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连载】一条鱼的美丽与哀愁二

二、

在我第一次与瑛亲密接触之后,我便神情恍惚,整夜无法入睡,瑛的身体不断在我眼前晃动。我告诉自己我在为着蔚蓝坚守等待,但我的身体已经完全不接受我的思想的支配了,我辗转反侧,窗外房东家小狗毛毛的呼噜和鱼在水里摇摆尾巴的声音,都在我的耳朵里异常尖锐的鸣响。我的下面血气澎湃,让我羞愧不堪。被瑛和欲望打得惨败的我,不得不一次又一次的看手机频幕上的时间显示,在一分一秒的煎熬里苦盼晨光降临。等到东边泛白,我才感到了些许困意,就在我准备进入安逸的梦境里的时候,手机响了,铃音像恶狗一样焦急地嘶咬我的听觉神经,几近疯狂。
“妈的!”我恼怒地打开手机,听到的是一个冰冷的声音:“艾文吗?我是段经理,上午来公司一趟罢有重要的事情和你谈。”言毕就挂断了电话,甚至不给我发一声“啊”的时间,我拿着手机一度以为我只是做了一场晦气十足的梦。
有重要的事情和我谈,我靠,傻子都他妈的知道叫我去是要炒我的鱿鱼了,还拐弯抹角玩深沉。操!这些啃课本啃了十多年的知识分子就是不一样,学历比我高,想不到说话拐弯也比我多。
我从床上跳了起来,这个电话让我的睡意一扫而光,老段可难得起得这么早给员工打电话。真是晦气啊!晦气得让我恨透了这个无比沉闷的早晨。我去院里用凉水冲了一把脸,刷牙,给鱼喂过食换了衣服就出门,挤上公交车直奔公司。
朝阳路上的汽车堵成了一串营养不良的蛆虫,在光阴如水里缓慢地蠕动。我被许多表情麻木的男人女人们挤挟在汽车尾部,闻着车厢里飘荡的汗味屁味香水味,在心里盘算着老段这次会扣去我多少钱没准儿这下我连个崩子儿都拿不到,他妈的他不会趁火打劫,再在我的背后踹我一脚吧,那我就是他妈的衰到家了。
好不容易到了公司,已经是九点多,公司里人来人往已经开始了一天忙碌的工作。从前“并肩战斗”的同事加战友们仿佛已经淡忘了我,对我的到来视而不见,佯作正经前所未有的投入热情努力工作。我想对这些人而言,遗忘可能本就是一件再简单不过而且习以为常的事情,像吐一口痰打声呵欠伸个懒腰那么简单。我唇含着了悟众生的笑容走过他们身边,我与他们形同暗藏默契洞悉禅玄的僧侣,笑而不语。
我没有敲门径直闯进老段办公室的时候,他着实吃了一惊,他引以为豪的透着知识分子的智慧与纯洁的金丝眼镜,因为这一下惊吓,居然从他的鼻梁上滑下来落到他的上唇上。我在老段手底下工作按说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才发现原来老段的人中很长,从鼻子到上唇上,差不多有大拇指那么长,这就难怪那架眼镜,它滑呀滑,滑了好长时间才滑过老段的鼻梁和人中。
“艾文,你进来为什么不敲门啊?”老段以一个领导的口吻问我。
真是滑稽,老段不是因为这样才被吓得魂不附体眼镜下滑吧?“Sorry sir!”我笑着说,“不过,段总,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老段抬手把眼镜扶上了鼻梁,继而用杀人式的目光剐了我一眼,他显然很不喜欢我这副胸有成竹洞明一切的表情,他怀恨在心,恨不得将我大解八块儿而后快。“是这样的,昨天下午法院的判决已经下来了,我们败诉了,欧阳剽窃西雪作品案件成立,欧阳和我们公司都必然要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老段把法律文件递给我,随即就长出了一口气,显然,他已经在心里把我大解八块了。
我只是随手翻了翻这几张印满了密密麻麻的小黑方块字的复印纸,毫无疑问,这样的结果早就在我的意料之中。我笑了笑,把文件扔回到老段面前。“这是应该的,应该由我们和欧阳来承担的。”
“艾文,你作为本公司的员工,作为欧阳的书的责编,你的失误也是无法抹去的,这‘代价’里也有你必须承担的一部分。”老段卖关子地抬了抬眼镜,摆出一副貌似怜惜人才对我割舍不下的德性,“所以,公司只能忍痛割爱。”
不就是炒我的鱿鱼么,呵呵,正好省得我递辞职信了。我问,“还有什么,要处罚我什么就全说出来,我讨厌那种说话不连放屁不顺的人。”
老段被我的话弄得更加愤怒了,他脸色胀红,强颜欢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估计这阵子我在他心里已经被凌迟过不下一千遍了,他必定一边挥舞屠刀一边把我祖宗十八辈骂个够。“还有你这个月的薪水,和这个季度的提成,公司都不会再发给你了。”
我在心里说着:“黑呀!”
