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连载】一条鱼的美丽与哀愁五

03月 5th, 2010
Posted in
没有评论

五、

苏姗穿了件开领极低的绿色短袖,露出她圆滑的脖颈,当她俯身和我说话,或者端详桌子上那些细致的花纹,我就能看到她的乳沟。这让我心襟摇荡,每次她注视我的时候,我都会感觉到脸部发烫。见鬼,我怎么会对阿康的老婆有这样的反应?我心情沮丧,苏姗挑选的这地方太狭小了,使我们两个人的膝盖不时会在桌子下碰撞和摩擦。窗外的阳光让人感动,她眼皮上的绿色眼影看起来楚楚动人。我的手规矩地放在桌子上,但是手心里都沁满了汗。我们坐在亮马桥的一家东北饭馆里,这是苏姗带我来的,她说她想吃东北菜,而且这里的菜又便宜又实在。饭馆里放着激动人心的流行音乐,苏姗的身体随着音乐轻轻摇晃,膝盖有节奏地摩擦着我的膝盖,我简直要跪地求饶,她让我的心被她挠得痒痒的。苏姗丝毫没有察觉,仍然向我袒露她迷人的乳沟,我只能暗暗叫苦。幸好饭菜及时上来,对食物的欲望终于呼唤回了我的理智。先端上来的是我要的小份乱炖,和苏姗要的拉皮,接着是一份酸菜粉丝汤。我还是觉得两个人吃两菜一汤有些奢侈了,但苏姗很不以为然,我要了一碗米饭,苏姗则要了一份牛肉炒饭。她今天心情好极,胃口大开,尽情品尝桌上的美味。我还从未见过像苏姗这副吃相的女子——她完全没有矜持,一边吃还一边大谈这些菜肴的优点和纰漏,连少放了什么调味料都不忘点出。咀嚼饭菜的声音从她口中传出来,就像一首悦耳的童谣,率性的苏姗才不管旁边的那些人们在怎么看她。
“你就像好久没有吃过饭一样,对食物超乎寻常的狂热。”我开玩笑似的对她说,“不知道的人会以为你家里的闹饥荒。”
“可不是闹饥荒么!”苏姗舀了一勺酸菜粉丝汤。“我最近正减肥呢!每天都吃不饱,今天好不容易出来能自己做主了,还不多吃点儿,否则别等我进阿康他家门儿我怕就先饿死了。”
我向服务员又要了一壶茶,眼看着酸菜粉丝汤就被她喝光了,她简直一个狼吞虎咽状。倒了杯茶赶快给她递过去,可不要噎着。不过,要是阿康知道他老婆在这里暴饮暴食,却是因为注意自己在他眼中的形象而亏待了胃感到些许委屈,不知道阿康会有何反应。我看着苏姗的疯狂进食,真的是生平第一次看到一个女人这样吃饭,不加任何羞怯和收敛,无所顾忌。想到为了阿康她每天都要亏待自己的肚子,确实难为她了,一股因感动而生的敬佩之情油然升起,情不自禁地夹了块肉给她。
“真没有看出来,平常傻呵呵的艾文,居然也是个内心细腻的男人呢!”嘴里塞满了牛肉炒饭的苏姗对我说。
我刚把那块肉放到她的牛肉炒饭上,筷子还搭在那块肉上没有离开。苏姗的话让我脸泛红霞,但她根本没有在意,继续低下头去,把牛肉炒饭往嘴里扒拉,筷子顺势一扫,我夹得那块肉也被她的嘴收容了。我忽然不知该做什么了,慌忙低下头像她一样囫囵掉我面前的米饭。
“艾文的脸红了呢!”苏姗的声音很大,让邻座的人都向我们这边看了过来,“以前没有女孩子夸过你吗?我想,肯定是她们太粗心了,大好的男人在面前居然看不到。”
我知道苏姗要提到蔚蓝了,那个对我来说异乎沉重和哀伤的名字。我打断她的话,我告诉苏姗不要再往下说了。我从来没有在我认识的人面前脆弱过,但是,苏姗,这一次请原谅我的软弱。在我人生最无法形容的最困惑最倒霉的时候,我确信我争取幸福的最后一丝力气已经荡然无存。我怎样去挽回我的爱继续我的等待,就用我的迷惘未来用我的一贫如洗用我的一身落拓吗?我无处申诉无处排解。
“不……艾文,也许是我说得太过分了,我只是说你不应该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好。”苏姗紧张起来,“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就要重新开始,不能总在一个地方止步不前。”
“你这两天心情太差了,所以我才想带你出来走走,康本来说是要出来陪你的,可我一个女人照顾一个酒吧可没有他来得轻省。不过你也正好可以陪我过来取照片,算是一举两得,要不我一个人过来可就太无聊了。我发现我现在快成长嘴婆娘了,一点儿事说个没完。”苏姗仿佛在自言自语,“你看,不就是出来取取照片逛逛街么,我居然唠叨了半天。”
“没有啊!我昨天晚上才打电话,还怕你已经‘佳人有约’了。”我笑着说。其实也想出来走走,不过一个人出来确实无趣。
“是啊!我当时已经做好一个人过来的准备,你要是不打电话来,我还真要后悔为什么把照片放在这么远的地方冲洗。”苏姗俏皮地眨着眼睛,“还是那天和姑妈从朝阳公园出来,就近把底片拿去冲洗了,也没有想得太多。”
说来真是让人羞愧。今天一早我就醒了,天还没亮,独自躺在床上想要不要和苏姗出去走走。我只觉得这个星期糟糕透顶,如果我的生活不有所变化我整个人就会疯掉。但是我浑身乏力,躺在床上懒得活动,直到天光大亮日上三竿,我突然被压仄的气氛逼迫得不行了,爬起来拨通了苏姗的手机。手机在屋子里信号差劲,我只好挂断了,穿好衣服跑到外面才又拨。先是“嘀”的一声,接着是一段煽情的音乐:杂乱的钢琴声,喧嚣的电子乐,忧伤的男子唱着含糊不清的歌。耳道里嗡嗡作响,手机里的彩铃却响个没完,让人心急如焚。这个星期自从那天下午见过阿康和苏姗以后,就再没有去过那里,一直忙着应付西雪的事情我头痛不已。哦,还没有接,那么我要挂了。我实在烦透了那首彩铃,如果你看到我的号码可以拨回来,我在心里说。
嘀!我下定决心挂断了手机的呼叫,垂头丧气的走回屋子,重新又躺下去为无聊复无聊的日子发愁。我听到鱼在搅动水的声响,机灵的家伙一定比我更觉得孤独和无聊了,在鱼缸里想扑腾出什么新花样吗?省省力气吧!过几天我要是失业了就连饭都吃不起了,更别说给你买鱼食,你省点儿力气节约体力也给我省点儿钱罢。鱼明显对我表示出了严重不满,鱼缸在桌子上开始摇晃。电视剧里的那些泼辣的老娘们儿是一哭二闹三上吊,鱼则是一扑腾二搅水三晃鱼缸。不知道苏姗干什么去了,还没有回我电话,现在这个时间她和阿康还在睡觉吧?晨光诱人,但是酒吧平常都是关门很晚要凌晨三四点才打烊,估计他们两个人已经很久没有看过清早的风景了。大约十分钟以后,我的手机响了,我当时马上要睡着来个回笼觉。我赶紧接起来并向院子外面跑,结果听清楚以后才发现是老段的秘书。她告诉我公司已经同意我休息几天了,介于欧阳这件事在社会上的影响很差,还希望我能发表一些声明来解释清楚我和公司在欧阳这件事上,从始至终的立场,说明我们都不知情和广大读者、可爱的西雪女士一样是受害者;另外也希望我对欧阳作出严正的批评。周五下班前我向老段提出的休假申请,想不到周末就能得到回复,这么快的办事效率,看来公司对我还真的是“特殊照顾”:为我的事加班加点连周末也不放松。我也懒得跟她说什么,就含糊地答应了一两声,末了她很热心肠的奉劝我“要想开些不要有压力多休息注意身体”,然后“啪”地挂了电话。我对这个女的一直没有什么好感,不过还是深深折服于她说话的圆滑和世故,也就难怪她坐在老段腿上妩媚地笑时,老段的魂儿登时就丢了。我正准备往回走时,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苏姗。
“嘿!艾文,我刚刚去洗脸了,回来才看到你的来电。”
我顿时口齿结巴,不知道怎么和她说。“啊……苏姗啊,你去过亮马桥取照片了吗?不,我是想说,你今天还去亮马桥吗?”
手机里又传出苏姗那标志性的豪放笑声,“傻小子,当然还没有去啊,这不在等你嘛!你今天想出去吗?”
我表示我想出去走走,苏姗和我约好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并且在最后重点声明要“不见不散”。

这家东北饭馆的菜肴确实没有令人失望,我抬起头来才发现苏姗愣在那里纹丝不动。我顺着苏姗的目光看过去,在距我们不远的地方,坐着一对情侣,男人正在用纸巾为女人擦去嘴角的油渍。此时的苏姗面露红霞眸光甜醉,似乎比那对情侣更加沉迷于那场恋爱。我看着在愣神的苏姗,不禁呆了,等到她用筷子敲在我的脑门儿上,我才发觉自己失态。苏姗面笼羞绯,站起来去结账,方才还毫无矜持的大嚼饭食,现在却因为我的呆视而略显羞赧。从东北饭馆出来,苏姗边走边不时回头,透过玻璃窗看那对仍坐在那里谈笑的情侣。
苏姗停下来面对着我,她的眸子里闪动着一抹忧伤的光,让人又不住的怜惜。“艾文,能抱一下我吗?”她对我说。
我迟疑了一下。
她垂下头去,好像失掉了魂。
我终于还是抱住了她。
其实关于那一刻,我已经记不得太多的场景,似乎只有那么定格下来的两三个画面而已。为什么那一刻我会那么坚决地抱住苏姗,我也无从解释,说是失去理智可以说是潜意识里的性冲动可以,总之,那一刻我的身体不由自己。
“其实这世上的好多事都一样。”后来,苏姗对我说,“都在一念之间。”
向我敞开心怀的苏姗坐到公交车上后,却和我一句话也不说,甚至看也没有再看我。我感到我们两个人都很尴尬,我只好坐在她旁边目光四处游移。现在是午后两点,车窗开着车里面还算凉爽,因为不是高峰期人不多。我和苏姗坐在最后一排,正好可以看到公交车里的一切:司机在前面开着车,不时对北京的交通状况发一些牢骚;男售票员坐在座位上正连连地打瞌睡;穿着一身灰色西服的中年妇女正在哄着她怀里的孩子,孩子哭个不停,中年妇女没办法干脆解开衣服,把奶头露出来摁进孩子的嘴里;坐在后座上的女人穿着露脐的白色吊带和牛仔布超短裙,轻蔑地瞅了一眼前座那个奶孩子的中年妇女已经明显下垂的乳房,然后在身旁的包里拿出一面小镜子,开始在脸上一阵涂涂抹抹;两个青年民工操着外地口音高声谈论着,不时还用异样的目光瞟一眼在照镜子的女人;秃顶的中年男人腆着肥硕的肚腩,忙不迭地擦着满头大汗,为一件生活琐事不停地打着手机。我百无聊赖之际,手机铃声蓦然响起。
手机里混乱不清,仿佛听到一个女人怒气冲冲的声音,“是西雪老师吗?”我试探性地问。
“西雪是谁啊?艾文,我是你妈!难怪最近不给家里打电话了,你恋爱了吗?那女孩长得怎么样啊?”
“我刚才没有看来电显示,你和老爸最近好吗?”
“你看电视了吗?最近禽流感很厉害的。你和那个什么西雪在一起啊!可不能因为谈恋爱不做正事。”
两个民工瞟了一眼我这边,其中一个的目光在苏姗身上停顿了几秒,随后他们又继续去讨论他们的话题了。秃顶的中年男人腆着肥硕的肚腩下了车,他坐过的座位上,留着两片滚圆的汗迹。
“以后出去吃饭小心点儿,不要点一大桌的什么宫保鸡丁泡椒凤爪麻辣鸡块吃个没完,多长点儿心眼儿!这个月的薪水发了吗?那么多钱放在身上要小心,方便的话就打点儿回来,我回头把银行账号给你,你打过来我们也不花,留着给你娶媳妇。”
中年妇女哄着怀里的孩子唱着不知什么地方的古怪歌谣,填饱了肚子的小孩在母亲质朴的歌声里睡去;车转了个弯,售票员伸了个懒腰旋即又睡去;收起了镜子的青年女人又开始修剪自己的指甲,并不时拿出手机看看时间。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嘿,不要光忙顾着你的女人。告诉你的你要记住,出去少吃鸡肉。”
两个民工在定福庄下了车,之后又“飞纵”上来两个身手矫健的大妈,提着刚从菜市场买的满兜黄瓜白菜冲向了靠门口的座位。待她们坐好定睛一看,才发现车上乘客寥寥,而她们身后的人则早奔别车而去,方才那股力量和得意,瞬间偃息。而随着车门关闭售票员则一个激灵醒来,卖了票给两位大妈之后,他坐回去立时又瞌睡连天,靠在那里不一会儿就打起呼噜。
“那个小丫头片子的魅力真的那么大啊,让你都懒得和老妈说话了啊!这年头的孩子,还没有娶老婆就把老妈给忘了。”
“老妈你说什么啊!我不就无意间叫了个名字嘛!你也不至于发散性思维成这样罢,还什么‘小丫头片子’,不要随便冤枉我。”
“好了,好了,我去你奶奶家看看。你记得有钱了回头就打点儿,别都花光了将来再来向我们伸手,我和你爸可没有那么多钱!想想你老爸下岗多少年了,你老妈我也退休了,我可不想别人说我有个不孝的儿子,你让我怎么出去见人?你自己在北京注意身体,少喝酒少抽烟,当心千万别上女人的当。”
老妈挂断电话不久,我和苏姗到站下车。她走在我前面,我紧随其后,她停下来忽然回头对我说:“艾文,我想去喝酒。”可是,之后我和苏姗并没有去某个酒馆喝酒,而是去了她的家。

