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连载】一条鱼的美丽与哀愁五
03月 5th, 2010Posted in 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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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苏姗穿了件开领极低的绿色短袖,露出她圆滑的脖颈,当她俯身和我说话,或者端详桌子上那些细致的花纹,我就能看到她的乳沟。这让我心襟摇荡,每次她注视我的时候,我都会感觉到脸部发烫。见鬼,我怎么会对阿康的老婆有这样的反应?我心情沮丧,苏姗挑选的这地方太狭小了,使我们两个人的膝盖不时会在桌子下碰撞和摩擦。窗外的阳光让人感动,她眼皮上的绿色眼影看起来楚楚动人。我的手规矩地放在桌子上,但是手心里都沁满了汗。我们坐在亮马桥的一家东北饭馆里,这是苏姗带我来的,她说她想吃东北菜,而且这里的菜又便宜又实在。饭馆里放着激动人心的流行音乐,苏姗的身体随着音乐轻轻摇晃,膝盖有节奏地摩擦着我的膝盖,我简直要跪地求饶,她让我的心被她挠得痒痒的。苏姗丝毫没有察觉,仍然向我袒露她迷人的乳沟,我只能暗暗叫苦。幸好饭菜及时上来,对食物的欲望终于呼唤回了我的理智。先端上来的是我要的小份乱炖,和苏姗要的拉皮,接着是一份酸菜粉丝汤。我还是觉得两个人吃两菜一汤有些奢侈了,但苏姗很不以为然,我要了一碗米饭,苏姗则要了一份牛肉炒饭。她今天心情好极,胃口大开,尽情品尝桌上的美味。我还从未见过像苏姗这副吃相的女子——她完全没有矜持,一边吃还一边大谈这些菜肴的优点和纰漏,连少放了什么调味料都不忘点出。咀嚼饭菜的声音从她口中传出来,就像一首悦耳的童谣,率性的苏姗才不管旁边的那些人们在怎么看她。
“你就像好久没有吃过饭一样,对食物超乎寻常的狂热。”我开玩笑似的对她说,“不知道的人会以为你家里的闹饥荒。”
“可不是闹饥荒么!”苏姗舀了一勺酸菜粉丝汤。“我最近正减肥呢!每天都吃不饱,今天好不容易出来能自己做主了,还不多吃点儿,否则别等我进阿康他家门儿我怕就先饿死了。”
我向服务员又要了一壶茶,眼看着酸菜粉丝汤就被她喝光了,她简直一个狼吞虎咽状。倒了杯茶赶快给她递过去,可不要噎着。不过,要是阿康知道他老婆在这里暴饮暴食,却是因为注意自己在他眼中的形象而亏待了胃感到些许委屈,不知道阿康会有何反应。我看着苏姗的疯狂进食,真的是生平第一次看到一个女人这样吃饭,不加任何羞怯和收敛,无所顾忌。想到为了阿康她每天都要亏待自己的肚子,确实难为她了,一股因感动而生的敬佩之情油然升起,情不自禁地夹了块肉给她。
“真没有看出来,平常傻呵呵的艾文,居然也是个内心细腻的男人呢!”嘴里塞满了牛肉炒饭的苏姗对我说。
我刚把那块肉放到她的牛肉炒饭上,筷子还搭在那块肉上没有离开。苏姗的话让我脸泛红霞,但她根本没有在意,继续低下头去,把牛肉炒饭往嘴里扒拉,筷子顺势一扫,我夹得那块肉也被她的嘴收容了。我忽然不知该做什么了,慌忙低下头像她一样囫囵掉我面前的米饭。
“艾文的脸红了呢!”苏姗的声音很大,让邻座的人都向我们这边看了过来,“以前没有女孩子夸过你吗?我想,肯定是她们太粗心了,大好的男人在面前居然看不到。”
我知道苏姗要提到蔚蓝了,那个对我来说异乎沉重和哀伤的名字。我打断她的话,我告诉苏姗不要再往下说了。我从来没有在我认识的人面前脆弱过,但是,苏姗,这一次请原谅我的软弱。在我人生最无法形容的最困惑最倒霉的时候,我确信我争取幸福的最后一丝力气已经荡然无存。我怎样去挽回我的爱继续我的等待,就用我的迷惘未来用我的一贫如洗用我的一身落拓吗?我无处申诉无处排解。