我在嘴里说着:“宽大呀!”
可我明白,这是我应该承担的,是我的失误我的错,我认栽了。我从椅子上弹起来,舒活了一下手脚和腰。“段总还有别的事吗?如果不需要我坐牢和接受法律机关审讯的话,我就出去收拾东西了,半个小时后我想我一定会从这里滚蛋的。”
我看见老段盯着我张开嘴一时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就冲他挑衅似的打了个响指,然后推开门扬长而去。我刚带上门,就听到老段的办公室里发出“轰”的一声,像什么东西在里面爆炸了,整个办公楼都不禁颤抖,我还在门把手上的手亦被震到,虎口被震得生痛。
在收拾我凌乱的办公桌时,办公室里那些麻木的家伙们不时会看我一眼,我可以感觉到他们目光里的表情是多么复杂,他们感到老段的愤怒心中无比的欢欣鼓舞泄恨解气,但同时又很恐慌和惧怕——老段会把无法宣泄于我的怒火转移到谁的身上呢?他们个个心中打鼓焦虑不安,瞅瞅我又瞅瞅老段的办公室,心里七上八下束手无策。我注意到他们脸上阴晴不定的表情后,也不由得心生怜惜,毕竟,他们和我不一样,还生活在老段的眼皮底下、在水深火热之中。
收拾一摞旧杂志时,我无意间又找到了那张纸,那张留着诗人的联系方式的纸。不知道为什么,我拿着这张纸。忽然很想给那个诗人打个电话,然后去他那里坐坐、看看。
“喂!”出乎意料的,接电话的是一个女人,电话那段满是噪音,女人的话语时断时续。
“请问……”我又瞟了那张纸,再次确定了一下上面所写得那个名字,“请问是德哥的家吗?”
“是呀!你等一下。”话筒被放到桌子上,接着是一串远去的脚步声(似乎她穿着拖鞋跑出好远),遥远模糊的交谈,又是一阵急促的跑步声后,话筒复被拿了起来,这次传来的是诗人的声音:“喂,您好,我是阿德。”
“朋友,还记得我吗?”我说,“还记得那天在龙家峡么,你给得我你的联系方式。”
“记得啊、记得!”他显得很兴奋,连他手里的话筒仿佛也开始激动起来,“你现在哪儿呀?兄弟,过来玩呗!”
“我现在国展中心附近,你在什么地方住着,知道我怎么坐车能过去吗?”
“我住在大兴,你可以坐到公主坟,然后从那儿坐公交车过来。”他高兴地说,“兄弟,我还有一瓶红酒呢,过来罢,我还可以送你一盆花。”
“好的,那我一会儿过去,不过时间可能会有些久。”
“没关系、没关系的,我等你过来吃午饭,一定等你。”
“好的,那我们见面了慢慢聊。”
“好的、好的!”
“对了,刚才接电话的是你的女朋友吗?”
“不是,是我老婆。”
“噢。”
我知道的,老段想以这场官司来压我来威吓我,让我向他妥协向他求情向他痛哭流涕卑躬哀求,要以我的屈颜来衬托出他高大威严的领导形象,从而向上级证明他如何不可或缺向下级证明他如何赏罚分明。可惜,当我自若地走出办公室时,他所有的如意算盘都落空了,他气急败坏怒火中烧,后果必定不堪设想。他的怒火会烧向哪里烧向谁会如何蔓延,都已经不是我的事了,我走向公司大门时,我的生活便割弃了我与老段的所有关联。
我把东西塞进了书包,先乘公共汽车到达东直门,然后坐地铁到公主坟,又从公主坟坐公共汽车去大兴。
在去大兴的公共汽车上,我接到了欧阳母亲的电话,她告诉我她得到了法院的裁决,书被禁了还要赔钱,她的儿子声名扫地备受打击这几天精神低迷时常以泪洗面。欧阳终归还是个孩子,我叹了口气,他还是没有经受过挫折,他的家境很好,与许多生活在北京城三环路里的孩子一样,除了大书本小书本补习班辅导班,他们所面临的生活太单调了,他们的意志单薄精神脆弱。我只好安慰了欧阳的母亲几句,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向我哭诉,为什么那么多剽窃的没有人管,那个叫西雪的非要抓住欧阳不放,为什么非要跟一个小孩子过不去。
挂掉电话,我不禁也有些嘲笑自己。当初怎么就没有想到呢,从第一次见到欧阳,就可以看出他是个平凡乖巧的孩子,除了念书弹琴,他怎么可能有跌宕复杂的生活背景,去写那么真实那么精彩的故事。我那时真是晕了,脑子里进水了。
四十多分钟后,我在德哥指示的车站下了车,穿过被建筑工地相夹的飘满尘土的大街,拐进了几乎修满了杂货店理发店的那条斜街。路面凹凸不平满是坑洼,两旁随意倒弃的垃圾和污水占去了半边路面。我走在上面却心不在焉,让人烦躁的是,那些坐在理发店门前目光火辣的艳装女子,很轻易就让我想到了瑛那一对美妙的小腿。我的神智总是不受管制,开始顺着瑛的小腿慢慢向上游移,结果害得我一脚踩进了污水沟里,鞋底上不知沾到了什么又粘又臭的黑乎乎一团。我恼怒不已,找了处较干燥的地方,把鞋底那一团脏东西弄掉了。晦气,今天可真是晦气!我几乎已经不想去见德哥了,转身就要回去,只恨自己今天出来没有看黄历。
此情此景恰被正走出店外的德哥看了个真切,他离着老远喊我。“艾文!艾文!我出来看看你到了没有,你倒好,连门还没进,怎么就要走啊?”