共有1人推荐

【独家连载】一条鱼的美丽与哀愁四

01月 30th, 2010
Posted in
没有评论

四、

西雪约我见面的那天晚上我孤寂非常,我对西雪说把约会改在第二天的中午。我坐在床沿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倒霉的日子,又恰逢瑛来月经。老妈说我如果没有毅力这辈子连我爸都不如。我可不信这个邪,我喝完了三瓶啤酒抽完了两包烟,我的钱包里还有一百七十三块六毛钱,我的银联卡里还有一千零二十五块七毛二分钱,我要尽快出去找工作,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在北京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没有钱的人会连土都不如的。为了节省开支,我把我的屋子退了,住在瑛这里。所幸我的行李不多,一个装衣服的皮箱和一个装书的书包,一台电脑,还有不能舍弃的鱼。我的被子和洗漱用具因为不符合瑛的“清洁标准”,全被她扔掉了,这使我的搬迁看起来异常轻松。自从搬到瑛这里,鱼就日渐消瘦,它明显很不喜欢瑛的屋子,真是奇怪,按说这里比我原来的住处整洁多了,莫非真的如瑛所说,鱼被我的臭袜子熏得已经近乎失去理智的判断力。如果真是那样,那我只能向天上的诸神祈祷,希望鱼尽快能从不正常的生活感觉里解脱出来,适应这种正常的生活。瑛躺在床上,一边抚面膜一边看着一本时尚杂志。她不要我和她说话,因为她怕我逗她笑,使她的面膜白抚了。抽完烟,我就躺在她旁边给蔚蓝发短信,像从前一样,蔚蓝总是过半个小时才回一条而且寥寥几个字。我也不管那么多,自顾自地发,发一条删一条,我不想让瑛看到,她是个妒意很强的女人,我能感觉到,她不只想控制我的身体。我心知肚明,但不想点破。每天夜里她都至少要和我做三次爱,然后对我说:我要你只属于我。她每天都要抱着我睡。我不喜欢这种几近窒息的占有感,但是现在的我,偏又对这种占有感拥有一些依赖,因为它让我感到安全和温暖。这是我飘泊在外,已经很久没有感到的感觉,它与蔚蓝的短信给我的感觉完全不同,它真实,而且触手可及。我无须去幻想去等待,只要一个翻身就可以抱住她,我们接吻我们拥抱,如醉如痴。也就在这时,我能体会到那些在世俗沉浮的人们如何会迷恋上一张女人的温床。可是,瑛给我的安全和温暖,却也最让我绝望和空虚。每夜当她与我做爱到声嘶力竭时,她还是需要我的身体,我知道,除了性欲她还要体会征服我的快感。她要看到一个我,为了她不遗余力付出身体里每一丝力量的我,一个已经被她降伏会为她疯狂至极的我。她要我像她占有我一样的去占有她,要我不能没有她,要我为了她而热血沸腾。当她瘫软在床上,看着我又一次冲向她的身体时,她的唇角必然闪动着胜利者的笑意。她嘴里说着“想不到你个小家伙比我还厉害”,手却紧紧掐住我的身体指甲刺进肉里,她咬牙切齿地发出暗含力道的喘吁。可当我的欲望泻尽,瑛你怎么会知道,所有的空虚感会向着我扑面而来,凛冽无情。我吻着你灼烈的唇,却体会不到分毫爱情的温度。等我倒在你身旁,让你抱着贴着吻着,我的心更加寒冷痛苦。而蔚蓝,我会更加牵挂她爱她。我爱她。我会为她的一句话翻江倒海,至死不渝。我更加深信不疑。其实世界上我们最该珍惜的人,往往就在身旁,只有当你与她错身而过,你才会发现,你的爱和整颗心,已经全被她拿走。世上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我伤心欲绝但于事无补。我要离开学校的念头,不是因蔚蓝而生,确实因蔚蓝而起。我愿为你奔跑,我愿为你狂飙,我愿为你猝死在最后一秒。同样,蔚蓝,我也无法承担你所给我的痛苦。
瑛问我:“艾文,你怎么哭了?”
我慌忙擦去眼角的泪,“没什么,可能是对着电灯发呆眼睛酸了。”
“哦,我的面膜抚完了,那咱们睡吧!”
“好的。”我去关灯。
从学校出来,我就找了一份在出版社校稿子的工作,收入微薄但足够养活我这个懒散又容易知足的人了。在出版社不远处的院子里,找了一间狭小潮湿的屋子住。女房东个子不高身体臃肿,有事没事就在院子里对着房客们指桑骂槐,人到中年大概是生理紊乱更年期来临。终于,因为我门口垃圾桶里的垃圾过多而我懒得去倒,使她的容忍度超过极限,在一个艳阳高照的周末,她站在我门口开始对着我破口开骂。她的嘴不觉疲倦的高频率开合着,一会儿她又回去倒了杯水来继续骂,骂着骂着她就满头大汗,身上的衣服也湿透了从衣摆处开始滴水,她的胸脯和肥大肚腩猛烈的起伏。她骂呀骂,直到我的耳屎都忍受不了成群结队的从我的耳道里搬迁出去。我于是想到她上辈子一定是卖黄豆的,在上辈子我从她那里买了三斤黄豆可能忘了付钱,她从此记恨在心。可是前辈子和这辈子的事情说也说不清楚了,只能越说越乱,最后我识趣地收拾好行李默默地离开了那所院子。晚上八点左右才找到了新的容身之所,这一次的房东是个已经年过六旬的老大爷,他人很好要得房租也极少,儿女都在外地不常回家,所以有事没事我就陪他聊聊天喝喝茶,可是好景不长,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里,他死于突发性心脏病。之后,我住进了现在的这个院子,喜欢上了阿康和苏姗的酒吧。
我最开始时虽然常去阿康他们的酒吧,但是和阿康并不熟识,若是要讲到和阿康苏姗这段纠葛的开始,就不能不提起一个人——李季。对,就是李季,他一手把我推到了阿康、苏姗的面前,还有,老段的面前。和李季的相识缘于欧洲杯的一场比赛,捷克队对荷兰队,他那时候疯狂的喜欢戴维斯,我则支持罗西基和内德维德,结果一场球看完,我摔了瓶子他摔了电视。等到第二天我俩从派出所被放出来时,已经一见如故无所不谈,后来我们买了一台电视机赔给阿康,也就和阿康苏姗成了好朋友。再后来李季还帮我介绍了工作,他的朋友老段让我一个毫无经验的新手,一下子坐到了第三编辑室主编的位子上。可仅过了四个月,老段的女朋友和老段分手,跟着李季去了广州,从此老段就对我横挑眉毛竖挑眼,我在公司的光景也一日不如一日了。欧阳的事情看起来突然,但其实只是个催化剂,老段把我解雇是早晚都会发生的。
我躺在床上在瑛的怀抱里,耳边万籁俱寂只有瑛的呼吸如此清晰,我仔细端详着黑暗里瑛脸部的轮廓,感到一切恍如隔世。瑛的唇和我的唇相距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即使是在如此苍莽的夜色里我也能分辨出她的容样,突然想起法国一个作家说:“随着时间的推移,为性而性,即与感情割裂开来的性,会让人感觉不舒服。”我看着瑛,脑子里倏忽闪过的都是蔚蓝的影子,欲望在我的心里悄悄作祟,使我的身体和内心纠缠不清。让我现在调侃一个气血旺盛的男人对性和感情的左右为难时未免作难,我所能告诉你的,只是我的身体湮没在欲望的沙海里之前,火星般的理智发出的,那游丝般的无奈幽叹。法国人在书里唠叨,说现代人将性与感情分离,滥用避孕和流产方法,这些行为导致了各种严重的心理问题。关于“心理问题”的解释,恐怕法国人也可以列出来五花八门的N多种,而每一种都足以让人抓狂。我不是个主动想把性和感情分离开来的人,从一开始,就不是。只是在那天,我面对着性欲的撩拨时,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反抗就举手缴械,眼看着性欲和感情分裂而一味沉沦。这样导致的后果,就是我在每次通宵达旦的性爱之后,都会愈加的空虚,对蔚蓝的等待也变得迷茫和空洞,希望冰冷的在我掌心里逐渐暗淡。
想到这里,我垂头丧气,觉得无助与挫败。手机这时振动起来,在桌子上发出“嗡嗡嗡”的振动声,我懒得去接,时间应该有十点多吧!肯定是老妈打来的电话。嘿!老妈的耳朵可好着哪,要是正接电话的时候瑛说两句梦话,母亲大人一定会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我怎么跟她说,我说你的儿子正失业,现在和一个比他大五六岁的女人睡在一张床上吗?我想老妈一定会气晕过去的。要我撒谎么,怎么撒,深更半夜孤男寡女,以我的头脑的反应速度,肯定蒙混不过去。干脆还是不接的好,回头老妈问起来,我就说我睡得太沉,手机又调得振动,根本没有感觉到。我不由得为自己这点儿根本微不足道的智慧沾沾自喜起来,无来由的暗自美滋滋,在心里默诵起一首旧诗:
在亮马桥看到一个女孩
涂着绿色的眼影
我忽然由此想到了
一块被我遗忘在阳台的面包
上面早已长满
柔软细密的野草
这首诗,其实是我写的,是我写给苏姗的,那个已经在天堂但肯定还涂着绿色眼影的天使。苏姗不是那种在街上扭来扭去的花瓶,苏姗是酒,是需要品尝才会知道醇美的酒。苏姗和瑛不同,瑛也是酒,美在色泽,而苏姗的美在味道在她的骨子里。我第一次见到苏姗,也并没有觉察到她的醉人之处,她骨架宽大身体结实,拥有农妇一样的身板,办事麻利说话直率,让人感到实干是个强壮的女人。后来接触的时间长了,苏姗的酒香终于慢慢发散出来,在亮马桥的东北饭馆里,当苏姗看着一对情侣面露红霞眸光甜醉时,我被她的美惊呆了。在那一刻我确信,苏姗,拥有着可以抗衡时光的美。
我发现我越来越清醒了,我的大脑里不时有激动人心的画面闪现出来,我用力从瑛的怀抱里挣脱出来,坐在床沿点燃一支烟。烟气缭绕飘向敞开的窗外,丝丝的凉风根本无法驱散屋里的热闷,屋外的夏虫们在焦躁的呻吟。

 在清晨我终于昏昏沉沉睡去,我头晕脑涨,更加不敢去想未来日子的模样了。听天由命吧!我在睡去之前想。我躺在瑛的怀里,不敢再动不敢再说不敢再想了。你还能告诉我什么,比夜里我所听到的更有趣的话么,比大喇叭里通知我彩票中了头等奖还让我晕眩。我现在顾不得思考了,我只想那是个梦,我躺在梦里,等我一觉醒来,我还躺在凌乱的床上面对孤单寂寞的落拓生活。
我宁愿我醒来时,是老皮坐在我面前一边噘着油炸花生米,一边举着二锅头对着我说:“来,艾文老弟,咱哥俩喝个痛快!”
可是“想”终究是“想”,我再怎么“想”,现实也不会被我的“想”改造的。我的耳朵痒痒的,手机在振动,桌子上发出那种木屑翻飞的声音。瑛的舌尖在我的耳垂上磨挲,看到我醒来咯咯地笑,然后把手机递给我。快十一点半了,不应该是老妈打来的,这个时间她正在厨房里忙着做午饭哪!瑛晃了晃手里的菜勺,示意她去做午饭了,让我马上起床洗漱,准备吃午饭。
“喂,艾大编辑,你的架子够大的啊!”
“早上好。”我接起电话,“是西雪老师啊!”
“还早上好?大编辑,你看看表罢,已经中午,都快十二点了。你不是把昨天约我见面的事全忘了吧?”
“啊!”我这才想起来,“对不起啊!西雪老师,昨天我睡得太晚了。”
“那也不至于把事情忘得这么快呀!”西雪笑着说,似乎并没有因为我失约而恼火,“我在这里对着一杯卡布其诺已经发呆一个半小时了,你再不来我都准备去你那里了。不管那么多,今天午饭你看着办吧!”
我摸了摸让人心疼的钱包,“西雪老师,我最近经济危机哪!”
“你闭嘴,大编辑,在这里发呆傻等的人是我,你没有权力否定我的意见。”西雪显得更高兴,“尽管你现在失业,没有收入,但并不代表你犯了错就可以不接受任何的惩罚。再说,我是女人,你总不能一点儿绅士风度都没有吧?唐突佳人可不该是你艾文大编辑做的事。好了废话不多说,我现在在亮马桥车站旁边的那家咖啡屋,限你五十分钟内出现在我面前,否则,被我碰到你,就不是请我吃饭的问题了。”
不由分说,电话一下子挂断。五十分钟赶到亮马桥,亏她想得出来:从这里走到最近的公交车站要五分钟左右,再坐到亮马桥至少要四十分钟,如果把从亮马桥站到那家咖啡屋的时间忽略不计,要在五十分钟内过去也并不容易。当然,前提是路上不能堵车。瑛娇柔得让我晕厥的爱语,西雪得意的笑声,都让我几乎无法理喻,让我不能不怀疑这世界是不是颠倒了。两个女人都变成了和从前完全不同的人。想到这里我猛然惊觉时间已经被我耗去了两分钟,我急忙穿衣服,冲出去漱口,俯在水龙头下用凉水冲了把脸。
“喂,你去哪儿呀?”瑛在身后喊我,“吃午饭吗?”
“我出去有事,午饭别等我。”说话间,我已经跑到了院子外面。

谢天谢地,今天的交通有点儿好得太出人意料,只用了不到四十分钟就到了亮马桥。但是当我冲进那家咖啡屋时,服务员告诉我,那位守着一杯卡布其诺坐了两个小时的女士刚刚离开。我连忙用手机打电话给她。
“西雪老师,还有三分钟才够五十分钟,我没有迟到啊!”
“不要生气嘛,大编辑。”西雪笑着说,“我没有放你鸽子。是我实在饿得不行了,先到附近的店里吃饭了。你到了么,呵呵,那你过来找我吧,我就在咖啡屋旁边的西餐馆。名字叫:LOVE ME。”
LOVE ME。能选起着这样的名字的店里吃饭,西雪真是太有才了,不服不行。我推门进去,里面放着悠扬的钢琴曲,男服务员都打扮得很绅士,女服务员一水的欧式淑女。店里的位子一般都是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很明显,这是个情侣餐厅。西雪坐在不远的地方,一边高声叫我一边挥手:“密斯特艾!”我几乎吐血。
桌子上放了一瓶红酒和两个高脚杯,旁边是餐馆放置的蜡烛和花。今天的西雪打扮得很漂亮,顺直的长发泻下来,穿着牛仔布质的裙装,白色的皮拖。脚腕上有铃铛的脚链随着脚的晃动发出清脆的声音,脚指甲上涂着银色光泽的指甲油。这简直与上次见到的西雪判若两人。“怎么了,怎么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啊?”西雪笑着说,“大编辑,不要傻站着啦!Sit down,please!”
我坐下来,一旁的服务员给我们斟上了酒,“西雪老师,我们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吃饭啊?”
“这里怎么了,不好吗?”西雪一脸严肃地说,“还有,不要老师长老师短的。对女人来说,有一个‘老’字,听得总不那么舒服。”
“哦。”我又仔细把西雪上下打量了一遍,为什么我总疑心是看错人了呢?“西雪老……啊!西雪,你叫我出来有什么事吗?我昨天也跟你说了,我已经不在那家公司了,欧阳的事我早不管了,现在的负责人你可以直接打电话给公司去问。另外,前两天欧阳在报纸上的那篇报道,是他家里人找关系登上去的,我并不知情。”
“大编辑呀你今天可是让我等了两个多小时哪。”她漫不经心地说,仿佛完全没有听到我方才的话,“不过,看你这样子我也实在不忍心让你破财,这样吧!你陪我吃饭,然后陪我去逛街,就以此来赔偿我的时间罢。不过你可别以为你捡到了一个大便宜,陪女人逛街可不是多么悠闲轻松的事情。你不仅要全程跟随,还要帮我拿包,这是对你的惩罚,你不能拒绝。”她看了看表,“嗯,时间不早了,快点菜吧!要是下午的时间不够我shopping,你就要和我一起‘加班’了。”
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我拿着菜单偷偷瞟一眼西雪,她正端着高脚杯慢条斯理地品嚼着里面的红酒。她的样子让我觉得高深莫测,心里七上八下乱作一团,只好随便点了一份意大利面条(西餐馆这种奢华的地方我平时就很少问津,菜单上各种美食让我手脚忙乱,只好点了一份在港台剧里经常会提起的意大利面条)。
“怎么?傻看着我干什么?”呷了一口红酒,西雪看到我正以无比迷茫的眼光注视着她,禁不住嫣然一笑。
“我是感觉,你像换了个人似的。”我傻呵呵直率地说,“和上次的你,真的完全不一样。”
西雪还在笑,“上次是不是感觉我简直一只母老虎,随时都要吞了你似的,这次我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你反而接受不了?”
是的。那一天恐怕是我人生里最灰暗的日子了。我刚到公司,老段就凶神恶煞地把我叫进办公室,让我看从网上下载的关于欧阳那本书的争论,所有的资料都被打印好,一叠足有三十多张。“嘭”的一声被老段摔到了我面前,砸得老段的办公桌一阵摇晃。老段气鼓鼓地呷了一口茶水,我想这老王八蛋心里一定乐开了花,丫现在肯定正洋洋得意想着下一步该怎么整我。我抱着一叠资料从办公室出来,没说一个字,坐回我的位置一页页地看。上面是某著名文学论坛的一篇帖子,主要针对欧阳的小说有很多地方是在剽窃西雪的一部长篇小说,后面有两百多个回帖响应,把很多有剽窃成分的细节都罗列了出来。我急忙打开GOOGLE搜索到西雪和她那部小说的实名链接,下载了电子书后,我仔细地看了一遍。越看心里越慌,看来网上的评论也并不是言过其实,两部作品之间相似的地方确实太多。正在这时,我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喂!请我找下一位叫艾文的编辑!”电话那段的女人说话很冲,吐出来的每个字好像都烧着火。我说我就是。“好,我就在你们公司楼下,有事找你。”说着,她就把电话挂了。晦气透顶,她也没有说她什么样子找我什么事,难不成就让我到楼下的千千万万人中寻觅她的身影?我靠!又想到没准是哪个重要的作者或客户呢,唉!人家都是爷,咱可得罪不起。还好公司的电话有来电显示功能,当下用手机记下那个号码,然后没命似的狂奔下楼。“喂,您好,我是艾文,我现在到楼下了,请问您现在哪里?”我一边喘着气一边问。“对面的星巴克,我坐在一进门右转那儿,桌上放了杯卡布其诺。”“嘀”,又挂了,还是那么恨恨的语气。这女人是不是也太珍惜话费了,一句话刚说完就忙挂掉生怕浪费一点儿时间。说她想省话费吧说她抠门儿吧,还去什么星巴克,典型的小资情调。我心里虽说不爽,推开星巴克的门,在视线向右偏转的同时还是得以笑脸相对。她那天穿了一件印有切·格瓦拉头像的宽大红色T恤,灰蓝色的牛仔裤和一双帆布鞋,头发略有些杂乱,脸阴沉得随时都会打雷下雨——这就是我第一次看到西雪。我走到她旁边,我说我就是艾文。她斜着眼睛瞟了瞟我,她说,她是西雪。我坐到她对面的椅子上。“嘭”这一声差点让我的心脏跳到舌头尖上。西雪把一本欧阳的书砸到我面前,那姿势居然和老段一模一样。“这本书我看过了,要多恶心有多恶心,他简直就是在剽窃。艾文编辑,我请问你,你看过我的书吗?”炽热的火焰从西雪的双眸里喷射出来。我长叹了口气。“说实话,我今天上午刚看过,两本书确实有很多相似的地方。”我在心里真正说实话,其实我从前连他妈的西雪是谁都不知道,当代中国作家们的书我看得不多,不过什么陈忠实余华余秋雨格非苏童虹影安妮宝贝之类我还是看过一两本的,至于西雪是谁写过什么书我压根儿就没有丝毫印象,谁会知道哪个大庙里还供着这么一位菩萨啊!西雪盯着我,“艾文编辑,你要知道这件事你也脱不了干系的,这种书你都做,你想赚钱想疯了啊!就是你这种不负责的编辑,为了市场什么都可以不要!”我当时心里郁闷得要死,他妈的老子也不能每做一本书,就把世上所有作家的书都看一遍吧?如此广阔的大地,写东西的没有成千也有上万了吧?心里不服气,可我嘴上可不知道该怎么说,理屈词穷,一时也不知怎么张口。“现在不是鼓吹什么‘出名要乘早’吗?那你们就去使劲的制造‘少年天才’吧!总有一天也会把你们自己制造得头晕眼花。”西雪愤慨到激烈处,口沫横飞,银牙暗咬。我看着她脑门儿上因为过于激动而凸起的青筋。“好了,我已经联系了我的律师,让你的‘少年天才’等着和我在法庭上见罢!”西雪一拍桌子站起来,转身离开。