“不……艾文,也许是我说得太过分了,我只是说你不应该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好。”苏姗紧张起来,“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就要重新开始,不能总在一个地方止步不前。”
“你这两天心情太差了,所以我才想带你出来走走,康本来说是要出来陪你的,可我一个女人照顾一个酒吧可没有他来得轻省。不过你也正好可以陪我过来取照片,算是一举两得,要不我一个人过来可就太无聊了。我发现我现在快成长嘴婆娘了,一点儿事说个没完。”苏姗仿佛在自言自语,“你看,不就是出来取取照片逛逛街么,我居然唠叨了半天。”
“没有啊!我昨天晚上才打电话,还怕你已经‘佳人有约’了。”我笑着说。其实也想出来走走,不过一个人出来确实无趣。
“是啊!我当时已经做好一个人过来的准备,你要是不打电话来,我还真要后悔为什么把照片放在这么远的地方冲洗。”苏姗俏皮地眨着眼睛,“还是那天和姑妈从朝阳公园出来,就近把底片拿去冲洗了,也没有想得太多。”
说来真是让人羞愧。今天一早我就醒了,天还没亮,独自躺在床上想要不要和苏姗出去走走。我只觉得这个星期糟糕透顶,如果我的生活不有所变化我整个人就会疯掉。但是我浑身乏力,躺在床上懒得活动,直到天光大亮日上三竿,我突然被压仄的气氛逼迫得不行了,爬起来拨通了苏姗的手机。手机在屋子里信号差劲,我只好挂断了,穿好衣服跑到外面才又拨。先是“嘀”的一声,接着是一段煽情的音乐:杂乱的钢琴声,喧嚣的电子乐,忧伤的男子唱着含糊不清的歌。耳道里嗡嗡作响,手机里的彩铃却响个没完,让人心急如焚。这个星期自从那天下午见过阿康和苏姗以后,就再没有去过那里,一直忙着应付西雪的事情我头痛不已。哦,还没有接,那么我要挂了。我实在烦透了那首彩铃,如果你看到我的号码可以拨回来,我在心里说。
嘀!我下定决心挂断了手机的呼叫,垂头丧气的走回屋子,重新又躺下去为无聊复无聊的日子发愁。我听到鱼在搅动水的声响,机灵的家伙一定比我更觉得孤独和无聊了,在鱼缸里想扑腾出什么新花样吗?省省力气吧!过几天我要是失业了就连饭都吃不起了,更别说给你买鱼食,你省点儿力气节约体力也给我省点儿钱罢。鱼明显对我表示出了严重不满,鱼缸在桌子上开始摇晃。电视剧里的那些泼辣的老娘们儿是一哭二闹三上吊,鱼则是一扑腾二搅水三晃鱼缸。不知道苏姗干什么去了,还没有回我电话,现在这个时间她和阿康还在睡觉吧?晨光诱人,但是酒吧平常都是关门很晚要凌晨三四点才打烊,估计他们两个人已经很久没有看过清早的风景了。大约十分钟以后,我的手机响了,我当时马上要睡着来个回笼觉。我赶紧接起来并向院子外面跑,结果听清楚以后才发现是老段的秘书。她告诉我公司已经同意我休息几天了,介于欧阳这件事在社会上的影响很差,还希望我能发表一些声明来解释清楚我和公司在欧阳这件事上,从始至终的立场,说明我们都不知情和广大读者、可爱的西雪女士一样是受害者;另外也希望我对欧阳作出严正的批评。周五下班前我向老段提出的休假申请,想不到周末就能得到回复,这么快的办事效率,看来公司对我还真的是“特殊照顾”:为我的事加班加点连周末也不放松。我也懒得跟她说什么,就含糊地答应了一两声,末了她很热心肠的奉劝我“要想开些不要有压力多休息注意身体”,然后“啪”地挂了电话。我对这个女的一直没有什么好感,不过还是深深折服于她说话的圆滑和世故,也就难怪她坐在老段腿上妩媚地笑时,老段的魂儿登时就丢了。我正准备往回走时,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苏姗。
“嘿!艾文,我刚刚去洗脸了,回来才看到你的来电。”
我顿时口齿结巴,不知道怎么和她说。“啊……苏姗啊,你去过亮马桥取照片了吗?不,我是想说,你今天还去亮马桥吗?”
手机里又传出苏姗那标志性的豪放笑声,“傻小子,当然还没有去啊,这不在等你嘛!你今天想出去吗?”