我只好硬着头皮走向德哥,这一次我学乖了,我集中精力踩着干燥些的路面走到德哥面前。我只给他看我已经惨不忍睹的裤子和鞋袜。“今天实在是糟透了,今天我不知道把我所有的好运都丢在哪里了。”我又把怀里鼓鼓囊囊的大书包让他看了看,“看到了吧?我今天上午刚被炒了鱿鱼。”
“可怜的娃呀。”德哥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跟哥去家里,哥给你把你的好运气都找回来。”不容分说,他抓住我的胳膊便往他的店里拖。
我和德哥刚坐下,他的妻子——美丽的綦娅就给我拿来了海绵和一盆水。我低声对她说“谢谢”,她竟红了脸,羞涩的对我笑笑,附耳与德哥说了几句就转身退入后堂。
“嫂子人真不错啊!”我一边擦裤子一边由衷地赞叹。
“那是,兄弟不怕你说,你顺着北京城溜一圈儿,像你嫂子这么好的人,还真难找出第二个来。”德哥点了根烟,不自觉地翘起二郎腿,语气颇为得意,“哥哥我摸爬滚打了十几年,见的女人多了,也只有你嫂子我一眼就看出来,是我德哥应该娶回家当老婆的。”
是了、是了,那么这狭小却精致舒适的巴掌大的小吃店,必定是经过女主人的精心装扮的了。只有六七张桌子,都被擦得干干净净,摆得整整齐齐,上面放着茶杯喝完快、醋壶、酱油壶;椅子都有致地放在桌子旁边。门上挂着一串手工做的风铃,在风里轻轻摆动发出让人心情愉悦的声响。店里的墙上贴着几张水墨画,和一张德哥的朋友赠给这小店的墨宝:但是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李白的诗句。窗台的花卉散发出一股股清香。
我蘸水、揉搓,把那些泥土擦掉了,让自己的裤脚和鞋袜,恢复它们原来那样的惹人疼爱。
“啊——!阿德!”突然从后堂传来了綦娅惊恐地喊叫。
德哥一下子甩掉烟跳了起来,以那种近乎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后堂,我不及多想,扔掉海绵连忙跟了过去。后堂是厨房,布置得依然很有致。大概只是因为光线问题,使后堂看起来有些阴暗和潮湿。而此时綦娅正束手无策地站着,在距离她不远的地上,一条鲤鱼在不停扑腾作垂死的挣扎。
“娘们儿到底还是娘们儿。”德哥一步跨过去把地上的鲤鱼抓了起来,鲤鱼在德哥的手里仍旧不停扭摆,但已经明显无济于事。
德哥一把抄起了身边菜案上的菜刀,刀光明晃晃的映照在我的瞳孔里,我的眼睛险些被一刹那所触及的寒冷刺瞎,“丫挺的,还挺能扛。”刀背迎着鲤鱼的头顶砍了下去。
我不忍看下去了,以最快的速度转身走到后院里,尽管如此,我似乎还是听到了身后的一声惨叫。我这才记起,自和鱼在一起生活以后,我已经很久没有吃鱼肉了。每次看到集市上那些小贩在杀鱼,我都会暗地里忏悔一阵子的,尽管这忏悔看起来是如此的虚伪和毫无效用,但唯有如此我才可以求得内心的些许平静,才可以敢回家去面对鱼。我对鱼有一种特殊的感情,我不能不承认,它源于蔚蓝,而又不只源于蔚蓝,它甚至,成为了我精神上的一种依赖。
德哥家后院里种满了各样的花卉,但盛宴般的锦绣繁花,和弥漫开来的香氲,再无法让我的心情轻松下来了。我必须又一次的忏悔。
“这些花怎么样?”德哥走过来了,我仿佛已经触摸到他那双血淋淋的双手,鲜血啪嗒啪嗒地滴到地上,血腥的气味开始蔓延,“你想要哪盆,你说,我送你。”
“我什么也不要,我太懒了这些花交给我两天就会干死掉。”我如是说。但是在我心里,我是有些厌恶,从小到大,都有些厌恶这些被种植在盆中或者花圃中的,经过人工来摆弄得早已经畸化的生物,它们让我感觉到一种变相的阉割,让我感觉不到温暖,感觉不到生命的蓬勃生机。
这时,两个小伙子穿着满是油渍的长褂,抬着一大筐鱼走了进来。他们说这就是德哥早上要的那筐鱼,他们哥俩是专门过来送的。我看着装满鱼的大筐,它的每个空隙都在向外淌着鲜血,血流成河,转眼间所有的花卉都被浸在了血里,我、德哥还有那两个小伙子,也都站在了血里。可德哥丝毫没有什么反应,他只顾在测算这筐鱼的份量和质量;那两个小伙子也丝毫没有什么反应,他们在等德哥看完货给钱,他们好快些回去吃饭。那些鱼突然都睁开了眼,一起盯着我,那些目光里也都满是鲜血。
德哥和那两个小伙子在坚执地交谈着一些数字,我感到内脏们向我的喉咙涌了过来。我俯身在德哥和那两个小伙子面前,狂呕不已。