“上一次我是有些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我知道,所以今天请你吃西餐哪!”西雪说,“不过你让我等一上午可是你的错,你不能不承认的。”
“我知道,我真的非常抱歉。”服务员把我要的意大利面条放到桌上,我一边和西雪说话,一边则悄悄看着西雪怎么使用刀叉。虽然说不懂怎么吃西餐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不过自尊心还是驱使我这个“土鳖”学一次洋相吃一顿“洋餐”。不能丢人。我在心里不停的告诫自己。
“让我想想我今天一下午要去看什么东西……ELLE、Dior、SK-Ⅱ、MAYBELLINE、ONLY、SODA……数不过来了,听到没有,午大编辑!我下午忙得很哪!衣服鞋子化妆品……我可是有好多东西要买呢!”
全是我很少听说的外国品牌,更觉得自己“土鳖”了,应该都价格不菲吧!我看了看西雪,大概除了写作也没有什么正式的工作,似乎也没有成家,哪里来那么多的钱买奢侈的衣服鞋子化妆品呢?就靠写杂志和出那么几本打水漂的书,就能在喧嚣的北京城里挥金如土吗?真是的,不是自己的事情瞎猜测什么,我在心里责怪自己,别人的生活关你什么事,每个人总有每个人的生活方式。

出于行文的考虑,我必须省去吃饭和逛街那段最枯燥和让人乏味的部分,请见谅。而我在这里之所以要省略那两部分,是我想用实际行动来告诉那些即将去陪某女逛街的男士们:在去逛街之前,请你务必要做好充分的体力准备和心理准备,因为逛街确实是这世界上最枯燥的体力劳动之一。而我之所以不能一边逛街一边来说明以上这个道理,是因为在从事逛街这项运动的过程中,我腰酸背疼腿抽筋,明显感觉钙流量在急速流失,集中体力逛街就根本没有力气再胡思乱想。说到这里女同胞们可能就不干了,说你这不是在诋毁我们在冤枉我们在拿我们广大女性开涮嘛你。那么请大家稍安毋躁,听我发完这段感慨再过来把我爆扁一顿不迟。其实就广大男性来说,在逛街前做好充分的体力准备和心理准备之后,那么逛街就成为一件无比美好的事情了。毕竟一个人上街和旁边有位美女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而美女让你拿得东西的数量和重量,又可以充分显示出你在她心目中的份量。当然这两点都是从旁观者的角度去考虑,从当局者来说,除非那女人是他老婆情人女友或者亲娘,否则完全没有丝毫美好的感觉可言。我相信,大多数男性和女性都会同意我的观点。说到这里,我不得不让大家和我一起回到现实中来,完全没有任何体力准备和心理准备的我,此时正跟着那既不是我老婆情人女友也不是我亲娘的叫西雪的女人,提着她买得大包小包,身心疲倦的和她并肩走在夕阳下的马路上。
瑛一条接着一条的发短信给我,问我在哪里干什么为什么还不回去,看得出,她很明显是在生气了。
看远处余晖脉脉,多么有诗意。西雪学着电视剧里古代私塾先生的口吻,“艾文,我们是去吃韩国料理,还是去吃川味火锅呢?”
我很歉意地对西雪说:“对不起,西雪,我恐怕得先回去了。如果再晚些,估计晚上就没有容身之地了。”
西雪看着我,表情奇异,“真的必须走吗?”
手机又响了起来。我说,“应该是这样的。”
“那么,抱一抱我,好吗?”
她伸出双手抱住我,我莫名地站在那里,面对着投过来的无数神色错杂的目光。“你喜欢我吗?”她在我耳边呵气如兰。可我的身体僵硬没有任何的反应,我不知道为什么,在今天西雪会有这样的举动,也许我也不想知道。但此时此刻,我的神思已经不在西雪的身上了,我长大了嘴差一点儿尖叫出声,就是在这里,就是站在这里,面对着那家东北饭馆,苏姗向着我张开双臂。造化弄人。我蓦然惊悸,连站立的地方竟然也完全一样。我已经听到苏姗的呼吸。
就是那天与西雪第一次见面以后,我回到公司整个人都快虚脱,公司里的其他同事早都在网上看到了关于欧阳的书的那些争论,他们冷眼旁观,为我的倒霉唏嘘和窃喜。距离我从公司滚蛋的日子不远了。他们每个人都盯着编辑部主任的位子并且暗暗在心底算计着。我知道事情无法挽回了,趴在桌子上垂头丧气地睡去,把老段和所有对我暗藏杀机的人,全忘了个干净。等我醒来,天色已经很晚,公司里的人大多都已经离去,我拿起包转身就走。放在桌子上的那些资料,被我的左手不经意碰到了地上,白花花的撒在桌子下面。
在推门走进苏姗和阿康的酒吧的刹那,我的心神奇的平静下来。空气清新剂和烟草的味道、音响里许巍低沉悠远的歌唱、凌乱身影下的喧哗,我坐到吧台前,对阿康说给我来杯啤酒。我回家了。我心里的冰冷一扫而光。苏姗在酒吧里穿梭,远远的和我打了一声招呼,看起来她很忙。
“你看起来不高兴。”阿康递了支烟给我,帮我点燃。
“本来心情并不怎么好,不过一到这里就没事了。今天生意很好嘛!如果一直这么好下去,过不了多久你们就可以买房子买车啦!”
“开玩笑,这点儿收入算个屁。”阿康忧心忡忡地看着我,“在这样下去可不得了,你的脸色越来越差了。”
“生活上没有方向,工作上处处地雷,都不敢挪动身子。要不是老爸老妈还在家乡艰难度日,都想出家当和尚了。”
“我们在北京混得这么难都没有自暴自弃,你个小屁孩儿想那么多做什么。”旁边来的客人对阿康说他要喝“天使之吻”,阿康让我等下,就忙过去给客人调酒了。我离开吧台,坐到旁边的座位上,索然无味地抽着烟,苏姗翩然而至。
“小屁孩儿,那本‘少年天才’的书卖得怎么样啊?”苏姗坐到我旁边,“今天真是奇了,人这么多,平常连这一半都没有。”
“书的事情不要提了,卖得也还可以,但是书有问题。”
“书能有什么问题啊?”苏姗夺过我的啤酒喝了一口,“都忙活了一下午了,连一口水都没有喝呢!今天一下午这些家伙喝光了我们原来要三天才能卖出去的酒。你说今天是不是没有水喝呀?大家都抢着来喝酒。呵呵,不过如果没有水,还能有酒吗?”
“欧阳的那本书被另一个作家指控剽窃了,可能这两天那个作家就要提出诉讼了。”
“‘剽窃’?什么意思呀?就是说书不是欧阳写的?”苏姗这次终于瞪圆了眼睛,“那是要打官司了呀,那个作家要告欧阳吗?欧阳可是个小孩子啊,比你还小呢!艾文……你不会有事吧?”
“还不知道,今天那个作家来找过我了,非常气愤的样子,恨不得吃掉我。”我无奈地笑了笑,“看那架势是准备把我也推上‘绞刑架’了。”
苏姗又拿起我的啤酒喝了一口,她看着我,“靠!作家又怎么了,也不是三头六臂也不会腾云驾雾吧?没关系的,放心罢,艾文,我和你康哥会一直在你后面支持你的。需要什么帮忙尽管说就是了。”苏姗一把攥住我的手,攥得很紧。
“没有什么不放心的。我真得没事。本来心里是有些堵,但是一走进这里什么都好了。原来闻着这股空气清新剂味特别想吐,今天反而觉得越闻越舒服了。其实做书和开酒吧一样也是有风险的,做书大概就像做酒,除非卖得是假酒,否则就必须为质量把关,出了差错也是无法弥补的。”
苏姗全神贯注地听着我侃侃而谈,我给她讲原来认识过一个书商,做书爱追求小利小惠,而且很蔑视年轻的编辑,有一次他聘请了一个新的策划,那个策划就招了两个年轻的编辑过来。可他看不起这两个年轻编辑,对他们申报的选题不予理睬,还开始怀疑那个策划的能力,后来那两个年轻的编辑辞职了,那个策划不久也离开。其中一个年轻编辑的选题被另一个书商看中,凭借那个选题,后来的那个书商半年内把他的公司运作成了中国最牛的图书公司之一。而原来的书商则运营不善,公司现在基本上已经瘫痪。其实有的时候,做书和炒股差不多,时机掌握不住一切都白搭。啊,苏姗,你看我扯得太远了。
“你很久没有说这么多了,艾文。”苏姗把酒递给我,“我想问你,周末有没有时间啊?前几天我姑妈来,我陪她去朝阳公园照了几张照片,放在亮马桥那边一个店里冲洗去了。周末有时间的话陪我走一趟罢,阿康不能放下店里的生意,你也知道,周末的时候客人正多。一个人坐车去那里太无聊了,坐半个多小时的车,有个人陪着究竟好些。再者,你也别老憋着,出去走走,心情也会好些。”

