则支持罗西基和内德维德,结果一场球看完,我摔了瓶子他摔了电视。等到第二天我俩从派出所被放出来时,已经一见如故无所不谈,后来我们买了一台电视机赔给阿康,也就和阿康苏姗成了好朋友。再后来李季还帮我介绍了工作,他的朋友老段让我一个毫无经验的新手,一下子坐到了第三编辑室主编的位子上。可仅过了四个月,老段的女朋友和老段分手,跟着李季去了广州,从此老段就对我横挑眉毛竖挑眼,我在公司的光景也一日不如一日了。欧阳的事情看起来突然,但其实只是个催化剂,老段把我解雇是早晚都会发生的。
我躺在床上在瑛的怀抱里,耳边万籁俱寂只有瑛的呼吸如此清晰,我仔细端详着黑暗里瑛脸部的轮廓,感到一切恍如隔世。瑛的唇和我的唇相距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即使是在如此苍莽的夜色里我也能分辨出她的容样,突然想起法国一个作家说:“随着时间的推移,为性而性,即与感情割裂开来的性,会让人感觉不舒服。”我看着瑛,脑子里倏忽闪过的都是蔚蓝的影子,欲望在我的心里悄悄作祟,使我的身体和内心纠缠不清。让我现在调侃一个气血旺盛的男人对性和感情的左右为难时未免作难,我所能告诉你的,只是我的身体湮没在欲望的沙海里之前,火星般的理智发出的,那游丝般的无奈幽叹。法国人在书里唠叨,说现代人将性与感情分离,滥用避孕和流产方法,这些行为导致了各种严重的心理问题。关于“心理问题”的解释,恐怕法国人也可以列出来五花八门的N多种,而每一种都足以让人抓狂。我不是个主动想把性和感情分离开来的人,从一开始,就不是。只是在那天,我面对着性欲的撩拨时,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反抗就举手缴械,眼看着性欲和感情分裂而一味沉沦。这样导致的后果,就是我在每次通宵达旦的性爱之后,都会愈加的空虚,对蔚蓝的等待也变得迷茫和空洞,希望冰冷的在我掌心里逐渐暗淡。
想到这里,我垂头丧气,觉得无助与挫败。手机这时振动起来,在桌子上发出“嗡嗡嗡”的振动声,我懒得去接,时间应该有十点多吧!肯定是老妈打来的电话。嘿!老妈的耳朵可好着哪,要是正接电话的时候瑛说两句梦话,母亲大人一定会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我怎么跟她说,我说你的儿子正失业,现在和一个比他大五六岁的女人睡在一张床上吗?我想老妈一定会气晕过去的。要我撒谎么,怎么撒,深更半夜孤男寡女,以我的头脑的反应速度,肯定蒙混不过去。干脆还是不接的好,回头老妈问起来,我就说我睡得太沉,手机又调得振动,根本没有感觉到。我不由得为自己这点儿根本微不足道的智慧沾沾自喜起来,无来由的暗自美滋滋,在心里默诵起一首旧诗:
在亮马桥看到一个女孩
涂着绿色的眼影
我忽然由此想到了
一块被我遗忘在阳台的面包
上面早已长满
柔软细密的野草
这首诗,其实是我写的,是我写给苏姗的,那个已经在天堂但肯定还涂着绿色眼影的天使。苏姗不是那种在街上扭来扭去的花瓶,苏姗是酒,是需要品尝才会知道醇美的酒。苏姗和瑛不同,瑛也是酒,美在色泽,而苏姗的美在味道在她的骨子里。我第一次见到苏姗,也并没有觉察到她的醉人之处,她骨架宽大身体结实,拥有农妇一样的身板,办事麻利说话直率,让人感到实干是个强壮的女人。后来接触的时间长了,苏姗的酒香终于慢慢发散出来,在亮马桥的东北饭馆里,当苏姗看着一对情侣面露红霞眸光甜醉时,我被她的美惊呆了。在那一刻我确信,苏姗,拥有着可以抗衡时光的美。
我发现我越来越清醒了,我的大脑里不时有激动人心的画面闪现出来,我用力从瑛的怀抱里挣脱出来,坐在床沿点燃一支烟。烟气缭绕飘向敞开的窗外,丝丝的凉风根本无法驱散屋里的热闷,屋外的夏虫们在焦躁的呻吟。

 在清晨我终于昏昏沉沉睡去,我头晕脑涨,更加不敢去想未来日子的模样了。听天由命吧!我在睡去之前想。我躺在瑛的怀里,不敢再动不敢再说不敢再想了。你还能告诉我什么,比夜里我所听到的更有趣的话么,比大喇叭里通知我彩票中了头等奖还让我晕眩。我现在顾不得思考了,我只想那是个梦,我躺在梦里,等我一觉醒来,我还躺在凌乱的床上面对孤单寂寞的落拓生活。
我宁愿我醒来时,是老皮坐在我面前一边噘着油炸花生米,一边举着二锅头对着我说:“来,艾文老弟,咱哥俩喝个痛快!”