那两个小伙子看着我在旁边吐得泪眼模糊,都向我投来隐含嘲讽的笑容。当德哥从钱包里拿出一沓人民币递给他们以后,两个人就把注意力全倾注到了那一沓纸币上,稍矮些的小伙子一张一张仔细地点数着手里的钱,另一个则把左手轻轻放在装满鱼的筐的边沿处,一双眼睛全神地注视着那沓纸币,瞧那眼神,像害怕一不小心就会飞走几张似的。
他们一共把手中的那沓纸币认认真真地点了四遍,才确信不疑,放下整筐鱼转身离开。
德哥抡起胳膊把一筐鱼抱进了屋里,出来时端了一盆水泼到了地上。还散发着鱼腥味的鲜血被水冲向了花丛里,所有的花卉几乎在血流来的同时,发出一片颤栗。我俯视着脚下的血流,分明从里面看到了一个破碎的女人的影像,而且非常熟悉的影像,转瞬就被水冲去,杳无痕迹。我极力想把那女子的碎片拼接起来,可我已经呕吐得有些虚脱,全身乏力,靠在花墙上近乎夸张的大口喘吁。
“很难受吗?是因为鱼腥味还是因为血。”德哥再从屋里出来,端了杯热水给我。
“大概,是因为那些血。”我靠着花墙接过热水的双手剧烈发抖,我感到身体有一股力量被抽光了。
我从来都不曾对任何人谈起,有的时候,我会梦到某个清晨我醒来,发现鱼缸里的鱼没有了,里面除了浑浊的水什么都没有了。我就蹲在鱼缸前盯着满缸水一直呆着,呆到我的房间开始摇晃倒塌土崩瓦解,接着我手捧鱼的尸体从瓦砾堆里抬起头来,看到天上电闪雷鸣乌云堆积,预示着不久将到来的天塌地陷山枯海朽。世界西瓜一样被巨大的毁灭劈开,我眼看着黑暗迎面扑来,只能手足无措的任凭绝望蹂躏我的意识。在此后,我的意识会有些清醒,会冷静地告诉我的身体:“嘿!小伙子,别太紧张,你只是在做梦。”可是无论我的意识怎样努力,我的四肢就是无法动弹,眼睛无法睁开,神智无法从充满绝望的噩梦中挣脱出来。我承受着现实与梦境交织的残忍,在梦境的绝望里感触现实的摧残。这场意识的游戏,一般都会到清晨太阳高挂才会结束,每次我从那样的梦里醒来,都会像现在一样四肢乏力身体虚脱。在这场游戏里,让我绝望的不是世界的毁灭和意识的无助,而是鱼的离开。

在德哥家吃过午饭,我和德哥聊到下午五点。看看时间已经不早,我决定起身回去。天空逐渐变得阴沉,这个城市已经做好准备迎接一场琐碎的细雨。德哥满怀愤懑,对艰辛的现实充满牢骚喋喋不休。我不是很喜欢听他的抱怨,他的抱怨让我原本就糟糕的心情又蒙上了一层烟雾。我坐在车上心神不安,更加惧怕想起我思绪里所有相关“未来”的那许多错杂枝节。在熟悉的路口,从前阿康那家酒吧的铺面,而今已变成了一家音像店。
我打开车窗,在倏忽而过的光影中,在许巍忧伤的歌声中,我敲开我的记忆。在从前的这里的下车,奔跑向阿康和苏姗的笑脸。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
你对自由地向往
天马行空的生涯
你的心了无牵挂
穿过幽暗地岁月
也曾感到彷徨
我在杨闸北下车,随着熟悉的旋律,跑向阿康的酒吧。那是阿康和苏姗统治下的豪华宫廷。店门旁挂着的小黑板上,苏姗用粉笔写着:蝴蝶飞不过沧海,没有谁忍心责怪。我推门进去,里面灯光暧昧人影闪烁。吧台旁坐了三个相熟的年轻女客,高喊着我的名字向我挥手,厅里坐着六七位客人,都在高声交谈。酒吧不大,阿康和苏姗并没有找帮手,夫妻二人分工明确把酒吧搭理得井井有条。店里散发着空气清醒剂和烟草的味。我坐到吧台前和那三个女孩寒暄了两句,苏姗取了瓶啤酒给我。
“嘿,小屁孩,不要喝多了回去把床单吐脏了,可没有女人给你洗。”
我讨厌苏姗老是在我面前用这么“长辈”的口吻教训我,貌似她是我母亲那辈人似的,其实她只比我大了几岁而已。
“我知道了,老家伙,只要你这黑心的店不用工业酒精当酒卖,我就不会把自己的肝吐出来的。”
“小屁孩今天似乎很开心哪!”苏姗又端了一盘瓜子给我,“那边的客人在叫我呢,我先把果品给他们送去,一会儿回来听你说你的开心事儿。”
我拿着啤酒端上瓜子找了张桌子坐下,随手从书报架上拿了当天的报纸浏览,上面说一匹马撒欢了,跑上了三环路后横冲直撞最后被一个花匠制服。阿康撇下两个长发披肩的流浪歌手,坐到了我旁边。我们两个人心意相通,举瓶轻碰各自痛快地喝了一大口。
“这匹马可真逗,它居然顺三环路溜达了半圈,我靠。”我指给他看报纸上的报道。
阿康拿着酒瓶看着我的红润脸色,“小子,说实话,你是泡到妞了,还是这个月奖金又多给了你几百块钱?”