共有3人推荐

【独家连载】一条鱼的美丽与哀愁三

01月 19th, 2010
Posted in
1条评论

三、

翌日的早晨我感到脑浆要炸出来,我全身是汗,把被子和我的身体粘在一起,连抬胳膊的力气都快没有了。我双眼直愣愣地盯着昏黄的天花板,想着该给鱼喂食该出去找工作了,可我现在一动不动连世界的声响在我耳中都变得支离。瑛进来的时候,我正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无助的祈祷。她看着满脸是汗苍白憔悴的我几乎尖叫起来,她穿着白色的吊带,超窄的短裙俯到我身边,静静地听着我粗重的喘吁。她今天可真美,说实话,我讨厌死了她那件有着幼稚花边的可笑睡衣,现在的她的样子才真是撩人呢!我多么想告诉她放电脑的桌子里还有一瓶朋友送的杰克·丹尼,玻璃杯就在一旁的箱子里不过我已经半年没有拿出来过里面可能蒙着灰尘,喝一杯酒然后你躺在柔软的被子上,我要仔细地观赏你的脚踝,就像一个拉菲尔的拥趸在端详梵蒂冈教堂的琼顶。可让我懊恼的是,我连冲她吹个口哨的力气都没有,更不要说让我的小腹里充满性欲。
瑛环顾我秩序混乱的小屋,“饶有兴趣”地瞅了瞅我昨天吃剩下的食物,鼻梁上那些细密的小皱纹又排列了起来,她的眉头微蹙一下。“艾文,你天天怎么过得啊?”她说着就把我吃剩的大饼和小菜扔进了门口放垃圾的盆子里。打开窗户,一阵清风拂来,一点点儿把我鼻孔边那些积绕已久的古怪味道慢慢稀释。
在显示器上放着我仅有的一盒药——新康泰克。瑛拿起药盒,看到上面那层清晰的浮土,无奈地摇摇头。就把那盒药连同我吃剩的食物一起,丢进了垃圾盆子里。
“喂——!”我想阻止她,因为那盒药是蔚蓝给我的,许多个我倒在病患池沼里的日夜,我就是靠看着那盒药挺过来的。此时我的这一声“喂”在她手掌张开时才虚弱地发出,在药盒落向垃圾盆子里的同时坠向空灵。
“你的屋子乱成这样还能住人啊?”瑛回屋取了几盒药过来,她把药放到我唇间,然后拧开可乐含了口水在嘴里吻到我唇上。掺杂着她的唇香的水流顺着我的双唇舌尖一直流向身体里,那颗药几乎是随着那一股水流溶化或蒸发了。
瑛的唇柔润湿滑,粘着我的唇让我的身体里油然而生一股暖流,异样的暖流。于是我的唇调皮地吮住她的唇,舌尖开始在她的牙齿上扭动,我看见她的眸子变得笑眯眯的,我们的唇舌终于绞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瑛索性拉开被子钻了进来,抱住我也不管我满身的汗砾,就一个劲儿吻我的唇。
“真脏啊!一会儿又得洗衣服了。”瑛略带娇嗲地说,“没有刷牙就打啵儿,你是不是想把口臭和感冒病毒一块儿传染给我啊!”
“知道脏你还钻进来,怪谁啊!”我的手伸进她的衣服里在她的胸罩上开始乱摸,她不由自主的呼吸加重。我的手绕到她的后背想解下她的胸罩时,她却猛得把我的手抓住。“不要解!”她用命令式的口吻叱道。我全身僵住有些惶惑地看着她,她拉着我的手伸进她的胸罩里。“舒服吗?”她问我。我对着她一个劲儿地点头,我的脸孔胀红,下面开始蠢蠢欲动,晕钝的大脑终于沦陷在了欲望的大范围扩张里。
她抚着我胀热的脸颊,不禁失笑,“怎么以前没有被女人这么大声的训斥过吗?”
“并不是一回事儿啊!而且……很少有女孩子在这种时候还口气这么重的,至少在我的神经储存室里可以登记的,这是第一次,史无前例的。不过,说实话,我的性经验并不是很多,是的我不骗你,但我不是和每一个女孩子都想过要和她们在床上发生什么事情,我是说我一直都很懦弱,尤其在爱的肢体表达上异乎寻常的差劲。”
我语无伦次但是自认为解释得还算到位,自我感觉有些得意。她把脸靠在我肩上,髋骨处飘起一缕淡淡的绯红,看着我时眸子划过亮亮的光(我是第一次发现我也能这么容易的骗到女孩子)。我搂住她触摸着她凹凸有致的身体:优雅的后背、纤细的腰肢、丰满的臀部。瑛啊,如此比杰克·丹尼还醇美的女子,纵然你的容貌不足以让我沉醉,可你身上的每一丝颤栗都足以让我的欲火中烧心痒难耐。我忍不住去忘掉我身体里的病患,去掀起你的短裙、拨弄你的胸罩、拭闻你的发丝,在狂乱的翻滚中湮没所有的理智。瑛咯咯地笑起来,然后一次又一次雨点般吻我的额头。
“嘿,艾文,你的屋子里有女人吗?难怪不来陪我喝酒了,妈的。”偏偏在这个时候,我听到老皮嘟囔着走向我的屋子。
老皮是这处院子的房东,也是我最不欢迎的客人之一。老皮的个子不高,年龄也就是三十来岁,但是我一直觉得他应该是生活在上世纪三十年代的人。当然,这样说并不是因为我觉得他守旧古板,相反他应该是新派的人物按理说应该是拥护“新文化运动”的一分子、是像鲁迅胡适以及更多伟大的历史名人一样处于那个时代的潮头。唉,老皮注定是与眼下的世风格格格不入的,对于此他除了喟叹生不逢时也是无可奈何。像“新文化运动”中的许多名人一样,老皮也有很多愤慨不吐不快。不同的是,那时的文人是对时局不满是满怀国恨家仇民族大义,而老皮只是看不惯那些拖欠他房租和水电费的房客以及现在电视里报刊上那些爱慕虚荣的大腕们;那时的文人是时时更换笔名在报纸副刊上挖一个豆腐块用墨水发泄发泄闷气,而老皮是拎着一瓶二锅头一斤油炸花生米到我面前来口沫横飞一通。
他会坐在我面前一遍又一遍地说:“我皮大洪如果生在从前知识分子是爷爷的时候,肯定他妈的也能成个牛逼冲天名流史册的人物!”这样一直到太阳落山他老婆推着自行车进门,他才会灰溜溜地跑出去。而得到解脱的我顿时神清气爽,感觉风朗气清天高云淡,不由长吁出一口气。
我在这个院子里可以不理会任何人,但无疑房东老皮是个例外(现在无疑瑛也是个例外),理由说白了也很简单,因为他是房东呗。在从学校的寝室搬出来以后,我慢慢从租房的历程中总结出的经验就是:万万不能得罪房东,房东就是一所院子里的国王——尤其是那种无所事事成天靠房租来维持生计的房东。老皮不是北京人而是甘肃人,大学毕业以后来到皇城根儿下寻找自己的文学梦,“后来因不满那些所谓文化人的糜烂生活而迁居京郊闭门苦学”(老皮语),结果一不小心认识了当地一个北京姑娘两人相知相爱,老皮也就顺其自然的为人夫为人父。但老皮并没有因此沉沦,他最喜爱的作家是余秋雨,在结婚后的两三年间他“倾毕生之心力”(亦老皮语)完成了六十多篇总共四十多万字的“文化乡土散文大系”。完成之后老皮又“三易其稿”,终于在2003年的夏天怀揣着自己厚厚的手稿“开始去叩响出版之门”,其间辗转多家出版社均未能出版,遂万念俱灰回到家中从此继续读书但不再笔耕。每次老皮讲到这一段辛酸往事时都必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长吁短叹文坛败落。我很同情老皮,毕竟现在活到四十多岁还抱有这么激愤的文学情结的中年人不多了,尤其是像老皮这样还举着“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的文化旗帜的中年人,更是少之又少,老皮啊!你可知道——我多么想让你知道——如果你像我在同情你一样的,同情我此时此刻的感受,那么我甘愿掏腰包把你的书稿自费出版。
但在今天,对老皮的到来反应最激烈的并不是我,而是瑛。就在老皮推门进到我房间里这几近电光火石的时间里,瑛居然完成了一套让我眼花缭乱的动作(其动作难度我相信绝不亚于奥运会上那些跳水运动员在空中所做的转体动作)——她先是把我的手拿开从我的被子里跳出去,接着整理头发衣服深吸一口气神态恢复平静,然后坐在床沿上温情脉脉地看着我,让老皮左思右想千猜百度也无法确定我和瑛的关系。瑛这一套动作连贯顺畅舒展迅捷,毫不拖泥带水,我简直忍不住要为她鼓掌喝彩。
“咦,你丫还有客人哪,小瑛在啊?”(果不其然,今天老皮又提了一瓶二锅头和一袋油炸花生米来。)他看着被紧紧包裹在被子里的、神情明显不能像瑛那样恢复常态的我,“艾文老弟,你这是怎么了,生病了吗?”
“没什么,他可能就是有点儿着凉了,皮哥,您坐。”瑛抢在我前面说,随手把椅子递给了老皮。
老皮接过椅子坐下,把二锅头和花生米放在桌子上。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瑛,脸上的皱纹排列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艾文他烧吗?多少度?严重的话去医院看看罢!”他对瑛说(俨然已经把瑛当作了我的“领导”),“不过大老爷们儿,感冒发烧啊吃点儿小药一会儿就挺过去了,也就是出一身臭汗的事。”
瑛把手背放在我的脑门儿上试了试我的体温,“嗯,有些烧呢!不过发发汗再吃点儿药一定会好的。”
“想不到啊!小瑛平常看起来毛手毛脚的,现在照顾起病人来倒是体贴得很,艾文老弟你可真是享福啊!”老皮笑眯眯地看着我,随手抓了一大把油炸花生米塞到了嘴里,“看来今天你肯定是没有办法陪我喝酒了,天意弄人、天意弄人啊!”
“没关系的皮老哥,只是感冒发烧而已,用不了几天就好了,不用担心。”我笑着说,到时候照样能陪你喝酒。
“嘿嘿,老哥跟你说笑呢,你还是先养好自己的身体要紧。公司那边怎么说,请假没事吧应该不会扣你的薪水吧?妈的,现在公司的老板忒抠门,比他妈的资本家还资本家。”
“我已经被炒鱿鱼了。老哥你还记得我跟你说的那个少年天才吗?他写的那本书被人家一个成名作家指控说剽窃,前段时间法院裁定那个作家胜诉,公司就为这件事把我炒了。”
“就说嘛!他妈的眼下的文学圈子成个什么样,人人都唯利是图,没了命的往前跑,当年前辈们挑灯夜读修身作文的那股劲头儿都被扔了。一个个油头粉面的,哪里像做学问的,写出来得也都是无病呻吟,不管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一样的老气横秋动不动就写得要死要活,还没日没夜地喊什么‘先锋’,完全是玷污文学、玷污文学!”老皮有些愤怒了,甚至出离愤怒了,不过立时他好像想到了什么,他稳住了满腔怒火,做错了什么事似的看了看我,“艾文,你刚才说你被炒鱿鱼了是因为那个小孩子剽窃别人作品的事,那么,法院也追究你的法律责任了吗?你不会受惩罚吧,比如,经济上的。”
“这方面出版社和公司承担的责任更多些吧!毕竟,我只是一个小编辑。不过,我一个月的薪水和一个季度的提成都没有了。”
“是么,是么,这是公司私下扣得么,好狠啊!”这时候老皮开始不听地搓手,好像天气非常冷似的,“艾文啊!那你身上现在还有多少钱呢……啊,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问你还有多少钱其实没有别的意思……你也知道,你看,眼下已经到月底了。我平时是喜欢过来和你聊天,咱哥俩儿关系也的确不错,可你看,它、它终归是快到月底了不是吗?我老婆收入也不多,你知道,我也不能因为你而给院子里其他的人留下话柄。”老皮支支吾吾地说着,脸胀得通红憋得又胖了一圈,他的目光不断在屋子里的墙壁上游移,手搓得“嗞嗞”直响。
我和瑛都被他的窘样逗得笑起来,我说:“皮哥您放心罢,我虽然钱包不是很鼓日子过得不是很宽裕了,但是这两百来块钱的房租我还是交得起的。”
“啊、啊,兄弟你误会了,老哥不是这个意思……我其实也就是随便说说,嗯,随便说说。”老皮的脸倏时放松了下来,十指相扣缓放到大腿上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其实,唉,老弟啊,我也是有苦无处诉哪!”
“我知道的,皮哥,我知道,大家都是出来混的。你混成这样也不容易,我能理解。”
“好兄弟,啥都不说了,理解就万岁。”老皮站起来提起自己的二锅头和花生米,“好了,我不打搅你们了,老弟你好好养病,等你病好了咱哥俩儿再把酒长谈。还有,你呀,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说,老哥我在所不辞。”说罢,老皮转身就闪了出去,这时不知道是不是花生米的袋子质量不好,出门时被什么东西划破了,那些花生米噼里啪啦地撒了一地,老皮却看也不看,一溜烟回了自己的房子。
“哼!”瑛冷笑一声,“真他妈的十足一个只会吃软饭的窝囊废!满口称兄道弟,一扯到钱上就翻脸不认人了。”
老皮离开了,我终于发自内心地笑起来。我没有瑛那么愤慨,我很高兴,因为老皮终于走了,我耳根清静,如我此前说得那样“顿时神清气爽,感觉风朗气清天高云淡”,身体里说不出的舒坦。我说,“瑛,能帮我喂喂鱼吗?鱼食就在鱼缸旁边,你看,就是那个装了很多小颗粒的塑料袋。”
“真想不到啊!你日子过得这么混乱居然还有心情养鱼。”瑛把脸凑到鱼缸前,饶有兴趣地观赏了一番鱼,“你别说,你这屋子又乱又脏跟个猪圈似的,这鱼缸倒是擦得挺干净,真是没有想到。”
鱼突然显得很焦躁,它明显对于瑛这双陌生的目光很不适应,水被它的身体搅得一片混浊,鱼缸在桌子上晃荡发出末日般的噪音,飞起的水花一下溅到了瑛的眼里,她惊叫一声慌忙后退。
鱼今天肯定是不会进食了,我知道,我长吁了一口气:这个家伙越来越任性了,是彻底得被我娇惯坏了。

吃晚饭的时候,我的身体感觉好多了,于是和瑛一起出去在小吃店吃了晚饭。晚上空气很好,经过昨天一场雨水的冲刷空气清新了很多,落日余晖脉脉人心情也是说不出的舒畅。我提出让瑛陪我四处走走。
“去哪里啊?”瑛挽着我的手臂,兴奋地问我。
我也不清楚。这四周,似乎也没有好玩的去处。我想了想,“这样罢,陪我去书报亭买份晚报,顺便我们也能走走。”
顺着马路一直走过去,两旁都是理发店和小饭馆,刚刚下班的人们操着天南海北的口音从公交车站里涌出来,冷清一天的居民区一下子喧嚣沸腾了。公交车上售票的中年女子从车窗里探出头来,侧身看着那些穿流的人们神情冷漠。我忽然觉得这日复一日的情境幽默至极。书报亭就在公交车站的旁边,坐在里面买报纸杂志的小伙子不善叫卖但喜欢攀谈,每天站在书报亭里收钱与顾客扯上几句家长里短,也乐得自在。
瑛挽着我,头靠在我的肩上,恣意陶醉的微笑。而我则因为仍些许的头脑晕眩而胡思乱想着望着余晖不知怎么想起了家乡一望无边的玉米地。我又想起了我原本也想做个作家的,那时候似乎还十五六岁,刚刚看完整套的“金庸作品集”,能脱口背出“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那时候我的梦想就是做一名伟大的武侠小说作家,于是当时也像那些大作家说得一样,半夜爬起来顶着台灯在一厚摞稿纸上洋洋洒洒地写起来。结果在两三个月后我才发现我一共写了三部“鸿篇巨著”的开头,却没有写完一个,而眼睛的近视度却直线上升。时隔两年之后,我收拾书柜时,无意中又找到了我那三部“鸿篇巨著”的开头,一时兴致所至又读了一遍,才发现里面废话连篇语法错误百出故事前后矛盾,这么说吧——就是惨不忍睹。经此一次,使我完全放弃了我那要成为“新一代武侠小说宗师”的崇高理想,从此也奠定了我弃文从商的人生之路。之后我的梦想就成了做一名伟大的经销商,我当时最想开一家全县城最大的超市,然后在全河北省每个县城都开一家连锁店,接着全国全亚洲全世界一路高歌的扩展出去,可随着本县原来最牛的大超市也开始减员开始面对将要倒闭的危险,我才意识到要完成如此的“超市王国”之梦太遥远了。再往后我被老妈一挥手发配到了北京,当我坐在民办大学冷漠的自习室里看着那些已经僵硬的学生的脸时,我终于意识到我的年少梦想一股脑儿的毁灭了,只能面对现实去做一个被老段指挥被作者咒骂的图书编辑。关于人生第一个二十年里的经历,我总是习惯用很悲情的光环把它笼罩进去。
上溯到作家梦以前,我还有葫芦娃梦孙悟空梦机器猫梦科学家梦老师梦和画家梦,无一例外的是,这些梦都在现实面前破灭了,并且被时光冲刷得不留下任何痕迹。我的自信心也备受打击,如今我已经很少做梦了,至于现在,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谢天谢地了。给自己设计一个壮志激昂的梦,已经是太奢侈的事情。当然,你也不能说我这些梦一点儿用也没有,我在北京的这段时间里,每当我回忆起我从前的梦,就会让这些童年纯真的想法把我在北京城里产生的所有悲观和颓废的感觉全部清扫掉。
“喂,你在想什么呢?”瑛使劲摇了摇我的胳膊。
“我在想、我在想大海为什么都是水、毛驴为什么四条腿。”我笑着说。
“没正经的。”瑛娇叱了我一句,就自顾自抿着嘴笑起来,一边走一边轻轻踢地上的小石块,活像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
书报亭的小伙子此时站在亭子外面正忙着,把刚到的各种报纸分门别类的整理好,扭头看到我来了连忙隔着老远挥手和我打招呼:“艾文,好久没来了啊!最近怎么样?看你气色不是很好,是不是生病了呀?”
“没什么,就是可能着了点儿凉。”我取了五毛钱给他,“给我一份晚报。”
小伙子取了一份报纸给我,“咦,这不是小瑛姐吗?”他故意嬉皮笑脸地问。
瑛是个和任何人都会聊上几句的家伙,难怪在街上走她会碰到很多熟人,离着老远她就和人家打招呼,然后那些人一边走过来和她寒暄一边用异样的眼光打量我。看着书报亭的小伙子深邃笑容里不可言说的那种神情,我立刻觉得腻烦,他和瑛有一搭没一搭地瞎聊,我就靠在旁边索然地翻着报纸。
【少年天才欧阳首次回应剽窃事件】
本报讯(记者╳╳)近来备受文学界和媒体关注的少年天才欧阳昨日接受了本报记者的专访,在谈到近期被传得沸沸扬扬的“剽窃事件”时,欧阳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平静态度。欧阳称,其实剽窃与否大家自有公论,是非曲直是需要事实来说话的。而关于法院的一审判决欧阳并未做出任何评论,当记者问及他是否会提起上诉时,他表示已经准备上诉。
据悉,欧阳现在还是一名在读中学生,前不久刚出版了他的首部长篇小说,该书一上市即受到文学界和媒体的热捧,更被《北京╳╳报》评论为“字里行间都洋溢着才华”的佳作,是“新一代青春文学实力派的掌门人”。该书目前已热销数十万册,深受广大学生读者欢迎。
放下报纸,我忽然觉得我所面对的街巷开始竖起来,一群一群的骆驼踩着《命运交响曲》的节奏由西向东奔跑过去,风沙从他们背上的驼峰里刮出来,造成一种朦胧梦幻的舞台效果。而我在这个城市里所认识的,那几个屈指可数的人,都描着脸谱有模有样有板有眼的哼吟着许多年不变的唱腔。