可是“想”终究是“想”,我再怎么“想”,现实也不会被我的“想”改造的。我的耳朵痒痒的,手机在振动,桌子上发出那种木屑翻飞的声音。瑛的舌尖在我的耳垂上磨挲,看到我醒来咯咯地笑,然后把手机递给我。快十一点半了,不应该是老妈打来的,这个时间她正在厨房里忙着做午饭哪!瑛晃了晃手里的菜勺,示意她去做午饭了,让我马上起床洗漱,准备吃午饭。
“喂,艾大编辑,你的架子够大的啊!”
“早上好。”我接起电话,“是西雪老师啊!”
“还早上好?大编辑,你看看表罢,已经中午,都快十二点了。你不是把昨天约我见面的事全忘了吧?”
“啊!”我这才想起来,“对不起啊!西雪老师,昨天我睡得太晚了。”
“那也不至于把事情忘得这么快呀!”西雪笑着说,似乎并没有因为我失约而恼火,“我在这里对着一杯卡布其诺已经发呆一个半小时了,你再不来我都准备去你那里了。不管那么多,今天午饭你看着办吧!”
我摸了摸让人心疼的钱包,“西雪老师,我最近经济危机哪!”
“你闭嘴,大编辑,在这里发呆傻等的人是我,你没有权力否定我的意见。”西雪显得更高兴,“尽管你现在失业,没有收入,但并不代表你犯了错就可以不接受任何的惩罚。再说,我是女人,你总不能一点儿绅士风度都没有吧?唐突佳人可不该是你艾文大编辑做的事。好了废话不多说,我现在在亮马桥车站旁边的那家咖啡屋,限你五十分钟内出现在我面前,否则,被我碰到你,就不是请我吃饭的问题了。”
不由分说,电话一下子挂断。五十分钟赶到亮马桥,亏她想得出来:从这里走到最近的公交车站要五分钟左右,再坐到亮马桥至少要四十分钟,如果把从亮马桥站到那家咖啡屋的时间忽略不计,要在五十分钟内过去也并不容易。当然,前提是路上不能堵车。瑛娇柔得让我晕厥的爱语,西雪得意的笑声,都让我几乎无法理喻,让我不能不怀疑这世界是不是颠倒了。两个女人都变成了和从前完全不同的人。想到这里我猛然惊觉时间已经被我耗去了两分钟,我急忙穿衣服,冲出去漱口,俯在水龙头下用凉水冲了把脸。
“喂,你去哪儿呀?”瑛在身后喊我,“吃午饭吗?”
“我出去有事,午饭别等我。”说话间,我已经跑到了院子外面。

谢天谢地,今天的交通有点儿好得太出人意料,只用了不到四十分钟就到了亮马桥。但是当我冲进那家咖啡屋时,服务员告诉我,那位守着一杯卡布其诺坐了两个小时的女士刚刚离开。我连忙用手机打电话给她。
“西雪老师,还有三分钟才够五十分钟,我没有迟到啊!”