苏姗过来又给我和阿康加了一盘水果沙拉。苏姗是个充满活力的女人,身架宽大完全是个农妇,胸部结实,肩膀很宽。但是她有一双巧夺天工的手,简直妙不可言,看眼前这盘精致的水果沙拉,就是出自苏珊这双女巫般充满魅力的手。她的眼皮上饰着绿色眼影,脸上好多雀斑,金黄色的长发卷曲如波浪披泻下来。
“还记得我前几天和你们说的那个叫欧阳的孩子写的书吗?书已经出版了。”我高兴地对阿康和苏姗说,“那本书写得太好了,欧阳他绝对是个天才。”
“欧阳……就是你前几天提过的那个,写了一篇你觉得特别牛逼的文章的小男生么?难怪呢,你会这么高兴,书正式出版,你如愿以偿了嘛!”苏姗笑着说。
听到这里,阿康又拿起酒瓶和我碰了下,“恭喜你。”
“作为一个今年只有十七岁的孩子,用那么好的文笔写出那么好的故事真的太难得了。”我依然难掩兴奋之情,“原来做一本书只是感觉是应付工作或者赚钱,但这次真的不一样,我有一种成就感,看到书做出来我的心里有说不出来的快感。”
“这本书应该会大卖吧?艾文,你说得这么好,连我这个从来很少看书的人,都迫不及待地想找那本书来拜读一下呢!”苏姗真是个可爱的女人,有的时候她让你不得不喜欢上她,苏姗所散发出的魅力真是妙不可言。她的存在让每一个进入这小酒吧的客人都有一种亲切感,可以说是宾至如归。以苏姗为中心所构成的磁场,几乎占据了这酒吧里的所有空间。我特别想亲近苏姗,不是那种肉欲的、赤裸的或猥琐的,而是满怀崇拜的,像靠近一个真实的偶像。
“艾文,看得出来,你的事业一天比一天好了。”阿康盯着我,“那么,艾文,你的爱情呢?”
阿康喜欢泼我冷水,总是在我兴高采烈的时候,撩起我的衣袖揭我的伤疤。他和苏姗不一样,我所认识的阿康,他永远都是现实和直接的。我摆弄着手里的啤酒瓶子,里面所剩无多的液体因为摇荡泛起泡沫,他的眼睛躲在发丝后面,但并不是什么都看不到。
颇有夫唱妇随的意思,苏姗像在配合着阿康似的,也看着我:“是啊,小艾文你这么能干,也该想想终生大事了。”
“你们两个人今天很闲吗?”我最讨厌谈起这个话题时苏姗的那种眼神,幸灾乐祸似的那种旁观者的讥诮,让人浑身不自在,“康哥,姗姐,拜托了好不好,我说过多少遍了,这种无聊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苏姗看着我的目光闪烁一副不耐烦的模样。“艾文,你真的要等你的蔚蓝,相信你会等到她吗?”