我表示我想出去走走,苏姗和我约好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并且在最后重点声明要“不见不散”。
这家东北饭馆的菜肴确实没有令人失望,我抬起头来才发现苏姗愣在那里纹丝不动。我顺着苏姗的目光看过去,在距我们不远的地方,坐着一对情侣,男人正在用纸巾为女人擦去嘴角的油渍。此时的苏姗面露红霞眸光甜醉,似乎比那对情侣更加沉迷于那场恋爱。我看着在愣神的苏姗,不禁呆了,等到她用筷子敲在我的脑门儿上,我才发觉自己失态。苏姗面笼羞绯,站起来去结账,方才还毫无矜持的大嚼饭食,现在却因为我的呆视而略显羞赧。从东北饭馆出来,苏姗边走边不时回头,透过玻璃窗看那对仍坐在那里谈笑的情侣。
苏姗停下来面对着我,她的眸子里闪动着一抹忧伤的光,让人又不住的怜惜。“艾文,能抱一下我吗?”她对我说。
我迟疑了一下。
她垂下头去,好像失掉了魂。
我终于还是抱住了她。
其实关于那一刻,我已经记不得太多的场景,似乎只有那么定格下来的两三个画面而已。为什么那一刻我会那么坚决地抱住苏姗,我也无从解释,说是失去理智可以说是潜意识里的性冲动可以,总之,那一刻我的身体不由自己。
“其实这世上的好多事都一样。”后来,苏姗对我说,“都在一念之间。”
向我敞开心怀的苏姗坐到公交车上后,却和我一句话也不说,甚至看也没有再看我。我感到我们两个人都很尴尬,我只好坐在她旁边目光四处游移。现在是午后两点,车窗开着车里面还算凉爽,因为不是高峰期人不多。我和苏姗坐在最后一排,正好可以看到公交车里的一切:司机在前面开着车,不时对北京的交通状况发一些牢骚;男售票员坐在座位上正连连地打瞌睡;穿着一身灰色西服的中年妇女正在哄着她怀里的孩子,孩子哭个不停,中年妇女没办法干脆解开衣服,把奶头露出来摁进孩子的嘴里;坐在后座上的女人穿着露脐的白色吊带和牛仔布超短裙,轻蔑地瞅了一眼前座那个奶孩子的中年妇女已经明显下垂的乳房,然后在身旁的包里拿出一面小镜子,开始在脸上一阵涂涂抹抹;两个青年民工操着外地口音高声谈论着,不时还用异样的目光瞟一眼在照镜子的女人;秃顶的中年男人腆着肥硕的肚腩,忙不迭地擦着满头大汗,为一件生活琐事不停地打着手机。我百无聊赖之际,手机铃声蓦然响起。
手机里混乱不清,仿佛听到一个女人怒气冲冲的声音,“是西雪老师吗?”我试探性地问。
“西雪是谁啊?艾文,我是你妈!难怪最近不给家里打电话了,你恋爱了吗?那女孩长得怎么样啊?”
“我刚才没有看来电显示,你和老爸最近好吗?”
“你看电视了吗?最近禽流感很厉害的。你和那个什么西雪在一起啊!可不能因为谈恋爱不做正事。”
两个民工瞟了一眼我这边,其中一个的目光在苏姗身上停顿了几秒,随后他们又继续去讨论他们的话题了。秃顶的中年男人腆着肥硕的肚腩下了车,他坐过的座位上,留着两片滚圆的汗迹。
“以后出去吃饭小心点儿,不要点一大桌的什么宫保鸡丁泡椒凤爪麻辣鸡块吃个没完,多长点儿心眼儿!这个月的薪水发了吗?那么多钱放在身上要小心,方便的话就打点儿回来,我回头把银行账号给你,你打过来我们也不花,留着给你娶媳妇。”
中年妇女哄着怀里的孩子唱着不知什么地方的古怪歌谣,填饱了肚子的小孩在母亲质朴的歌声里睡去;车转了个弯,售票员伸了个懒腰旋即又睡去;收起了镜子的青年女人又开始修剪自己的指甲,并不时拿出手机看看时间。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嘿,不要光忙顾着你的女人。告诉你的你要记住,出去少吃鸡肉。”
两个民工在定福庄下了车,之后又“飞纵”上来两个身手矫健的大妈,提着刚从菜市场买的满兜黄瓜白菜冲向了靠门口的座位。待她们坐好定睛一看,才发现车上乘客寥寥,而她们身后的人则早奔别车而去,方才那股力量和得意,瞬间偃息。而随着车门关闭售票员则一个激灵醒来,卖了票给两位大妈之后,他坐回去立时又瞌睡连天,靠在那里不一会儿就打起呼噜。
“那个小丫头片子的魅力真的那么大啊,让你都懒得和老妈说话了啊!这年头的孩子,还没有娶老婆就把老妈给忘了。”
“老妈你说什么啊!我不就无意间叫了个名字嘛!你也不至于发散性思维成这样罢,还什么‘小丫头片子’,不要随便冤枉我。”
“好了,好了,我去你奶奶家看看。你记得有钱了回头就打点儿,别都花光了将来再来向我们伸手,我和你爸可没有那么多钱!想想你老爸下岗多少年了,你老妈我也退休了,我可不想别人说我有个不孝的儿子,你让我怎么出去见人?你自己在北京注意身体,少喝酒少抽烟,当心千万别上女人的当。”
老妈挂断电话不久,我和苏姗到站下车。她走在我前面,我紧随其后,她停下来忽然回头对我说:“艾文,我想去喝酒。”可是,之后我和苏姗并没有去某个酒馆喝酒,而是去了她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