“不要生气嘛,大编辑。”西雪笑着说,“我没有放你鸽子。是我实在饿得不行了,先到附近的店里吃饭了。你到了么,呵呵,那你过来找我吧,我就在咖啡屋旁边的西餐馆。名字叫:LOVE ME。”
LOVE ME。能选起着这样的名字的店里吃饭,西雪真是太有才了,不服不行。我推门进去,里面放着悠扬的钢琴曲,男服务员都打扮得很绅士,女服务员一水的欧式淑女。店里的位子一般都是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很明显,这是个情侣餐厅。西雪坐在不远的地方,一边高声叫我一边挥手:“密斯特艾!”我几乎吐血。
桌子上放了一瓶红酒和两个高脚杯,旁边是餐馆放置的蜡烛和花。今天的西雪打扮得很漂亮,顺直的长发泻下来,穿着牛仔布质的裙装,白色的皮拖。脚腕上有铃铛的脚链随着脚的晃动发出清脆的声音,脚指甲上涂着银色光泽的指甲油。这简直与上次见到的西雪判若两人。“怎么了,怎么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啊?”西雪笑着说,“大编辑,不要傻站着啦!Sit down,please!”
我坐下来,一旁的服务员给我们斟上了酒,“西雪老师,我们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吃饭啊?”
“这里怎么了,不好吗?”西雪一脸严肃地说,“还有,不要老师长老师短的。对女人来说,有一个‘老’字,听得总不那么舒服。”
“哦。”我又仔细把西雪上下打量了一遍,为什么我总疑心是看错人了呢?“西雪老……啊!西雪,你叫我出来有什么事吗?我昨天也跟你说了,我已经不在那家公司了,欧阳的事我早不管了,现在的负责人你可以直接打电话给公司去问。另外,前两天欧阳在报纸上的那篇报道,是他家里人找关系登上去的,我并不知情。”
“大编辑呀你今天可是让我等了两个多小时哪。”她漫不经心地说,仿佛完全没有听到我方才的话,“不过,看你这样子我也实在不忍心让你破财,这样吧!你陪我吃饭,然后陪我去逛街,就以此来赔偿我的时间罢。不过你可别以为你捡到了一个大便宜,陪女人逛街可不是多么悠闲轻松的事情。你不仅要全程跟随,还要帮我拿包,这是对你的惩罚,你不能拒绝。”她看了看表,“嗯,时间不早了,快点菜吧!要是下午的时间不够我shopping,你就要和我一起‘加班’了。”
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我拿着菜单偷偷瞟一眼西雪,她正端着高脚杯慢条斯理地品嚼着里面的红酒。她的样子让我觉得高深莫测,心里七上八下乱作一团,只好随便点了一份意大利面条(西餐馆这种奢华的地方我平时就很少问津,菜单上各种美食让我手脚忙乱,只好点了一份在港台剧里经常会提起的意大利面条)。
“怎么?傻看着我干什么?”呷了一口红酒,西雪看到我正以无比迷茫的眼光注视着她,禁不住嫣然一笑。
“我是感觉,你像换了个人似的。”我傻呵呵直率地说,“和上次的你,真的完全不一样。”
西雪还在笑,“上次是不是感觉我简直一只母老虎,随时都要吞了你似的,这次我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你反而接受不了?”