共有2人推荐

【独家连载】一条鱼的美丽与哀愁二

01月 11th, 2010
Posted in
8条评论

二、

在我第一次与瑛亲密接触之后,我便神情恍惚,整夜无法入睡,瑛的身体不断在我眼前晃动。我告诉自己我在为着蔚蓝坚守等待,但我的身体已经完全不接受我的思想的支配了,我辗转反侧,窗外房东家小狗毛毛的呼噜和鱼在水里摇摆尾巴的声音,都在我的耳朵里异常尖锐的鸣响。我的下面血气澎湃,让我羞愧不堪。被瑛和欲望打得惨败的我,不得不一次又一次的看手机频幕上的时间显示,在一分一秒的煎熬里苦盼晨光降临。等到东边泛白,我才感到了些许困意,就在我准备进入安逸的梦境里的时候,手机响了,铃音像恶狗一样焦急地嘶咬我的听觉神经,几近疯狂。
“妈的!”我恼怒地打开手机,听到的是一个冰冷的声音:“艾文吗?我是段经理,上午来公司一趟罢有重要的事情和你谈。”言毕就挂断了电话,甚至不给我发一声“啊”的时间,我拿着手机一度以为我只是做了一场晦气十足的梦。
有重要的事情和我谈,我靠,傻子都他妈的知道叫我去是要炒我的鱿鱼了,还拐弯抹角玩深沉。操!这些啃课本啃了十多年的知识分子就是不一样,学历比我高,想不到说话拐弯也比我多。
我从床上跳了起来,这个电话让我的睡意一扫而光,老段可难得起得这么早给员工打电话。真是晦气啊!晦气得让我恨透了这个无比沉闷的早晨。我去院里用凉水冲了一把脸,刷牙,给鱼喂过食换了衣服就出门,挤上公交车直奔公司。
朝阳路上的汽车堵成了一串营养不良的蛆虫,在光阴如水里缓慢地蠕动。我被许多表情麻木的男人女人们挤挟在汽车尾部,闻着车厢里飘荡的汗味屁味香水味,在心里盘算着老段这次会扣去我多少钱没准儿这下我连个崩子儿都拿不到,他妈的他不会趁火打劫,再在我的背后踹我一脚吧,那我就是他妈的衰到家了。
好不容易到了公司,已经是九点多,公司里人来人往已经开始了一天忙碌的工作。从前“并肩战斗”的同事加战友们仿佛已经淡忘了我,对我的到来视而不见,佯作正经前所未有的投入热情努力工作。我想对这些人而言,遗忘可能本就是一件再简单不过而且习以为常的事情,像吐一口痰打声呵欠伸个懒腰那么简单。我唇含着了悟众生的笑容走过他们身边,我与他们形同暗藏默契洞悉禅玄的僧侣,笑而不语。
我没有敲门径直闯进老段办公室的时候,他着实吃了一惊,他引以为豪的透着知识分子的智慧与纯洁的金丝眼镜,因为这一下惊吓,居然从他的鼻梁上滑下来落到他的上唇上。我在老段手底下工作按说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才发现原来老段的人中很长,从鼻子到上唇上,差不多有大拇指那么长,这就难怪那架眼镜,它滑呀滑,滑了好长时间才滑过老段的鼻梁和人中。
“艾文,你进来为什么不敲门啊?”老段以一个领导的口吻问我。
真是滑稽,老段不是因为这样才被吓得魂不附体眼镜下滑吧?“Sorry sir!”我笑着说,“不过,段总,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老段抬手把眼镜扶上了鼻梁,继而用杀人式的目光剐了我一眼,他显然很不喜欢我这副胸有成竹洞明一切的表情,他怀恨在心,恨不得将我大解八块儿而后快。“是这样的,昨天下午法院的判决已经下来了,我们败诉了,欧阳剽窃西雪作品案件成立,欧阳和我们公司都必然要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老段把法律文件递给我,随即就长出了一口气,显然,他已经在心里把我大解八块了。
我只是随手翻了翻这几张印满了密密麻麻的小黑方块字的复印纸,毫无疑问,这样的结果早就在我的意料之中。我笑了笑,把文件扔回到老段面前。“这是应该的,应该由我们和欧阳来承担的。”
“艾文,你作为本公司的员工,作为欧阳的书的责编,你的失误也是无法抹去的,这‘代价’里也有你必须承担的一部分。”老段卖关子地抬了抬眼镜,摆出一副貌似怜惜人才对我割舍不下的德性,“所以,公司只能忍痛割爱。”
不就是炒我的鱿鱼么,呵呵,正好省得我递辞职信了。我问,“还有什么,要处罚我什么就全说出来,我讨厌那种说话不连放屁不顺的人。”
老段被我的话弄得更加愤怒了,他脸色胀红,强颜欢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估计这阵子我在他心里已经被凌迟过不下一千遍了,他必定一边挥舞屠刀一边把我祖宗十八辈骂个够。“还有你这个月的薪水,和这个季度的提成,公司都不会再发给你了。”
我在心里说着:“黑呀!”
我在嘴里说着:“宽大呀!”
可我明白,这是我应该承担的,是我的失误我的错,我认栽了。我从椅子上弹起来,舒活了一下手脚和腰。“段总还有别的事吗?如果不需要我坐牢和接受法律机关审讯的话,我就出去收拾东西了,半个小时后我想我一定会从这里滚蛋的。”
我看见老段盯着我张开嘴一时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就冲他挑衅似的打了个响指,然后推开门扬长而去。我刚带上门,就听到老段的办公室里发出“轰”的一声,像什么东西在里面爆炸了,整个办公楼都不禁颤抖,我还在门把手上的手亦被震到,虎口被震得生痛。
在收拾我凌乱的办公桌时,办公室里那些麻木的家伙们不时会看我一眼,我可以感觉到他们目光里的表情是多么复杂,他们感到老段的愤怒心中无比的欢欣鼓舞泄恨解气,但同时又很恐慌和惧怕——老段会把无法宣泄于我的怒火转移到谁的身上呢?他们个个心中打鼓焦虑不安,瞅瞅我又瞅瞅老段的办公室,心里七上八下束手无策。我注意到他们脸上阴晴不定的表情后,也不由得心生怜惜,毕竟,他们和我不一样,还生活在老段的眼皮底下、在水深火热之中。
收拾一摞旧杂志时,我无意间又找到了那张纸,那张留着诗人的联系方式的纸。不知道为什么,我拿着这张纸。忽然很想给那个诗人打个电话,然后去他那里坐坐、看看。
“喂!”出乎意料的,接电话的是一个女人,电话那段满是噪音,女人的话语时断时续。
“请问……”我又瞟了那张纸,再次确定了一下上面所写得那个名字,“请问是德哥的家吗?”
“是呀!你等一下。”话筒被放到桌子上,接着是一串远去的脚步声(似乎她穿着拖鞋跑出好远),遥远模糊的交谈,又是一阵急促的跑步声后,话筒复被拿了起来,这次传来的是诗人的声音:“喂,您好,我是阿德。”
“朋友,还记得我吗?”我说,“还记得那天在龙家峡么,你给得我你的联系方式。”
“记得啊、记得!”他显得很兴奋,连他手里的话筒仿佛也开始激动起来,“你现在哪儿呀?兄弟,过来玩呗!”
“我现在国展中心附近,你在什么地方住着,知道我怎么坐车能过去吗?”
“我住在大兴,你可以坐到公主坟,然后从那儿坐公交车过来。”他高兴地说,“兄弟,我还有一瓶红酒呢,过来罢,我还可以送你一盆花。”
“好的,那我一会儿过去,不过时间可能会有些久。”
“没关系、没关系的,我等你过来吃午饭,一定等你。”
“好的,那我们见面了慢慢聊。”
“好的、好的!”
“对了,刚才接电话的是你的女朋友吗?”
“不是,是我老婆。”
“噢。”
我知道的,老段想以这场官司来压我来威吓我,让我向他妥协向他求情向他痛哭流涕卑躬哀求,要以我的屈颜来衬托出他高大威严的领导形象,从而向上级证明他如何不可或缺向下级证明他如何赏罚分明。可惜,当我自若地走出办公室时,他所有的如意算盘都落空了,他气急败坏怒火中烧,后果必定不堪设想。他的怒火会烧向哪里烧向谁会如何蔓延,都已经不是我的事了,我走向公司大门时,我的生活便割弃了我与老段的所有关联。
我把东西塞进了书包,先乘公共汽车到达东直门,然后坐地铁到公主坟,又从公主坟坐公共汽车去大兴。
在去大兴的公共汽车上,我接到了欧阳母亲的电话,她告诉我她得到了法院的裁决,书被禁了还要赔钱,她的儿子声名扫地备受打击这几天精神低迷时常以泪洗面。欧阳终归还是个孩子,我叹了口气,他还是没有经受过挫折,他的家境很好,与许多生活在北京城三环路里的孩子一样,除了大书本小书本补习班辅导班,他们所面临的生活太单调了,他们的意志单薄精神脆弱。我只好安慰了欧阳的母亲几句,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向我哭诉,为什么那么多剽窃的没有人管,那个叫西雪的非要抓住欧阳不放,为什么非要跟一个小孩子过不去。
挂掉电话,我不禁也有些嘲笑自己。当初怎么就没有想到呢,从第一次见到欧阳,就可以看出他是个平凡乖巧的孩子,除了念书弹琴,他怎么可能有跌宕复杂的生活背景,去写那么真实那么精彩的故事。我那时真是晕了,脑子里进水了。
四十多分钟后,我在德哥指示的车站下了车,穿过被建筑工地相夹的飘满尘土的大街,拐进了几乎修满了杂货店理发店的那条斜街。路面凹凸不平满是坑洼,两旁随意倒弃的垃圾和污水占去了半边路面。我走在上面却心不在焉,让人烦躁的是,那些坐在理发店门前目光火辣的艳装女子,很轻易就让我想到了瑛那一对美妙的小腿。我的神智总是不受管制,开始顺着瑛的小腿慢慢向上游移,结果害得我一脚踩进了污水沟里,鞋底上不知沾到了什么又粘又臭的黑乎乎一团。我恼怒不已,找了处较干燥的地方,把鞋底那一团脏东西弄掉了。晦气,今天可真是晦气!我几乎已经不想去见德哥了,转身就要回去,只恨自己今天出来没有看黄历。
此情此景恰被正走出店外的德哥看了个真切,他离着老远喊我。“艾文!艾文!我出来看看你到了没有,你倒好,连门还没进,怎么就要走啊?”
我只好硬着头皮走向德哥,这一次我学乖了,我集中精力踩着干燥些的路面走到德哥面前。我只给他看我已经惨不忍睹的裤子和鞋袜。“今天实在是糟透了,今天我不知道把我所有的好运都丢在哪里了。”我又把怀里鼓鼓囊囊的大书包让他看了看,“看到了吧?我今天上午刚被炒了鱿鱼。”
“可怜的娃呀。”德哥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跟哥去家里,哥给你把你的好运气都找回来。”不容分说,他抓住我的胳膊便往他的店里拖。
我和德哥刚坐下,他的妻子——美丽的綦娅就给我拿来了海绵和一盆水。我低声对她说“谢谢”,她竟红了脸,羞涩的对我笑笑,附耳与德哥说了几句就转身退入后堂。
“嫂子人真不错啊!”我一边擦裤子一边由衷地赞叹。
“那是,兄弟不怕你说,你顺着北京城溜一圈儿,像你嫂子这么好的人,还真难找出第二个来。”德哥点了根烟,不自觉地翘起二郎腿,语气颇为得意,“哥哥我摸爬滚打了十几年,见的女人多了,也只有你嫂子我一眼就看出来,是我德哥应该娶回家当老婆的。”
是了、是了,那么这狭小却精致舒适的巴掌大的小吃店,必定是经过女主人的精心装扮的了。只有六七张桌子,都被擦得干干净净,摆得整整齐齐,上面放着茶杯喝完快、醋壶、酱油壶;椅子都有致地放在桌子旁边。门上挂着一串手工做的风铃,在风里轻轻摆动发出让人心情愉悦的声响。店里的墙上贴着几张水墨画,和一张德哥的朋友赠给这小店的墨宝:但是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李白的诗句。窗台的花卉散发出一股股清香。
我蘸水、揉搓,把那些泥土擦掉了,让自己的裤脚和鞋袜,恢复它们原来那样的惹人疼爱。
“啊——!阿德!”突然从后堂传来了綦娅惊恐地喊叫。
德哥一下子甩掉烟跳了起来,以那种近乎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后堂,我不及多想,扔掉海绵连忙跟了过去。后堂是厨房,布置得依然很有致。大概只是因为光线问题,使后堂看起来有些阴暗和潮湿。而此时綦娅正束手无策地站着,在距离她不远的地上,一条鲤鱼在不停扑腾作垂死的挣扎。
“娘们儿到底还是娘们儿。”德哥一步跨过去把地上的鲤鱼抓了起来,鲤鱼在德哥的手里仍旧不停扭摆,但已经明显无济于事。
德哥一把抄起了身边菜案上的菜刀,刀光明晃晃的映照在我的瞳孔里,我的眼睛险些被一刹那所触及的寒冷刺瞎,“丫挺的,还挺能扛。”刀背迎着鲤鱼的头顶砍了下去。
我不忍看下去了,以最快的速度转身走到后院里,尽管如此,我似乎还是听到了身后的一声惨叫。我这才记起,自和鱼在一起生活以后,我已经很久没有吃鱼肉了。每次看到集市上那些小贩在杀鱼,我都会暗地里忏悔一阵子的,尽管这忏悔看起来是如此的虚伪和毫无效用,但唯有如此我才可以求得内心的些许平静,才可以敢回家去面对鱼。我对鱼有一种特殊的感情,我不能不承认,它源于蔚蓝,而又不只源于蔚蓝,它甚至,成为了我精神上的一种依赖。
德哥家后院里种满了各样的花卉,但盛宴般的锦绣繁花,和弥漫开来的香氲,再无法让我的心情轻松下来了。我必须又一次的忏悔。
“这些花怎么样?”德哥走过来了,我仿佛已经触摸到他那双血淋淋的双手,鲜血啪嗒啪嗒地滴到地上,血腥的气味开始蔓延,“你想要哪盆,你说,我送你。”
“我什么也不要,我太懒了这些花交给我两天就会干死掉。”我如是说。但是在我心里,我是有些厌恶,从小到大,都有些厌恶这些被种植在盆中或者花圃中的,经过人工来摆弄得早已经畸化的生物,它们让我感觉到一种变相的阉割,让我感觉不到温暖,感觉不到生命的蓬勃生机。
这时,两个小伙子穿着满是油渍的长褂,抬着一大筐鱼走了进来。他们说这就是德哥早上要的那筐鱼,他们哥俩是专门过来送的。我看着装满鱼的大筐,它的每个空隙都在向外淌着鲜血,血流成河,转眼间所有的花卉都被浸在了血里,我、德哥还有那两个小伙子,也都站在了血里。可德哥丝毫没有什么反应,他只顾在测算这筐鱼的份量和质量;那两个小伙子也丝毫没有什么反应,他们在等德哥看完货给钱,他们好快些回去吃饭。那些鱼突然都睁开了眼,一起盯着我,那些目光里也都满是鲜血。
德哥和那两个小伙子在坚执地交谈着一些数字,我感到内脏们向我的喉咙涌了过来。我俯身在德哥和那两个小伙子面前,狂呕不已。
那两个小伙子看着我在旁边吐得泪眼模糊,都向我投来隐含嘲讽的笑容。当德哥从钱包里拿出一沓人民币递给他们以后,两个人就把注意力全倾注到了那一沓纸币上,稍矮些的小伙子一张一张仔细地点数着手里的钱,另一个则把左手轻轻放在装满鱼的筐的边沿处,一双眼睛全神地注视着那沓纸币,瞧那眼神,像害怕一不小心就会飞走几张似的。
他们一共把手中的那沓纸币认认真真地点了四遍,才确信不疑,放下整筐鱼转身离开。
德哥抡起胳膊把一筐鱼抱进了屋里,出来时端了一盆水泼到了地上。还散发着鱼腥味的鲜血被水冲向了花丛里,所有的花卉几乎在血流来的同时,发出一片颤栗。我俯视着脚下的血流,分明从里面看到了一个破碎的女人的影像,而且非常熟悉的影像,转瞬就被水冲去,杳无痕迹。我极力想把那女子的碎片拼接起来,可我已经呕吐得有些虚脱,全身乏力,靠在花墙上近乎夸张的大口喘吁。
“很难受吗?是因为鱼腥味还是因为血。”德哥再从屋里出来,端了杯热水给我。
“大概,是因为那些血。”我靠着花墙接过热水的双手剧烈发抖,我感到身体有一股力量被抽光了。
我从来都不曾对任何人谈起,有的时候,我会梦到某个清晨我醒来,发现鱼缸里的鱼没有了,里面除了浑浊的水什么都没有了。我就蹲在鱼缸前盯着满缸水一直呆着,呆到我的房间开始摇晃倒塌土崩瓦解,接着我手捧鱼的尸体从瓦砾堆里抬起头来,看到天上电闪雷鸣乌云堆积,预示着不久将到来的天塌地陷山枯海朽。世界西瓜一样被巨大的毁灭劈开,我眼看着黑暗迎面扑来,只能手足无措的任凭绝望蹂躏我的意识。在此后,我的意识会有些清醒,会冷静地告诉我的身体:“嘿!小伙子,别太紧张,你只是在做梦。”可是无论我的意识怎样努力,我的四肢就是无法动弹,眼睛无法睁开,神智无法从充满绝望的噩梦中挣脱出来。我承受着现实与梦境交织的残忍,在梦境的绝望里感触现实的摧残。这场意识的游戏,一般都会到清晨太阳高挂才会结束,每次我从那样的梦里醒来,都会像现在一样四肢乏力身体虚脱。在这场游戏里,让我绝望的不是世界的毁灭和意识的无助,而是鱼的离开。