“艾文,你什么时候才能够长大!”这句话每次从阿康嘴里说出来,都不是疑问句,而是感叹句,老气横秋的感叹句。
我轻松愉快的心情,被这烦闷的话题一棒槌打闷了。
时过境迁,当我现在又想起当时的每一幕,不免会伤感。那个时候的我,坐在阿康和苏姗的身边,尽管情绪复杂但内心里是温暖的,充塞着人间烟火的味道。我摸着车窗上的冰凉,忽然发现天空开始下雨了,车窗的玻璃上一会儿便沾满了水滴。雨水就这样打湿了我的记忆,使它的尾声无比幽暗。
“艾文,你不要犯傻了,你再这样耗下去,会把一切都失去的。”阿康对我说,“艾文,放下你肩负的乌托邦吧,该现实些了哥们儿。”
“阿康、姗姐,我知道他们对我好。”我叹了口气,“等待下去,是支撑着我一直生活着喘息着的动力。”
每一个拥有梦想的人都宁死不屈。所以,我根本没有办法放弃。
天已黑沉,我下了车,雨水不急不慢地洒落;路灯和倏忽而过的车灯交错辉映,让我的目光迷离。我走进超市旁的农贸市场里,这里是我惯来的地方,廉价的食物和杂货,衣衫上满是油渍的小商贩,他们操着方言叫卖。今天无疑是最安静的一天,气温很低,客人稀少,小商贩们大都无精打采,坐在货摊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明天的生活。苏姗最喜欢这里一个吉林女人卖的凉皮,她带着我来吃过一次,她告诉那个女人我是她弟弟,她那天笑得特别妩媚,眼睛眯缝着上下眼皮间都结了厚厚一层蛛网。想起苏姗让我的肚子无比气馁,我几乎一点儿食欲也没有了。我买了一瓶可乐一张大饼和一点儿小菜回到住处,进门时我的上衣已经被雨水打湿。我把衣服脱下来挂在绳子上,把食物丢到床头,拧开可乐胡乱喝了一气。刚才进院子时,我看到瑛屋子的灯亮着,于是故意咳嗽了一声,我以为她会出来,可十分钟后她的屋里没有丝毫动静。我把可乐放到桌上,便裹了被子坐在床上,也许瑛一会儿会过来呢,也许。
我抱着枕头躺在床上,终于撑不下去了,我就要睡着了。门却突然“砰”的一声被人踢开了,我从床上一下子弹了起来。“谁呀?”我满头大汗神情紧张。
“嚷什么呀?再嚷天都塌了。”
“天……天啊!”这是多么久违多么完美的声音,我揉了揉眼,使劲揉了揉眼,又使劲揉了揉眼,才确信无疑。站在我面前的这个长发的女子,就是我朝思暮想的蔚蓝,她像从前一样把她的包甩给我,然后自顾自地打开电脑,剥了一块口香糖放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在我的文件夹里打开一部霍建启的旧电影津津有味地看起来。“哎,艾文,我包里有你喜欢吃的苹果和饼干,想吃就自己取。”
我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我坐在床上披着被子呆呆地注视着蔚蓝,“今天是几号呀?”
“公元2005年9月21日星期三。”蔚蓝头也不回地说。
我真的已经忘记了,我过到哪一天了,我以为是2013年了呢。我叹了口气,“蓝子,你的包不是不让人随便打开的吗?”
蔚蓝转过身把脸凑到我面前,张开嘴——她嚼的是薄荷味的口香糖。“你没搞错吧,你从前打开的次数还不够多吗,还说这些屁话。”她用食指轻轻在我脑门上戳了一下,就坐回去继续看她的电影了。
我拿过蔚蓝的包打开,看到里面放着水果饼干和几本安妮宝贝的书几张赵薇的CD,我一遍又一遍地抚摸它们,直到感受到它们上面所有我熟悉的气息。这个包是我熟悉的包,五年前的冬天,我在冷风里和蔚蓝一起看家乡的灯火阑珊时,我替她背着的,确实就是这个包。我曾经为,她早已经把这个包扔掉了。像那些走上远路的行客抛弃记忆一样,决绝,从而一去不返。
“你怎么会找到这里呢?”我坐到蔚蓝身边,“为什么不打我手机,我去车站接你啊!我这儿这么难找,你走错了地儿怎么办啊?”
“拜托,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还怕丢了呀!”蔚蓝凑到我身边,“喂,你这衣服什么味啊?也忒难闻了。”
我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前天洗衣服好像洗衣粉放多了,没有洗干净。”
“就你这样还为我担心哪!”蔚蓝向我撇了撇嘴,“快,把衣服脱下来,还有什么脏衣服都交出来!”还是那种命令式的口吻,说罢就开始四下找寻我换下的脏衣服,用脚把我的盆子从桌子底下勾了出来,抱起衣服塞了进去。“愣什么呢?快把你那件衣服脱下来,找件干净的换上,快啊!”
每次听到蔚蓝这种命令式的话语,我都会不假思索地服从贯彻执行。
蔚蓝端着一大盆子脏衣服,蹲在地上洗了起来。我真的有些心疼,让心爱的姑娘做这么辛苦的活儿,我觉得自己简直太没良心了。我想让蔚蓝看看我们的鱼,我想告诉她我的思念我的爱,我忽然很急切地想让她明白她对于我多么的重要。我不想让她离开,我走到桌子旁抱起鱼缸,却一下愣住了——鱼缸里的水清澈纯净,可鱼却不知道去了哪里。我犯罪似的回头看了看蔚蓝,哦,还好,她在洗衣服完全没有看到我现在恐慌,没有看到那个只有水没有鱼的鱼缸。
我轻轻蹲下去,仔细寻找着鱼。它会在哪里,它会从鱼缸里出来,跑到地上或者某个犄角旮旯里吗?我不由得笑了,这想法也太“玄”幻了。
“嘿,亲爱的,你是在找我吗——我在这里呢!”