是的。那一天恐怕是我人生里最灰暗的日子了。我刚到公司,老段就凶神恶煞地把我叫进办公室,让我看从网上下载的关于欧阳那本书的争论,所有的资料都被打印好,一叠足有三十多张。“嘭”的一声被老段摔到了我面前,砸得老段的办公桌一阵摇晃。老段气鼓鼓地呷了一口茶水,我想这老王八蛋心里一定乐开了花,丫现在肯定正洋洋得意想着下一步该怎么整我。我抱着一叠资料从办公室出来,没说一个字,坐回我的位置一页页地看。上面是某著名文学论坛的一篇帖子,主要针对欧阳的小说有很多地方是在剽窃西雪的一部长篇小说,后面有两百多个回帖响应,把很多有剽窃成分的细节都罗列了出来。我急忙打开GOOGLE搜索到西雪和她那部小说的实名链接,下载了电子书后,我仔细地看了一遍。越看心里越慌,看来网上的评论也并不是言过其实,两部作品之间相似的地方确实太多。正在这时,我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喂!请我找下一位叫艾文的编辑!”电话那段的女人说话很冲,吐出来的每个字好像都烧着火。我说我就是。“好,我就在你们公司楼下,有事找你。”说着,她就把电话挂了。晦气透顶,她也没有说她什么样子找我什么事,难不成就让我到楼下的千千万万人中寻觅她的身影?我靠!又想到没准是哪个重要的作者或客户呢,唉!人家都是爷,咱可得罪不起。还好公司的电话有来电显示功能,当下用手机记下那个号码,然后没命似的狂奔下楼。“喂,您好,我是艾文,我现在到楼下了,请问您现在哪里?”我一边喘着气一边问。“对面的星巴克,我坐在一进门右转那儿,桌上放了杯卡布其诺。”“嘀”,又挂了,还是那么恨恨的语气。这女人是不是也太珍惜话费了,一句话刚说完就忙挂掉生怕浪费一点儿时间。说她想省话费吧说她抠门儿吧,还去什么星巴克,典型的小资情调。我心里虽说不爽,推开星巴克的门,在视线向右偏转的同时还是得以笑脸相对。她那天穿了一件印有切·格瓦拉头像的宽大红色T恤,灰蓝色的牛仔裤和一双帆布鞋,头发略有些杂乱,脸阴沉得随时都会打雷下雨——这就是我第一次看到西雪。我走到她旁边,我说我就是艾文。她斜着眼睛瞟了瞟我,她说,她是西雪。我坐到她对面的椅子上。“嘭”这一声差点让我的心脏跳到舌头尖上。西雪把一本欧阳的书砸到我面前,那姿势居然和老段一模一样。“这本书我看过了,要多恶心有多恶心,他简直就是在剽窃。艾文编辑,我请问你,你看过我的书吗?”炽热的火焰从西雪的双眸里喷射出来。我长叹了口气。“说实话,我今天上午刚看过,两本书确实有很多相似的地方。”我在心里真正说实话,其实我从前连他妈的西雪是谁都不知道,当代中国作家们的书我看得不多,不过什么陈忠实余华余秋雨格非苏童虹影安妮宝贝之类我还是看过一两本的,至于西雪是谁写过什么书我压根儿就没有丝毫印象,谁会知道哪个大庙里还供着这么一位菩萨啊!西雪盯着我,“艾文编辑,你要知道这件事你也脱不了干系的,这种书你都做,你想赚钱想疯了啊!就是你这种不负责的编辑,为了市场什么都可以不要!”我当时心里郁闷得要死,他妈的老子也不能每做一本书,就把世上所有作家的书都看一遍吧?如此广阔的大地,写东西的没有成千也有上万了吧?心里不服气,可我嘴上可不知道该怎么说,理屈词穷,一时也不知怎么张口。“现在不是鼓吹什么‘出名要乘早’吗?那你们就去使劲的制造‘少年天才’吧!总有一天也会把你们自己制造得头晕眼花。”西雪愤慨到激烈处,口沫横飞,银牙暗咬。我看着她脑门儿上因为过于激动而凸起的青筋。“好了,我已经联系了我的律师,让你的‘少年天才’等着和我在法庭上见罢!”西雪一拍桌子站起来,转身离开。

“上一次我是有些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我知道,所以今天请你吃西餐哪!”西雪说,“不过你让我等一上午可是你的错,你不能不承认的。”
“我知道,我真的非常抱歉。”服务员把我要的意大利面条放到桌上,我一边和西雪说话,一边则悄悄看着西雪怎么使用刀叉。虽然说不懂怎么吃西餐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不过自尊心还是驱使我这个“土鳖”学一次洋相吃一顿“洋餐”。不能丢人。我在心里不停的告诫自己。
“让我想想我今天一下午要去看什么东西……ELLE、Dior、SK-Ⅱ、MAYBELLINE、ONLY、SODA……数不过来了,听到没有,午大编辑!我下午忙得很哪!衣服鞋子化妆品……我可是有好多东西要买呢!”