在德哥家吃过午饭,我和德哥聊到下午五点。看看时间已经不早,我决定起身回去。天空逐渐变得阴沉,这个城市已经做好准备迎接一场琐碎的细雨。德哥满怀愤懑,对艰辛的现实充满牢骚喋喋不休。我不是很喜欢听他的抱怨,他的抱怨让我原本就糟糕的心情又蒙上了一层烟雾。我坐在车上心神不安,更加惧怕想起我思绪里所有相关“未来”的那许多错杂枝节。在熟悉的路口,从前阿康那家酒吧的铺面,而今已变成了一家音像店。
我打开车窗,在倏忽而过的光影中,在许巍忧伤的歌声中,我敲开我的记忆。在从前的这里的下车,奔跑向阿康和苏姗的笑脸。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
你对自由地向往
天马行空的生涯
你的心了无牵挂
穿过幽暗地岁月
也曾感到彷徨
我在杨闸北下车,随着熟悉的旋律,跑向阿康的酒吧。那是阿康和苏姗统治下的豪华宫廷。店门旁挂着的小黑板上,苏姗用粉笔写着:蝴蝶飞不过沧海,没有谁忍心责怪。我推门进去,里面灯光暧昧人影闪烁。吧台旁坐了三个相熟的年轻女客,高喊着我的名字向我挥手,厅里坐着六七位客人,都在高声交谈。酒吧不大,阿康和苏姗并没有找帮手,夫妻二人分工明确把酒吧搭理得井井有条。店里散发着空气清醒剂和烟草的味。我坐到吧台前和那三个女孩寒暄了两句,苏姗取了瓶啤酒给我。
“嘿,小屁孩,不要喝多了回去把床单吐脏了,可没有女人给你洗。”
我讨厌苏姗老是在我面前用这么“长辈”的口吻教训我,貌似她是我母亲那辈人似的,其实她只比我大了几岁而已。
“我知道了,老家伙,只要你这黑心的店不用工业酒精当酒卖,我就不会把自己的肝吐出来的。”
“小屁孩今天似乎很开心哪!”苏姗又端了一盘瓜子给我,“那边的客人在叫我呢,我先把果品给他们送去,一会儿回来听你说你的开心事儿。”
我拿着啤酒端上瓜子找了张桌子坐下,随手从书报架上拿了当天的报纸浏览,上面说一匹马撒欢了,跑上了三环路后横冲直撞最后被一个花匠制服。阿康撇下两个长发披肩的流浪歌手,坐到了我旁边。我们两个人心意相通,举瓶轻碰各自痛快地喝了一大口。
“这匹马可真逗,它居然顺三环路溜达了半圈,我靠。”我指给他看报纸上的报道。
阿康拿着酒瓶看着我的红润脸色,“小子,说实话,你是泡到妞了,还是这个月奖金又多给了你几百块钱?”
苏姗过来又给我和阿康加了一盘水果沙拉。苏姗是个充满活力的女人,身架宽大完全是个农妇,胸部结实,肩膀很宽。但是她有一双巧夺天工的手,简直妙不可言,看眼前这盘精致的水果沙拉,就是出自苏珊这双女巫般充满魅力的手。她的眼皮上饰着绿色眼影,脸上好多雀斑,金黄色的长发卷曲如波浪披泻下来。
“还记得我前几天和你们说的那个叫欧阳的孩子写的书吗?书已经出版了。”我高兴地对阿康和苏姗说,“那本书写得太好了,欧阳他绝对是个天才。”
“欧阳……就是你前几天提过的那个,写了一篇你觉得特别牛逼的文章的小男生么?难怪呢,你会这么高兴,书正式出版,你如愿以偿了嘛!”苏姗笑着说。
听到这里,阿康又拿起酒瓶和我碰了下,“恭喜你。”
“作为一个今年只有十七岁的孩子,用那么好的文笔写出那么好的故事真的太难得了。”我依然难掩兴奋之情,“原来做一本书只是感觉是应付工作或者赚钱,但这次真的不一样,我有一种成就感,看到书做出来我的心里有说不出来的快感。”
“这本书应该会大卖吧?艾文,你说得这么好,连我这个从来很少看书的人,都迫不及待地想找那本书来拜读一下呢!”苏姗真是个可爱的女人,有的时候她让你不得不喜欢上她,苏姗所散发出的魅力真是妙不可言。她的存在让每一个进入这小酒吧的客人都有一种亲切感,可以说是宾至如归。以苏姗为中心所构成的磁场,几乎占据了这酒吧里的所有空间。我特别想亲近苏姗,不是那种肉欲的、赤裸的或猥琐的,而是满怀崇拜的,像靠近一个真实的偶像。
“艾文,看得出来,你的事业一天比一天好了。”阿康盯着我,“那么,艾文,你的爱情呢?”
阿康喜欢泼我冷水,总是在我兴高采烈的时候,撩起我的衣袖揭我的伤疤。他和苏姗不一样,我所认识的阿康,他永远都是现实和直接的。我摆弄着手里的啤酒瓶子,里面所剩无多的液体因为摇荡泛起泡沫,他的眼睛躲在发丝后面,但并不是什么都看不到。
颇有夫唱妇随的意思,苏姗像在配合着阿康似的,也看着我:“是啊,小艾文你这么能干,也该想想终生大事了。”
“你们两个人今天很闲吗?”我最讨厌谈起这个话题时苏姗的那种眼神,幸灾乐祸似的那种旁观者的讥诮,让人浑身不自在,“康哥,姗姐,拜托了好不好,我说过多少遍了,这种无聊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苏姗看着我的目光闪烁一副不耐烦的模样。“艾文,你真的要等你的蔚蓝,相信你会等到她吗?”
“艾文,你什么时候才能够长大!”这句话每次从阿康嘴里说出来,都不是疑问句,而是感叹句,老气横秋的感叹句。
我轻松愉快的心情,被这烦闷的话题一棒槌打闷了。
时过境迁,当我现在又想起当时的每一幕,不免会伤感。那个时候的我,坐在阿康和苏姗的身边,尽管情绪复杂但内心里是温暖的,充塞着人间烟火的味道。我摸着车窗上的冰凉,忽然发现天空开始下雨了,车窗的玻璃上一会儿便沾满了水滴。雨水就这样打湿了我的记忆,使它的尾声无比幽暗。
“艾文,你不要犯傻了,你再这样耗下去,会把一切都失去的。”阿康对我说,“艾文,放下你肩负的乌托邦吧,该现实些了哥们儿。”
“阿康、姗姐,我知道他们对我好。”我叹了口气,“等待下去,是支撑着我一直生活着喘息着的动力。”
每一个拥有梦想的人都宁死不屈。所以,我根本没有办法放弃。
天已黑沉,我下了车,雨水不急不慢地洒落;路灯和倏忽而过的车灯交错辉映,让我的目光迷离。我走进超市旁的农贸市场里,这里是我惯来的地方,廉价的食物和杂货,衣衫上满是油渍的小商贩,他们操着方言叫卖。今天无疑是最安静的一天,气温很低,客人稀少,小商贩们大都无精打采,坐在货摊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明天的生活。苏姗最喜欢这里一个吉林女人卖的凉皮,她带着我来吃过一次,她告诉那个女人我是她弟弟,她那天笑得特别妩媚,眼睛眯缝着上下眼皮间都结了厚厚一层蛛网。想起苏姗让我的肚子无比气馁,我几乎一点儿食欲也没有了。我买了一瓶可乐一张大饼和一点儿小菜回到住处,进门时我的上衣已经被雨水打湿。我把衣服脱下来挂在绳子上,把食物丢到床头,拧开可乐胡乱喝了一气。刚才进院子时,我看到瑛屋子的灯亮着,于是故意咳嗽了一声,我以为她会出来,可十分钟后她的屋里没有丝毫动静。我把可乐放到桌上,便裹了被子坐在床上,也许瑛一会儿会过来呢,也许。
我抱着枕头躺在床上,终于撑不下去了,我就要睡着了。门却突然“砰”的一声被人踢开了,我从床上一下子弹了起来。“谁呀?”我满头大汗神情紧张。
“嚷什么呀?再嚷天都塌了。”
“天……天啊!”这是多么久违多么完美的声音,我揉了揉眼,使劲揉了揉眼,又使劲揉了揉眼,才确信无疑。站在我面前的这个长发的女子,就是我朝思暮想的蔚蓝,她像从前一样把她的包甩给我,然后自顾自地打开电脑,剥了一块口香糖放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在我的文件夹里打开一部霍建启的旧电影津津有味地看起来。“哎,艾文,我包里有你喜欢吃的苹果和饼干,想吃就自己取。”
我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我坐在床上披着被子呆呆地注视着蔚蓝,“今天是几号呀?”
“公元2005年9月21日星期三。”蔚蓝头也不回地说。
我真的已经忘记了,我过到哪一天了,我以为是2013年了呢。我叹了口气,“蓝子,你的包不是不让人随便打开的吗?”
蔚蓝转过身把脸凑到我面前,张开嘴——她嚼的是薄荷味的口香糖。“你没搞错吧,你从前打开的次数还不够多吗,还说这些屁话。”她用食指轻轻在我脑门上戳了一下,就坐回去继续看她的电影了。
我拿过蔚蓝的包打开,看到里面放着水果饼干和几本安妮宝贝的书几张赵薇的CD,我一遍又一遍地抚摸它们,直到感受到它们上面所有我熟悉的气息。这个包是我熟悉的包,五年前的冬天,我在冷风里和蔚蓝一起看家乡的灯火阑珊时,我替她背着的,确实就是这个包。我曾经为,她早已经把这个包扔掉了。像那些走上远路的行客抛弃记忆一样,决绝,从而一去不返。
“你怎么会找到这里呢?”我坐到蔚蓝身边,“为什么不打我手机,我去车站接你啊!我这儿这么难找,你走错了地儿怎么办啊?”
“拜托,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还怕丢了呀!”蔚蓝凑到我身边,“喂,你这衣服什么味啊?也忒难闻了。”
我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前天洗衣服好像洗衣粉放多了,没有洗干净。”
“就你这样还为我担心哪!”蔚蓝向我撇了撇嘴,“快,把衣服脱下来,还有什么脏衣服都交出来!”还是那种命令式的口吻,说罢就开始四下找寻我换下的脏衣服,用脚把我的盆子从桌子底下勾了出来,抱起衣服塞了进去。“愣什么呢?快把你那件衣服脱下来,找件干净的换上,快啊!”
每次听到蔚蓝这种命令式的话语,我都会不假思索地服从贯彻执行。
蔚蓝端着一大盆子脏衣服,蹲在地上洗了起来。我真的有些心疼,让心爱的姑娘做这么辛苦的活儿,我觉得自己简直太没良心了。我想让蔚蓝看看我们的鱼,我想告诉她我的思念我的爱,我忽然很急切地想让她明白她对于我多么的重要。我不想让她离开,我走到桌子旁抱起鱼缸,却一下愣住了——鱼缸里的水清澈纯净,可鱼却不知道去了哪里。我犯罪似的回头看了看蔚蓝,哦,还好,她在洗衣服完全没有看到我现在恐慌,没有看到那个只有水没有鱼的鱼缸。
我轻轻蹲下去,仔细寻找着鱼。它会在哪里,它会从鱼缸里出来,跑到地上或者某个犄角旮旯里吗?我不由得笑了,这想法也太“玄”幻了。
“嘿,亲爱的,你是在找我吗——我在这里呢!”
当我循着声音看过去,我就笑不出来了。只见鱼此时正活蹦乱跳的在窗外:它不停的在窗台上蹦跳。天啊,这要是让蔚蓝看到了她还怎么会理我!
我急忙冲了出去,直扑窗台。可鱼就在我眼皮子底下活生生的来了个直线弹跳,在半空中一个“燕子翻身”,从我的头顶飞了过去。我回过头来,就看到鱼欢快地奔着院门一跳跳了出去。
“艾文,你出去干什么啊?”
“我、我……去上厕所。”我说着话追着鱼急跑向院外,一个急转弯追着鱼跑向胡同口。街上尘土飞扬车流如注,鱼往那里跑要做什么啊!我满头大汗手脚却异常冰凉。
天上的太阳给我很模糊的印象,我抬起头看到苍白的太阳火焰里扑腾着翅膀的三足鸦,通红的羽毛在光焰间飞舞。身边开过的车辆都在不断融化,没有行人,鱼在路旁那个臭水沟的边上停住,肮脏的水面上漂浮满了垃圾,让人窒息的臭味在空气里弥漫,一团一团黄色的雾气从脏水里升腾起来直冲天穹。
“乖,宝贝你不要动。”我俯下身子然后冲向静滞的鱼,张开双手伸向它弱小的身体。这次它应该逃不掉了。
说时迟,那时快。戏剧性的一幕在我的双手几乎已触及它的身体时发生了——鱼不可思议地跳了起来,在空中划出一个抛物线坠向了肮脏的臭水沟里。这一下,我看着这一幕险些哭出来,我眼睁睁看着鱼的身体坠进水里溅起的水花,心里哇凉哇凉的一时难以形容。
你说,我还有别的选择吗?我站在脏臭的水沟边,听到三足鸦凄惶的鸣叫,如同一首无力的殇歌。我在殇歌里一跃而起,不顾一切地跳进了水里。
一股恶臭钻进了我的鼻子,我在跳进水里的瞬间就晕了。
这本来是一个很浅的水沟,可为什么,我一直向下沉,它那么深那么黑似乎没有底一样。我张开手臂,什么都触摸不到。
“亲爱的,你害怕了吗?”一个女人忽然从后面把我抱住了,她用双手搂住我的腰,在我的耳边呵气如兰。我听得出她的声音,正是这话语让我的汗毛直立,一股冷气从身体里蹿上来直顶到我的脑门儿。
“喂,你……你是苏姗吗?”
她没有回答。她不回答反而让我更害怕更心虚,我想喊可我什么也喊不出来,我想挣扎可身体已经动弹不得。
“喂,”我只能用轻声的话语,“你为什么不说话?”
“你知道吗?他要杀我,他告诉我他要杀了我,因为他发现我对他不衷,他发现了你扔在我们床下的套子。亲爱的,你还活着,活得这么健康和完整,让人羡慕。他没有去杀你,因为他没有想到你甚至没有怀疑你。你伪装得太乖了,太不会让人防备了,亲爱的,你知道我死得多惨吗?你不知道、你不知道。”
“苏姗,是你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告诉我。”
“告诉你,告诉你又能怎么样呢?艾文,为什么我死去了,而你活着,他只会残忍的对待我,他只会痛恨我的背叛。”
说到这里她突然松开了一直紧搂着我的一双手臂,我回过头去,就看到了苏姗。她这时一头黄发蓬乱不堪,脸色苍白,眼窝发黑,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衣。她说她上不了天堂,所以没有长翅膀。
“苏姗,你现在住在什么地方?”
她手指着黑暗的最深处,“这条水流竭止的地方,就是我现在的住处。艾文,你不必问了,那将是你永远无法到达的地方。”
我在她缥缈的目光里向下面坠去,她的苍白眨眼间越来越小,变成一小白点消失不见。我感到下面疾风阵阵,还夹杂着野兽的咆哮。
“啊——!啊——!啊——!”
我憋足力气连喊了三声,一骨碌爬了起来。一阵寒流扑面而来,我打了个冷战醒过神来。我浑身大汗,喘吁不已,我跪在床上看到外面夜幕深沉。鱼在鱼缸里看着莫名其妙的我。屋子里还是我睡觉前的样子,蔚蓝和苏姗早已经摆脱出我的现实,我在梦里也依然抓不住她们。
她手指着黑暗的最深处,“这条水流竭止的地方,就是我现在的住处。艾文,你不必问了,那将是你永远无法到达的地方。”
真他妈的邪性,怎么会做这么可恶的梦!我拿起可乐拧开喝了一口,放在床头的大饼早已经凉了。我能够触摸到屋子里的冰凉,在思绪彼岸的蔚蓝和苏姗,和在此岸的瑛,都没有进过我的屋子,因为我相信她们不会吝啬到连丝毫痕迹都不留下。环顾左右,只有浮荡在眼下的大片寂静湖泊鳞波旖旎,我想我还是如此思恋着蔚蓝,以一种近乎虔诚的胸怀,渴望着她在现实的月光下归来。虽然我不时在渴望着瑛,但我明白我是多么深恶痛绝着这样赤裸裸的肉欲的渴望。我想象我能和我爱的人一起在超市旁的农贸市场里,在吉林女人那里一起吃一碗凉皮,那才是我真正的渴望,我心底里最深沉的欲求。可当我咀嚼着冰凉的大饼的时候,那么平静温情的未来注定隐约在距我无比遥远的地方。大饼的咬痕上留下了我牙龈渗出的血,我的肚子里发出孤独的声响,我想哭,但我找不出哭泣的力量。我的枕头上满是我掉落的头发,镜子里我可以清晰看见,我少年早秃的头。我喟叹着我如此颠沛流离的年少灵魂:蔚蓝,就这样罢!让我为你,愁尽少年发。
还没有等到我咀嚼完那块又凉又硬的大饼,我的手机铃声急躁地响了起来,一下子刺透夜的饥寒。我住的地方不知道为什么,手机信号极差(不论是移动联通还是小灵通),我接通手机后急忙向外飞奔,其间撞翻了地上的可乐,院子里不知谁家的小马扎、洗脚盆,和对门家小孩的玩具法拉利。我不敢怠慢,因为屏幕上显示的是老妈的号码。
“喂?”
在稀少人烟的巷口,我听到那一边老妈熟悉的声音。
“喂?”
“老娘啊,有什么事?要这么晚给我打电话。”
“艾文吗?我是你妈。你住在哪里啊,怎么这么久才听清楚你的声音?我睡不着起来上厕所,才忽然想起来明天是你的生日,你在北京一个人没什么事做的话就回来吧!回来我们给你过,我做你爱吃的宫保鸡丁给你吃。”
“明天么,是我的生日吗?”我其实早已经忘记了我的生日,关于农历时间的概念早已被我淡漠了,“老娘,我明天……没有时间回去啊!我公司里……还有个策划案……要我去做。”
“是那样么?那不是明天也没有办法休息下来为自己的生日快乐一下了,天啊!我的儿子,你可不要让自己太累,在北京一个人也没有什么女朋友照顾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天气冷了,记得多穿衣服。喜欢上哪个女孩就去和人家说,不要像在家里一样,不敢说话或者莫名其妙的自卑,你不比别人差多少的,要胆子大些有自信些别老等人家姑娘来主动找你。另外离家在外要多长个心眼儿不要瞻前顾后的,没钱花了就给家里来个电话,平常家里人说归说,你跟自己父母要钱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啊!老妈我可看不得我儿子在外面挨饿受冻的。”
老妈在那边滔滔不绝地说着,语句琐碎但充满关怀,我几乎能感觉到手里的手机都充满温暖。我在夜风里心潮起伏,“老娘放心罢,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和老爹在家里也要多注意。”
“你就不要担心我们了,我们在家都挺好的,你在北京一切顺利我们就放心喽。好了,我去睡了,你早点休息,别着凉。过两天再打给你,先这样。”
夜晚非常寒冷,我合上手机,一阵夜风吹来我打了个寒颤。我有些发抖,从穿着拖鞋的光脚到双腿蔓延到全身,我看着天上稀碎的群星,雨后的空气有着北京难得可以感受到的清新。老妈已经快五十岁了,能一针见血地指出我身上所有的弱点——和阿康说的完全不同,是我性格里最深刻的弱点——我的自卑和孤独。她目光锐利、喋喋不休但每句话必直接锤打到我的灵魂,在这样的时候能记起我的生日的人,大概除了我年过七旬仍喜欢写日记的爷爷外,只有我可爱的妈妈了。她说得没错,我太痴于钻进一些狭隘思维的牛角尖里了,我总是在最爱的人面前像个孩子似的腼腆羞涩而又懦弱被动。
把我的生活叙述到这里,我觉得我也理不清我的思绪了,生活千头万绪让我晕眩。在这里我不能不陷进世俗的套路里边走边长吁短叹一番,母亲啊,我真的在后悔没有听你的教训,那样的话我现在一定可以不用你来担心了,我可以顺利的大学毕业找一个相对稳定的工作娶妻生子割弃那颗流浪的心。可是,现在,除了被您伟大的母爱深深打动,我这混帐的大脑里那些千奇百怪的想法都已经连个屁用都顶不上了。
胡思乱想的,我已经走进院子里,蓦得我愣住了,不知是不是那些泪水使我的目光错乱,产生了幻觉——那些在梦里被蔚蓝塞进盆子里的衣服,真的被洗得干干净净的挂在我门前的晾衣服绳上,衣角处还不停地滴着水珠。我慌忙拭去眼角的泪珠,低下头才发现我穿的衣服,已不是方才睡觉前穿的那件。