当我循着声音看过去,我就笑不出来了。只见鱼此时正活蹦乱跳的在窗外:它不停的在窗台上蹦跳。天啊,这要是让蔚蓝看到了她还怎么会理我!
我急忙冲了出去,直扑窗台。可鱼就在我眼皮子底下活生生的来了个直线弹跳,在半空中一个“燕子翻身”,从我的头顶飞了过去。我回过头来,就看到鱼欢快地奔着院门一跳跳了出去。
“艾文,你出去干什么啊?”
“我、我……去上厕所。”我说着话追着鱼急跑向院外,一个急转弯追着鱼跑向胡同口。街上尘土飞扬车流如注,鱼往那里跑要做什么啊!我满头大汗手脚却异常冰凉。
天上的太阳给我很模糊的印象,我抬起头看到苍白的太阳火焰里扑腾着翅膀的三足鸦,通红的羽毛在光焰间飞舞。身边开过的车辆都在不断融化,没有行人,鱼在路旁那个臭水沟的边上停住,肮脏的水面上漂浮满了垃圾,让人窒息的臭味在空气里弥漫,一团一团黄色的雾气从脏水里升腾起来直冲天穹。
“乖,宝贝你不要动。”我俯下身子然后冲向静滞的鱼,张开双手伸向它弱小的身体。这次它应该逃不掉了。
说时迟,那时快。戏剧性的一幕在我的双手几乎已触及它的身体时发生了——鱼不可思议地跳了起来,在空中划出一个抛物线坠向了肮脏的臭水沟里。这一下,我看着这一幕险些哭出来,我眼睁睁看着鱼的身体坠进水里溅起的水花,心里哇凉哇凉的一时难以形容。
你说,我还有别的选择吗?我站在脏臭的水沟边,听到三足鸦凄惶的鸣叫,如同一首无力的殇歌。我在殇歌里一跃而起,不顾一切地跳进了水里。
一股恶臭钻进了我的鼻子,我在跳进水里的瞬间就晕了。
这本来是一个很浅的水沟,可为什么,我一直向下沉,它那么深那么黑似乎没有底一样。我张开手臂,什么都触摸不到。
“亲爱的,你害怕了吗?”一个女人忽然从后面把我抱住了,她用双手搂住我的腰,在我的耳边呵气如兰。我听得出她的声音,正是这话语让我的汗毛直立,一股冷气从身体里蹿上来直顶到我的脑门儿。
“喂,你……你是苏姗吗?”
她没有回答。她不回答反而让我更害怕更心虚,我想喊可我什么也喊不出来,我想挣扎可身体已经动弹不得。
“喂,”我只能用轻声的话语,“你为什么不说话?”
“你知道吗?他要杀我,他告诉我他要杀了我,因为他发现我对他不衷,他发现了你扔在我们床下的套子。亲爱的,你还活着,活得这么健康和完整,让人羡慕。他没有去杀你,因为他没有想到你甚至没有怀疑你。你伪装得太乖了,太不会让人防备了,亲爱的,你知道我死得多惨吗?你不知道、你不知道。”
“苏姗,是你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告诉我。”
“告诉你,告诉你又能怎么样呢?艾文,为什么我死去了,而你活着,他只会残忍的对待我,他只会痛恨我的背叛。”
说到这里她突然松开了一直紧搂着我的一双手臂,我回过头去,就看到了苏姗。她这时一头黄发蓬乱不堪,脸色苍白,眼窝发黑,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衣。她说她上不了天堂,所以没有长翅膀。
“苏姗,你现在住在什么地方?”
她手指着黑暗的最深处,“这条水流竭止的地方,就是我现在的住处。艾文,你不必问了,那将是你永远无法到达的地方。”
我在她缥缈的目光里向下面坠去,她的苍白眨眼间越来越小,变成一小白点消失不见。我感到下面疾风阵阵,还夹杂着野兽的咆哮。
“啊——!啊——!啊——!”