全是我很少听说的外国品牌,更觉得自己“土鳖”了,应该都价格不菲吧!我看了看西雪,大概除了写作也没有什么正式的工作,似乎也没有成家,哪里来那么多的钱买奢侈的衣服鞋子化妆品呢?就靠写杂志和出那么几本打水漂的书,就能在喧嚣的北京城里挥金如土吗?真是的,不是自己的事情瞎猜测什么,我在心里责怪自己,别人的生活关你什么事,每个人总有每个人的生活方式。

出于行文的考虑,我必须省去吃饭和逛街那段最枯燥和让人乏味的部分,请见谅。而我在这里之所以要省略那两部分,是我想用实际行动来告诉那些即将去陪某女逛街的男士们:在去逛街之前,请你务必要做好充分的体力准备和心理准备,因为逛街确实是这世界上最枯燥的体力劳动之一。而我之所以不能一边逛街一边来说明以上这个道理,是因为在从事逛街这项运动的过程中,我腰酸背疼腿抽筋,明显感觉钙流量在急速流失,集中体力逛街就根本没有力气再胡思乱想。说到这里女同胞们可能就不干了,说你这不是在诋毁我们在冤枉我们在拿我们广大女性开涮嘛你。那么请大家稍安毋躁,听我发完这段感慨再过来把我爆扁一顿不迟。其实就广大男性来说,在逛街前做好充分的体力准备和心理准备之后,那么逛街就成为一件无比美好的事情了。毕竟一个人上街和旁边有位美女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而美女让你拿得东西的数量和重量,又可以充分显示出你在她心目中的份量。当然这两点都是从旁观者的角度去考虑,从当局者来说,除非那女人是他老婆情人女友或者亲娘,否则完全没有丝毫美好的感觉可言。我相信,大多数男性和女性都会同意我的观点。说到这里,我不得不让大家和我一起回到现实中来,完全没有任何体力准备和心理准备的我,此时正跟着那既不是我老婆情人女友也不是我亲娘的叫西雪的女人,提着她买得大包小包,身心疲倦的和她并肩走在夕阳下的马路上。
瑛一条接着一条的发短信给我,问我在哪里干什么为什么还不回去,看得出,她很明显是在生气了。
看远处余晖脉脉,多么有诗意。西雪学着电视剧里古代私塾先生的口吻,“艾文,我们是去吃韩国料理,还是去吃川味火锅呢?”
我很歉意地对西雪说:“对不起,西雪,我恐怕得先回去了。如果再晚些,估计晚上就没有容身之地了。”
西雪看着我,表情奇异,“真的必须走吗?”
手机又响了起来。我说,“应该是这样的。”
“那么,抱一抱我,好吗?”
她伸出双手抱住我,我莫名地站在那里,面对着投过来的无数神色错杂的目光。“你喜欢我吗?”她在我耳边呵气如兰。可我的身体僵硬没有任何的反应,我不知道为什么,在今天西雪会有这样的举动,也许我也不想知道。但此时此刻,我的神思已经不在西雪的身上了,我长大了嘴差一点儿尖叫出声,就是在这里,就是站在这里,面对着那家东北饭馆,苏姗向着我张开双臂。造化弄人。我蓦然惊悸,连站立的地方竟然也完全一样。我已经听到苏姗的呼吸。
就是那天与西雪第一次见面以后,我回到公司整个人都快虚脱,公司里的其他同事早都在网上看到了关于欧阳的书的那些争论,他们冷眼旁观,为我的倒霉唏嘘和窃喜。距离我从公司滚蛋的日子不远了。他们每个人都盯着编辑部主任的位子并且暗暗在心底算计着。我知道事情无法挽回了,趴在桌子上垂头丧气地睡去,把老段和所有对我暗藏杀机的人,全忘了个干净。等我醒来,天色已经很晚,公司里的人大多都已经离去,我拿起包转身就走。放在桌子上的那些资料,被我的左手不经意碰到了地上,白花花的撒在桌子下面。
在推门走进苏姗和阿康的酒吧的刹那,我的心神奇的平静下来。空气清新剂和烟草的味道、音响里许巍低沉悠远的歌唱、凌乱身影下的喧哗,我坐到吧台前,对阿康说给我来杯啤酒。我回家了。我心里的冰冷一扫而光。苏姗在酒吧里穿梭,远远的和我打了一声招呼,看起来她很忙。
“你看起来不高兴。”阿康递了支烟给我,帮我点燃。
“本来心情并不怎么好,不过一到这里就没事了。今天生意很好嘛!如果一直这么好下去,过不了多久你们就可以买房子买车啦!”