共有3人推荐

【独家连载】一条鱼的美丽与哀愁一

01月 6th, 2010
Posted in
5条评论

写在前面:这是一篇此前从未全本连载过的小说,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我将它分割为两个部分,写作它的时候始于大学末期,所以能够看到很浓的青春写作的影子,它结束的时候,我已经身在这个嘈杂的社会,所以它的结尾很浮躁。它注定将无法出版,但我并不想它胎死腹中,贴在这里,全当做已经出版。小说的开端与结尾是不相同的,因为我的意识发生了转变,我爱这转变,并且爱造成这转变的人和事,它很复杂,我无法言说。曾经试图更改其中的章节,终于作罢,这就是人的演化,从丑态到美感再到丑态,没有什么。

孤独的孩子,你是造物的恩宠。——罗大佑《你的样子》

窗外泛白了,窗帘上仿佛蒙结着一层霜。瑛爬到我的身体上,又开始用唇舌磨挲我的胸脯,我感到小腹处那一股刚才冷却下去的暖流又开始萌动。她双眸微阖,用舌尖在我的右颊上不停厮磨。我感觉到耳道里的一声爆炸,和一片花白的闪光,什么东西在掏空我的肺脏。
老妈对我说:“艾文,到了北京以后要好好学习,要学会照顾自己,万万不能学坏了。”哦,我远在故乡的妈妈,我在瑛的小腹上,终于感觉到您的子宫般的温暖。我已经无药可救,这个欲望旺盛的早晨让我是如此的神魂颠倒。
我发现瑛的存在是在四天之前,确切的说,是在苏姗被杀的当天下午。那天的云层很低,没有太阳,骤雨初歇。我给鱼买食回来,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看到身体扭曲地躺在地上的苏姗,像一个朋克似的紧贴地面怒发冲冠。苏姗的丈夫——高大英俊的阿康就蹲在距离她尸体不远的地方,粗糙的双手蒙住了他的脸,身体在止不住地抽搐着。我走过去,看着躺在地上的苏姗,她此时的样子滑稽极了。我忍不住想笑,但我怕会让阿康更悲伤,于是我忍、我忍,忍到我的喉咙里被挤出一阵阵绞痛,然后那些被我忍下去的笑声就在我的肚子里散开了,一泻千里不可收拾,一直到我的肠子全笑得抖起来,抖得疼痛难耐。
“来看啊!”一会儿便有许多认识或不认识的人围了过来,他们都注视着躺在地上的苏姗,并且招呼着他们的亲戚朋友,“来看啊、来看啊!”苏姗躺在地上,身体扭曲得像一个“少”字。舌头红辣辣地伸出来老长,平常眯缝着的小眼睛现在圆瞪得凸出眼眶,就在警车开到现场时,鲜血蓦得从她的身体下面流了出来,不断扩散蔓延,所有的人都忙不迭后退。只有两个人例外,一个是我,另一个就是瑛。
瑛其实就住在我租住的院子里,而且我们俩都是住在东侧的一排房子里。她和我的屋子间隔了两间屋子,分别住着一个耳朵很背的老太太和一个来自广州的小包工头。我很少和院子里的人说话。所以我和瑛虽然一直住在同一屋檐下但是却互不相识,一切都是从苏姗的死亡开始,我和瑛,在血泊上面面相觑。
瑛匍匐在我的身体上,用温润又颤抖的舌尖不停吸吮着我的乳头,她的身体蛇一样扭摆撩拨着我的欲望。“瑛……瑛……”我喊着她的名字翻身把她压到了我的身体下面,伸手脱去她的睡衣和内裤,手掌在她平小的乳房上抚摸,直到细碎的呻吟不时从她急促的喘吁里跳出来。她低喃着艾文艾文,我爱死你了。钳子一样箍着我的腰的双腿,突然张开了,我感到一个踉跄。我把瑛压在床上,感到我们身体上冒出很多汗,汗水在空气中迅速凝结,我的神智在迷乱边缘混合纠缠,欲仙欲死。
忽然,我听到了一阵类似睡觉时咬牙样的诡异声音,咔嚓咔嚓的。它细小但尖锐,针样的钻进我的意识里,刺透我脑海里血液的涌动和小腹下的热欲膨胀。
瑛猛然吃了一惊,她茫然地看着僵硬的我:“艾文,出什么事了?”
我面对着瑛,觉得有一双冰凉的目光始终逡巡在我的脸侧。我扭转头,向那目光看了过去,顿时,我愣住了。那双冰凉的目光的来源,竟是鱼缸里的鱼。鱼在水里抬起双眼,呆呆地注视着我,更吃惊的是,那双冰凉的目光里充满了无限的哀伤。
“你没听到吗?是鱼的声音。”
“什么?你在说什么?”瑛有些生气地大喊,“你说刚才那声音是鱼的?我操,你是不是疯了,怎么可能!”
我没有搭理瑛,伸手取了裤子穿上,然后耷拉上拖鞋小心翼翼地走到鱼缸前。鱼看着我,身体禁不住得簌簌发抖,它的尾巴不停地慌乱摆动,水里冒出许多浑浊的水泡,在鱼的身边浮动。我把手放到鱼缸壁上,发现鱼缸特别的冰冷。鱼在我目光下缓缓绕了个圈,我发现它的身体僵硬,完全不复平日里的活泼。它的腮剧烈地张合,咔嚓咔嚓的声音在鱼缸的玻璃质壁上回转,像在吞噬着什么。
“瑛,鱼是不是饿了啊?”我问。
“怎么会,你不是才喂过吗?我不记得它这么挨不住。”瑛赌气地穿上睡衣,冷冷地回答我。
“那不会是鱼累了吗?”我又问,“它每天都在不停地游。”
“他妈的你有病啊,它不在水里它想在哪儿啊,它在水里要是累的话还能去哪儿,换个地儿它还能活吗?”瑛躺下去,用力一拉被子蒙住头,再也不愿理我了。
我爬到床上,把瑛的被子揭起来,俯身过去用双手揽住她的腰身。我用力把她拽起来,搂进怀里,嘴唇紧贴着她的脖颈。她依旧有些恼火,挣脱开我的怀抱,又躺了下去盖上被子。“你去找那条鱼睡觉罢,理我作什么?滚!”
“生气了啊。”我轻轻吻着瑛的唇角,“不要生气了,亲爱的。我错了,可是我真的不想鱼出什么事呀!我都养了它大半年了,多不容易。你看它,它抖得多厉害。”
“废话,都十月份了,你都嫌冷就更别说一条鱼了。今天又是阴天,它当然会抖了。”瑛的语气终于有些缓和。
我回头看着鱼缸里的鱼,它在冰凉的水里不安地颤抖,看着床上我和瑛的目光依旧是哀伤的。
瑛看了看我,就伸手把她的毛毯从脚下的柜子里取出来,下床去把鱼缸抱过来用毛毯裹住,放在她的枕旁。她钻进我怀里:“这次好了罢,我把我的位置让给你的鱼了。”瑛用手指轻轻敲了一下鱼缸,“她妈的想不到,连一条金鱼都能跟我争男人。”
我吻了一下瑛的脑门儿,“亲爱的,对不起。”
瑛圈着我的颈,使劲把脸埋进了我的颈底,发出一串娇嗲的低喃:“抱紧我,不许松开。”
我从包里取了根烟出来,慢慢点燃,抱着瑛一口一口不经心地吸着。吸完了烟,我低头一看,瑛已经睡着了。我看着鱼,它在鱼缸里盯着我,依旧显得无精打采。我想,鱼可能病了。可是,为什么,它的眼睛里会闪动凄凉的光呢?
鱼是蔚蓝离开北京时送给我的礼物。
自从退学以后,整整两年我都再没有走进过那所臭气熏天的学校。两年后我再次踏进这里,没想到它还和我离开时一样,到处飞满了落叶和塑料袋,一股风油精的味道使劲往鼻子里扑。一对一对眼神暧昧的男女,彼此保持着一步的距离并排走着,佯作纯洁伪装矜持,走向校门的同时开始倒数三二一准备好拥抱接吻,一起去肯德基用两根吸管喝一杯大可乐。
最后一批残余在学校公寓楼里的毕业生都在收拾东西,或者依依不舍,或者欢呼雀跃,总之一段旧的生活必定结束。女生公寓楼下停着好几辆汽车,大包小包乱七八糟被许多只手推进去,庆幸的是有几个人居然是我认识的,他们有些惊讶的和我打招呼。我微笑点头以示回应,走上楼去。从前站在女生公寓楼下“一夫当门万夫莫进”的老吴,此时对眼前来来往往汗流浃背的男生们不闻不问了,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依旧摆出那副牛逼轰轰的嘴脸,正在给一个胸脯很高的小女生讲他曾经怎样的风流倜傥才思飞扬。老吴看到我了,他想叫我,可他又怕损失掉一个难得的异性听众(那个小女生此时正双眼发光无比仰慕地看着老吴)。老吴一定还记得在两年之前,我站在许多妄想进入女生公寓的男生面前,为了贿赂老吴以进入女生公寓,一口许诺下了老吴可以在朋友当编辑的杂志上发表几首诗。老吴听后很高兴,结果那一次我就在无数男生仇恨或折服的眼神里,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那天以后,有事没事老吴就喜欢把我叫过去,给我朗诵他写的诗讲他当年的才华横溢风流韵事,他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希望,他一定在等我告诉他,我准备什么时候把他的哪首诗发表在哪本文学杂志上。说实话,我不是那种狼心狗肺的人,我也曾把老吴的几首得意之作推荐给诗刊里比较熟识的一个编辑,但那编辑只给我回了简洁的一句话:低俗。
虽已经时过境迁,但我对当年老吴能冒天下之大不韪放我上楼依然心存感激,也因此对老吴心存愧疚,所以我不敢看老吴,低着头快步走上楼去。在四楼的拐角,恰好碰上蔚蓝的男朋友张伟,他正抱着蔚蓝的VCD机往楼下走,他说蔚蓝的东西都已经搬下去了,她现在上面专等我。我说我知道了,就快走上楼去。
我走到门前,发现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417寝室,这里,我曾在这里,伤心欲绝。
就是在那一天我承诺下了老吴,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女生寝室。
我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接到蔚蓝打来的电话,手机里她的声音明显是刚刚哭过。她要我过去陪她,越快越好。于是我不假思索地扔下饭菜,冲向了女生公寓。
在417寝室门前,我见到了蔚蓝,那一刻的蔚蓝刻骨铭心让我此生恐怕都永难忘记。她的长发披散着,双眼哭得又红又肿,看着我晶莹闪烁让人怜惜不已。我绞尽脑汁搜刮着可以让她高兴起来的点子,我对她说着让我们开心的话,她笑了,但她的目光依旧伤痛。
这时,东北大姐忽然推开门探出头来:“蔚蓝,你的手机,有来电。”
“谁呀?”蔚蓝问。
东北大姐眼神复杂地看了看我,说:“你……老公。”
“啊!”蔚蓝惊叫一声,转身便冲进了寝室,留下我呆呆地看着东北大姐神思恍惚。
东北大姐看着我,“艾文,快回去吧!蔚蓝她……谈恋爱了。”
我愣了半晌,才恍恍惚惚的“噢”了一声。
“那个男的名叫张伟,是室内装潢设计专业的。”东北大姐告诉我,“今天蔚蓝之所以哭得这么惨,是因为她和张伟吵架……”
我摆了摆手,我说大姐你不用说了什么也不用说了,我知道了我明白了。我转身离开,在茫茫夜色中任凭脸被夜风浸湿。
在记忆的刺痛里我推开了417的门,蔚蓝在窗前回过头来。床铺上的被褥已经都不在了,四周一片狼藉。“艾文,我要走了。”她笑着说,“为了我们都想看的北方大海,我要离开这里一段时间,也许很久,也许很短。去北方的海滨,艾文,看你给我讲过无数次的寒冬的潮涌。但是,最后我还是会回来的。”蔚蓝的长发束着,白色的上衣,略旧的牛仔裤,她面对我的笑像从前一样,明媚,俏皮,充满温暖。
“那么,蓝,我等你。”我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她走过来,伸手轻轻刮了一下我的鼻子。“艾文,你知道不,有些事只要我们彼此能感觉到就可以了,没必要非要说出来。你明白吗?”
“我明白,所以我从没有奢求自己能得到什么。”我说。
这时,张伟上来对蔚蓝说东西都已装好车要开了,要她早些下去。蔚蓝一直对着我,并没有回答张伟的话。张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蔚蓝,冷笑着靠在门口大约过了一刻钟,在这段时间里,我和蔚蓝相对而立一动不动。张伟叹了口气,悻悻地走了下去。
蔚蓝拿起放在窗台上的鱼缸,交给我,我急忙伸出双手捧住。“艾文,这是我临行前要送给你的礼物。”
我手捧鱼缸,看着里面的鱼它透过水和玻璃壁仰视我,我忽然发现,这条鱼有一双奇怪的眼睛,和蔚蓝一样的眼睛。所以,在蔚蓝走了以后,我一直都觉得蔚蓝还在我身边,她看着我守着我,而我把我的灵魂付出给了她,让她带着去了我们都魂牵梦萦的北方大海。在我的心里,蔚蓝和鱼已经融合在了一起。我每天陪着鱼,陪伴着蔚蓝的魂,等待着她的人在他年能够归来。
蔚蓝走了以后我们还是见过几次面的,都多在他去涿州看张伟(在北京转车)和寒假回家过年的时候,但每次都只是匆匆聚散。我和蔚蓝在等待中若即若离,我在等待中挣扎于繁碌的生活和迷茫的未来。
去年年底我辞去了出版社发行部的工作,跳槽到一家文化公司的图书部做策划编辑,搬到了通州附近的平房里。每个周末无所事事时,我就去附近的一家小酒吧,和那里的年轻老板阿康聊天,喝一点儿啤酒。那对我而言是段比较惬意的生活,在车流如注步履匆匆的北京,有个朋友可以喝酒聊天无疑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可是好景不长,大半年后阿康的妻子死于一场车祸,不久酒吧关门阿康离开了北京。
失去了朋友的我蜗居在我的小屋里仍然过着平淡如水的日子。策划了几本小说,很快出版,有的卖得好有些卖得差些,销售情况都如我的生活一样,没有起伏,波澜不惊。我工作的间隙会和同事貌似嬉皮笑脸的交流和作者聊天,但是依然能够体会到我心里的动荡,在这充塞满铜臭味的快餐时代里,我与周遭的一切都开始格格不入。只有坐在公交车上,我才会长吁一口气,我憎恨所有的压抑和催化金钱欲的借口,海子是对的,我无比肯定。
说起海子,我是很羡慕他的,甚至说,是嫉妒他。因为,他在人性尚存纯真的年代出生,选择了在我出生的年代挥手而去,在我心里,简直是一场童话。
在九月初的某个周末,我独自抱着一种几近朝觐的心去了山海关。在龙家营的铁路上,我在烈日下触摸到了海子躺过的那根铁轨,看起来不过是一根再普通不过的铁轨,但只是因为1989年3月26日一个男人在这里所获取的永生,使这根铁轨成为了一些人眼里心中的圣物。在我去的那天,恰好有几个诗人也去了,他们在一个中年男人的引导下找到了这里。其中的一个男诗人以为我也是诗人,执意要我和他们合影并且留下联系方式,他告诉我,那个引导他们来的中年男人就是当年第一个发现海子尸体的巡道工。晚上,那几个诗人买了啤酒和熟肉,我和他们一起在站台不远处喝酒到凌晨。后来他们去找小旅馆过夜,我在荒凉的车站坐到清晨,抽光了一包白沙烟,赶早儿拖着又冷又累的身体坐车回城。
回到屋里我一头倒在床上就昏睡不醒,直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我惊醒。只是令我没有料到的是,也正是这一阵敲门声,打破了我本来平淡的生活。我揉了惺忪的睡眼,晃晃悠悠的起来深吸了口气才走过去打开门。
瑛站在门外,问我:“能借你的椅子用一下吗?”
我感觉脑子成了一团浓稠的浆糊,还没有被我逐渐清晰的意识稀释干净,“可以啊!”我转身搬了椅子给她,“你屋里没有椅子么?”
“嗯,我屋子小,房东没有给我椅子,只有个梳妆台。”瑛接过椅子,“我刚才把窗帘一不小心给拉掉了,得安上去。”
送走了瑛,我坐回去缓了缓神,抽了根烟,拿着毛巾出去洗把脸才感觉清醒了。我站在院里看着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是下午四点半,院子里静悄悄的,除去我和瑛的屋子,其他的都上着锁,大家都去上班了。我突然想到应该去帮帮瑛的忙,毕竟她是个女孩子家。我走到瑛的屋子前,透过玻璃看到瑛踩在椅子上,正把掉下来的窗帘一点儿一点儿重新用夹子夹好。
我推开门进去,“你下来吧,我来替你安。”我说。
我站在椅子旁,抬头看站在椅子上的瑛。请相信我,我真的是在看瑛的手,只不过我的目光是从她的脚踝小腿一直看上去的,一直看到她高高举起的双手。我不得不对自己说,瑛的脚踝和小腿真的是太美了!瑛的脚踝很纤细,小腿浑圆结实,此时她的脚后跟微微翘起,深色的皮肤使她这绷直的双腿看起来是如此的迷人。
“不用了,我能搞定的,你要是想帮忙的话就扶着我。”说这句话时,她的双腿猛得一抖,我那不争气的椅子略一趔趄发出一阵颤栗,我不及多想忙伸手扶住了她的腰身。手掌一接触到她的身体,那薄薄的睡衣顿时失去了它的效用,细嫩温润的肌肤在我的手心里融化成了一股水流,柔软得让人销魂。此时的她的全身都绷得很紧,丰满的身体因为大腿伸直而把滚圆的臀部托了出来,她的乳房不是很明显,这是我对她的身体唯一的遗憾。她睡衣下摆低垂着,这闭塞的屋子里没有一丝的风,使我无从观赏,那被罩在长袍里的乳房、臀部和大腿。于是我只能让我的抽象思维在大脑里固执己见相互厮杀。
她的腰板得时间似乎有些长了,发酸,于是她停下来捶了两下腰。“看来安这玩意儿还真不是一件容易事儿,弄得我腰都酸了。”
“那还是我来罢,至少我的个子比你高些。”我说。
“你个子高吗?我怎么没有看出来!你要是个子高的话就不要踩椅子把窗帘给我装好。”她看着我眼里闪过一抹狡黠的光。她的皮肤不是白皙的那种,而是颜色有些偏深,但是却使得她显得很性感。她的眉毛细而黑,瞳孔很深邃,笑起来的时候鼻梁上会泛起一些细碎的皱纹;烫过的头发很蓬松,在阳光下显现着淡淡的浅黄色。她或者不是一个美人,但绝对是一个可以让你心动和陶醉的女子。“哎,你还在上学吧?”
我摇了摇头,“很遗憾,早已经不是了,我把大学抛弃了。现在,我是一名不合格的图书策划。”
“那你是写书的吗?作家?”她笑着说,“我以为作家都是神秘兮兮的,一头长发胡子拉渣的面黄肌瘦呢!”
“看来我让你失望了。不过,我并不是写书的,只是策划书,笼统地说就是人家写了我帮人家出版。基本算是个图书商人。”
我问她:“那么你呢?”
“我是影楼做前台的啊,用你的话讲么,笼统地说就相当于商店的导购。”说完话,她就转过身去继续摆弄窗帘了,看来这可真不是一件轻松的工程。
“今天不是周末啊,你不上班吗?”
“我们和你们不一样呢,越到周末才越忙呢!我们是轮班休的,今天我休息。”她又踮了踮脚尖,最后一个夹子夹住了窗帘的另一边角。大功告成,她长吁了一口气,用手试了试确定一切足够满意,便一甩手哗得把窗帘拉住。我那时距离瑛的大腿不足十厘米,就在她甩手拉住窗帘的刹那,扭动的身体正好贴在了我的嘴上。