我憋足力气连喊了三声,一骨碌爬了起来。一阵寒流扑面而来,我打了个冷战醒过神来。我浑身大汗,喘吁不已,我跪在床上看到外面夜幕深沉。鱼在鱼缸里看着莫名其妙的我。屋子里还是我睡觉前的样子,蔚蓝和苏姗早已经摆脱出我的现实,我在梦里也依然抓不住她们。
她手指着黑暗的最深处,“这条水流竭止的地方,就是我现在的住处。艾文,你不必问了,那将是你永远无法到达的地方。”
真他妈的邪性,怎么会做这么可恶的梦!我拿起可乐拧开喝了一口,放在床头的大饼早已经凉了。我能够触摸到屋子里的冰凉,在思绪彼岸的蔚蓝和苏姗,和在此岸的瑛,都没有进过我的屋子,因为我相信她们不会吝啬到连丝毫痕迹都不留下。环顾左右,只有浮荡在眼下的大片寂静湖泊鳞波旖旎,我想我还是如此思恋着蔚蓝,以一种近乎虔诚的胸怀,渴望着她在现实的月光下归来。虽然我不时在渴望着瑛,但我明白我是多么深恶痛绝着这样赤裸裸的肉欲的渴望。我想象我能和我爱的人一起在超市旁的农贸市场里,在吉林女人那里一起吃一碗凉皮,那才是我真正的渴望,我心底里最深沉的欲求。可当我咀嚼着冰凉的大饼的时候,那么平静温情的未来注定隐约在距我无比遥远的地方。大饼的咬痕上留下了我牙龈渗出的血,我的肚子里发出孤独的声响,我想哭,但我找不出哭泣的力量。我的枕头上满是我掉落的头发,镜子里我可以清晰看见,我少年早秃的头。我喟叹着我如此颠沛流离的年少灵魂:蔚蓝,就这样罢!让我为你,愁尽少年发。
还没有等到我咀嚼完那块又凉又硬的大饼,我的手机铃声急躁地响了起来,一下子刺透夜的饥寒。我住的地方不知道为什么,手机信号极差(不论是移动联通还是小灵通),我接通手机后急忙向外飞奔,其间撞翻了地上的可乐,院子里不知谁家的小马扎、洗脚盆,和对门家小孩的玩具法拉利。我不敢怠慢,因为屏幕上显示的是老妈的号码。
“喂?”
在稀少人烟的巷口,我听到那一边老妈熟悉的声音。
“喂?”
“老娘啊,有什么事?要这么晚给我打电话。”
“艾文吗?我是你妈。你住在哪里啊,怎么这么久才听清楚你的声音?我睡不着起来上厕所,才忽然想起来明天是你的生日,你在北京一个人没什么事做的话就回来吧!回来我们给你过,我做你爱吃的宫保鸡丁给你吃。”
“明天么,是我的生日吗?”我其实早已经忘记了我的生日,关于农历时间的概念早已被我淡漠了,“老娘,我明天……没有时间回去啊!我公司里……还有个策划案……要我去做。”
“是那样么?那不是明天也没有办法休息下来为自己的生日快乐一下了,天啊!我的儿子,你可不要让自己太累,在北京一个人也没有什么女朋友照顾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天气冷了,记得多穿衣服。喜欢上哪个女孩就去和人家说,不要像在家里一样,不敢说话或者莫名其妙的自卑,你不比别人差多少的,要胆子大些有自信些别老等人家姑娘来主动找你。另外离家在外要多长个心眼儿不要瞻前顾后的,没钱花了就给家里来个电话,平常家里人说归说,你跟自己父母要钱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啊!老妈我可看不得我儿子在外面挨饿受冻的。”
老妈在那边滔滔不绝地说着,语句琐碎但充满关怀,我几乎能感觉到手里的手机都充满温暖。我在夜风里心潮起伏,“老娘放心罢,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和老爹在家里也要多注意。”
“你就不要担心我们了,我们在家都挺好的,你在北京一切顺利我们就放心喽。好了,我去睡了,你早点休息,别着凉。过两天再打给你,先这样。”
夜晚非常寒冷,我合上手机,一阵夜风吹来我打了个寒颤。我有些发抖,从穿着拖鞋的光脚到双腿蔓延到全身,我看着天上稀碎的群星,雨后的空气有着北京难得可以感受到的清新。老妈已经快五十岁了,能一针见血地指出我身上所有的弱点——和阿康说的完全不同,是我性格里最深刻的弱点——我的自卑和孤独。她目光锐利、喋喋不休但每句话必直接锤打到我的灵魂,在这样的时候能记起我的生日的人,大概除了我年过七旬仍喜欢写日记的爷爷外,只有我可爱的妈妈了。她说得没错,我太痴于钻进一些狭隘思维的牛角尖里了,我总是在最爱的人面前像个孩子似的腼腆羞涩而又懦弱被动。
把我的生活叙述到这里,我觉得我也理不清我的思绪了,生活千头万绪让我晕眩。在这里我不能不陷进世俗的套路里边走边长吁短叹一番,母亲啊,我真的在后悔没有听你的教训,那样的话我现在一定可以不用你来担心了,我可以顺利的大学毕业找一个相对稳定的工作娶妻生子割弃那颗流浪的心。可是,现在,除了被您伟大的母爱深深打动,我这混帐的大脑里那些千奇百怪的想法都已经连个屁用都顶不上了。
胡思乱想的,我已经走进院子里,蓦得我愣住了,不知是不是那些泪水使我的目光错乱,产生了幻觉——那些在梦里被蔚蓝塞进盆子里的衣服,真的被洗得干干净净的挂在我门前的晾衣服绳上,衣角处还不停地滴着水珠。我慌忙拭去眼角的泪珠,低下头才发现我穿的衣服,已不是方才睡觉前穿的那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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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Responses to “【独家连载】一条鱼的美丽与哀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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