“开玩笑,这点儿收入算个屁。”阿康忧心忡忡地看着我,“在这样下去可不得了,你的脸色越来越差了。”
“生活上没有方向,工作上处处地雷,都不敢挪动身子。要不是老爸老妈还在家乡艰难度日,都想出家当和尚了。”
“我们在北京混得这么难都没有自暴自弃,你个小屁孩儿想那么多做什么。”旁边来的客人对阿康说他要喝“天使之吻”,阿康让我等下,就忙过去给客人调酒了。我离开吧台,坐到旁边的座位上,索然无味地抽着烟,苏姗翩然而至。
“小屁孩儿,那本‘少年天才’的书卖得怎么样啊?”苏姗坐到我旁边,“今天真是奇了,人这么多,平常连这一半都没有。”
“书的事情不要提了,卖得也还可以,但是书有问题。”
“书能有什么问题啊?”苏姗夺过我的啤酒喝了一口,“都忙活了一下午了,连一口水都没有喝呢!今天一下午这些家伙喝光了我们原来要三天才能卖出去的酒。你说今天是不是没有水喝呀?大家都抢着来喝酒。呵呵,不过如果没有水,还能有酒吗?”
“欧阳的那本书被另一个作家指控剽窃了,可能这两天那个作家就要提出诉讼了。”
“‘剽窃’?什么意思呀?就是说书不是欧阳写的?”苏姗这次终于瞪圆了眼睛,“那是要打官司了呀,那个作家要告欧阳吗?欧阳可是个小孩子啊,比你还小呢!艾文……你不会有事吧?”
“还不知道,今天那个作家来找过我了,非常气愤的样子,恨不得吃掉我。”我无奈地笑了笑,“看那架势是准备把我也推上‘绞刑架’了。”
苏姗又拿起我的啤酒喝了一口,她看着我,“靠!作家又怎么了,也不是三头六臂也不会腾云驾雾吧?没关系的,放心罢,艾文,我和你康哥会一直在你后面支持你的。需要什么帮忙尽管说就是了。”苏姗一把攥住我的手,攥得很紧。
“没有什么不放心的。我真得没事。本来心里是有些堵,但是一走进这里什么都好了。原来闻着这股空气清新剂味特别想吐,今天反而觉得越闻越舒服了。其实做书和开酒吧一样也是有风险的,做书大概就像做酒,除非卖得是假酒,否则就必须为质量把关,出了差错也是无法弥补的。”
苏姗全神贯注地听着我侃侃而谈,我给她讲原来认识过一个书商,做书爱追求小利小惠,而且很蔑视年轻的编辑,有一次他聘请了一个新的策划,那个策划就招了两个年轻的编辑过来。可他看不起这两个年轻编辑,对他们申报的选题不予理睬,还开始怀疑那个策划的能力,后来那两个年轻的编辑辞职了,那个策划不久也离开。其中一个年轻编辑的选题被另一个书商看中,凭借那个选题,后来的那个书商半年内把他的公司运作成了中国最牛的图书公司之一。而原来的书商则运营不善,公司现在基本上已经瘫痪。其实有的时候,做书和炒股差不多,时机掌握不住一切都白搭。啊,苏姗,你看我扯得太远了。
“你很久没有说这么多了,艾文。”苏姗把酒递给我,“我想问你,周末有没有时间啊?前几天我姑妈来,我陪她去朝阳公园照了几张照片,放在亮马桥那边一个店里冲洗去了。周末有时间的话陪我走一趟罢,阿康不能放下店里的生意,你也知道,周末的时候客人正多。一个人坐车去那里太无聊了,坐半个多小时的车,有个人陪着究竟好些。再者,你也别老憋着,出去走走,心情也会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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