共有3人推荐

【实验】逻辑应用例析精要

11月 10th, 2009
Posted in
5条评论

书面材料语言文字经常会产生逻辑错误,专修清楚的记得那些在“逻辑错误”下排列整齐的小标题们:概念误用;判断失真;误用否定;判断失应;混淆条件;属种并列不当;推理错误。

那还是他在学校时记下的笔记,毕业以后把书本扔到一边,笔记也就此被尘封箱底。直到许多年后的这场洪水,才让它又一次浮出水面。他紧紧搂着一块木板,眼睛定定地看着浮在距离他下巴也就一个拳头远的那片纸,被水浸湿了,可字迹依然很清楚。他脑子里那些已经久远的记忆似乎都由此复苏了,像水的温度,紧贴着自己的每一根神经。

四下里没有人,静悄悄的,连风也没有,只有那些残毁的乱七八糟漂在水面上,全都一样,死恹恹的。专修没有找到二宝,叹了口气,它八成已经死了。二宝是他养的一条小黄狗,平常就好吃懒做,这会儿好了,飞来横祸,一命呜呼,呜呼。小黄狗的名字和他那夭折的弟弟一样,多么美好的愿望,转眼都破灭了。

据说邻村的人都撤走了。“据”不是他道听途说的,后面要放个名词,那么该名词就是“班乡长”。班乡长是清早来的,专修正光着脊梁在院子里冲凉,听到山腰上汽车喇叭响,急忙去抓裤子。“男人露‘雀儿’,才有娘们儿上门找。你盖啥呀!”班乡长大笑着从山路上走了过来。二宝没出息,见了生人夹着尾巴就蹿到缸旮旯里,把头挤到墙根,屁股倒抬得挺高。专修过去踢一脚二宝的屁股,就系好裤带去把班乡长迎进院子。

“专修啊,快收拾收拾东西搬上山去吧!今儿个气象台打电话到乡里,这两天有大雨,你住这地方太危险了。”班乡长一脚跨进院子,专修给他去倒水,可班乡长的屁股还没有挨着凳子,就叫唤起来了,“你放心吧!国家有政策,你看了这么些年机井,你的屋子被洪水冲垮了国家会给你再盖的。”

“机井房在这建了好些年了吧?我也看了好些年了吧?为啥你现在才跟我说会让洪水淹到啊?”专修把水递给班乡长。

“啥叫‘现在’啊!我三月份就跟你说过了啊!”班乡长把水放在身边的桌上,顾不得喝,“你老磨蹭啥啊!”

“半年了啊!你见天跟我说洪水来了,洪水来了,下大雨了,下大雨了,你看看我种的玉米,蔫不拉叽的,有雨早该下了。”专修走出去喊二宝,“狗杂种,快去地里看着,别老撅着屁股了,你以为你跟猴子一样那带着色啊!”再走进来已经穿了上衣,脏了吧叽的毛巾搭在肩膀上,走起路来打在肩膀上“啪嗒啪嗒”响,“啥气象局啊,说话跟放屁似的。”

“放屁!你才放屁哩!”班乡长站起来,气得双脚跺地,“四周的人都撤走了,要是发大水了没有人够得着你的。”

“我在这儿看了好些年机井,他们不是偷我的东西就是在背后头对着我指指点点,能指望他们啥!”专修头也不回地走出屋子,拿了个筐就往山坡上走,山旮梁子上长了一棵松树,秃得厉害,只有顶端长出一片突兀的绿,不是鲜绿,是那种灰蒙蒙的绿,显得营养不足。这棵松树四周是茂盛的树和草,专修每次都会格外注意到松树上那片凄凉单薄的绿,这样奄奄一息的残喘间的生机,让他说不出的体贴。班乡长在山根起叫他,他心里一阵恍惚,太阳被枝杈和树叶遮掩着,泄漏下来的光有种极端的炫耀。专修把筐放下,坐在山坡的大石头上抽起了烟。专修没有告诉班乡长,他这段时间夜夜梦见自己被卷进洪水里,呼喊,绝望,惊出一身汗从梦里醒转过来。从山顶上可以看到东边很远的地方似乎有一层深沉的云,大概真的会有大雨的吧?班乡长的汽车喇叭又响了几声,然后汽车发动起来,开过一座山,消失了。专修是在前几天上树掏鸟窝时看到远方那片云层的,之后的夜晚,关于洪水的噩梦来临。专修记得小时候看过一个美国电影,是关于洪水的灾难片,天地昏黑一片,大水像野马似的扑过来,“呼”一下就把尘世给湮没了。可是,也许洪水来之前天地不会有什么变化。就像那一年的地震,爷爷说地震是玉皇大帝生气了,所以地震来之前天上会打闪,太阳和月亮会没有光亮。结果,他们在明晃晃的太阳下看到脚下的世界翻转过来,等专修从昏迷中苏醒,他的亲人们早就并排躺在另一间冰冷的房间里,早也不能醒。有一阵,专修真想爬起来去追班乡长的车,他跑出去,啥都不要了。他很害怕,心慌意乱的,他想了很多,但依然如同平常一样坐在山坡上抽烟。

“这是气象站说的,是科学的预测。”班乡长从前说过。

“这样的预测他们做过多少回了,有多少回都是白测啊!”

“气象局的人说,那都是人家例行的科学预测。”班乡长说,“这样的预测是做过不少,既不能算成功,也不能算不成功。”

专修想起他退学之前的最后一堂“逻辑学”课。班乡长说:“这样的预测是做过不少,既不能算成功,也不能算不成功。”在班乡长的这句话里,包含着两个意思,即两个断定:一、这次预测不能算成功;二、这次预测不能算不成功。专修叹出一口气,这是他按照逻辑学老师传授给他的最后一部分理论推演出来的,他在内心处于挣扎的时候都会不停的梳理和解剖班乡长的话,直到他确定每一次得出的结果都不约而同,才放下心来,继续看着二宝围着他摇尾巴吐舌头。班乡长说的“这次预测成功”和“这次预测不成功”是具有矛盾关系的,而“不可能”就是对这具有矛盾关系的思想同时都作了否定。大学老师洪亮的声音响彻专修的脑海:“逻辑学里的排中律告诉我们,在同一个思维过程中,具有矛盾关系或下反对关系的思想必有一真,不可能同假。因而,不能同时予以否定。”毫无疑问,班乡长的话违反了排中律的基本要求,犯下了“模棱两可”的逻辑错误。诚如班乡长所说,他们“这样的预测是做过不少”,但基本上“不能算是成功的范例”。没有“成功的范例”,那怎么能让他就因为这样的理由光天白日的卷着铺盖撇家舍业呢?

撇家舍业吗?泡在水里的专修笑了笑,他想去抓住那片纸,可一松开手,他就会翻进水里。于是他瞄准那片纸,涂了一口唾沫过去,“啪嗒”,看见唾沫准确地落在那片纸上,身体的一部分总算是接触到了那片纸,他志得意满了。这种充实感让冰凉的生命很舒服,他环顾周围,想再去接触一下其他的物件。

接下来,他看见了那棵光秃秃的松树。松树的大半都已经浸泡在了水里,顶端的那抹绿露出在水面上,摇摇摆摆的。专修特别高兴,那抹绿平常都因为太高让他够不着,现在好了,他尽量把唾沫吐过去,他脖子拉得长到不能再长了。

可是,怎么都还是够不着。

 

共有3人推荐

女优和海外霸权

10月 22nd, 2009
Posted in
7条评论

我羞于谈起我第一次看毛片的经历,那应该是2000年的某个夜晚,在一个简陋的录像厅里,我看完了三部《古惑仔》,沉沉睡去,在午夜起来上厕所时,从拥挤的人头的缝隙里,看到了我生命中属于毛片的第一抹风情。

我曾经迷醉于日本这个国度,因为三个人:富坚义博,川端康成和苍井空。相比较那个时候最流行的鸟山明、车田正美和北条司,我实在更钟爱富坚这个老混蛋,哪怕他现在把《全职猎人》一拖再拖;我不喜欢大江健三郎、太宰治和三岛由纪夫,当然,你要跟我说村上春树的话,我只能跟你谈谈《且听风吟》和《挪威的森林》;而饭岛爱,她最红的时候是20世纪90年代初,在那个还没有电脑宽带的白垩纪,我还不可能跳跃过成长期。

但说实话,我分清楚三级片和毛片的时候,还是在大学:在毛片面前,《金瓶梅》和《玉蒲团》看起来都未免有些小儿科。网络上的貌似专家喜欢把“相扑”和“AV”并称为日本的“国技”,但不可否认的是,日本人在性的革命和推广上,确实有着让全世界都为之侧目的爆发力。

日本人离不开AV片,这从庞大的AV女优从业队伍和巨大的AV片产量就可见一斑,我们如果每天看一部AV片的话,相信以日本AV界新陈代谢的速度,及出片产量,可以满足我们每天都看到一个新的AV女优和一部新的AV片的小小要求。去年我看王晶监制的新版《金瓶梅》时,深有感触,在那些大胆的日本AV女优面前,香港的老牌三级片男星林伟健显得羞涩而又保守,可见我们的老祖宗虽然创造出了《金瓶梅》《肉蒲团》《妖狐艳史》这样光照千秋的毛片素材,但最终还是靠一衣带水的邻国发扬光大了。

日本曾经比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都要保守,女人跪在丈夫面前宽衣解带,是只有东瀛才有的风俗。放在五十多年前,日本女人上街时,一般都用和服把自己裹得像老北京鸡肉卷,才不会像中国旗袍那样在腿上留那么长一道缝。一切的变化,都是从五十多年的性解放运动开始,自从以后,日本女人的开放尺度就是飞流直下三千尺,AV一步冲上天,能脱的脱了,不能脱的也琢磨着开始脱了。

日本的文化侵略主要是两部分:漫画和AV片。两者的共同点是,他们最早在我国的传播都是“地下”的,也就是依靠盗版商来进行传播的,而更多的青年人,依靠着AV片开始了自己的性启蒙。换言之,我的性启蒙老师就是来自日本的苍井空、早川濑里奈、松野由井、栗栖石楠……也要感谢日本的AV片工作者,感谢中国的盗版商,感谢中关村抱着孩子的大叔大婶,感谢托马斯·阿尔瓦·爱迪生和卢米埃兄弟,虽然扯了这么远,但仍然难以平复我的感激之情。

在网上搜到了日本音乐人Akita Masami的一段话:“日本的SM世界往往和军服扯上关系,而SM的权力关系通常被视作为妄想症的主题……SM 把绝对权力的残忍之处,以极暴力的方法展示于观众眼前。”SM被称为日本AV片的一大特色,而且日本的AV片工作者也乐于在SM上进行更多的发明创造,比如捆绑、惯肠、3P(或者NP)、滴蜡、吞便等等,花样繁多,层出不穷,只让人看得啧啧称奇,赞叹不已,眼花缭乱,火星四溅。

而“SM世界往往和军服扯上关系”跟妄想症一说,则涉及到了日本人在武力和霸权上的热衷,这或许是一种对于侵略的强烈恐惧,反而反射出更为强大和极端的冲击。从岛国的战争到对于世界的渴望,从自身的束缚到对于性爱的放任,岛国民众自身对于拘束的强烈反抗体现出了这种民族性的一致爆发,正如鲁斯·本尼迪克特的书名《菊花与刀》,深静的禅理和必达于骨肉的白刃相交,这是多么复杂而又难以解释的民族根性。

也许我们也会幻想,若是有一天,当我们也能自由拍摄AV片并且让它光明正大的大兴其道时,吾国吾民该是何等欢呼雀跃。但是就我而言,我觉得我们的国家不可能开放这样的条令,就像我们即便是派军舰去索马里,也不可能在几年内决定建造航空母舰一样。

我们的民族性里有表面化的一面,我们注重面子上的事情,所以我们总是给自己的民族共性放置底限。哪怕是在外面西装革履,回到家里歇斯底里,我们不去制造航空母舰,深怕自己成为别人眼中的霸权国家,我们不去开放AV片,深怕自己礼仪之邦的外表被人诟病:在勇气方面,我们比不上意大利人,在构思方面,我们比不上日本人。

更多的我们能做的事情,是在公交车或者电梯上假装发短信,然后悄没声偷拍站在对面的美女,胆子大的传到网上,胆子小的就眯在被窝里自己享用。实在如我这般没贼胆的,就只能在这里胡扯瞎掰,放肆放肆贼心,大家伙也别把希望寄托在后一代人身上,等非主流的“90后”和“2000后”成长起来的时候,他们照样跟我们一样,贼心随着年龄的增长日益坚挺,贼胆随着年龄的增长日益萎靡,还天天对着盗版的毛片指指点点,评头论足,嫌这嫌那,无事生非。即便阅尽毛片万千,心中早已无码,但仍是觉得音貌皆来自异乡,使那难消的块垒梗在喉头,不吐不快。

 

共有7人推荐

处帖

10月 12th, 2009
Posted in
4条评论

这里有没有敏感字符?我的英文不好,能汉化不?

共有1人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