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连载】一条鱼的美丽与哀愁十(完结)

七月 19th, 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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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法庭审判阿康那天我并没有去旁听,而是坐在了回家的列车上,旁边是蔚蓝,她由于起大早,在车上犯困,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两个多小时的路程,我一直看着她,时光飞逝,我意犹未尽。
我必须承认新的手机号码确实给我带来了好运。
住到顺义后,大概过了一两个月,我终于意识到我蒸发的时间过长了,我必须与外界产生一些联系了。我买了新的SIM卡,充了值,打了两个电话:一个给老妈,报平安,“失踪”了那么长时间她一定很担心;另一个给蔚蓝,没有什么,因为我想她。我听到依稀传来的海浪声和蔚蓝遥远的惊叹。“艾文,你这个混帐!”印象里,是她第一次这么粗鲁地斥责我,“你怎么回事,换了手机号为什么现在才给我电话!”我连忙不迭的向她道歉,她气愤难平,我好说歹说总算才缓和。她开始给我描述远处的夕阳如画,给我讲沙滩上那个捡贝壳的老人,他拿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只捡那些碎小的贝壳,像是从米粒里挑出砂子一样专注而仔细,几十年如一日。毫无征兆的,蔚蓝随后说起了那个地方,我对她说起过的我的青春,在那个时候我喜欢上的女孩子住的地方——那个叫“鸡鸣驿”的村落。蔚蓝说她想去那里,看那座破旧的古驿站和无边的玉米地。好些时候、好些机会,或许,都是不期而至的。即使我背着书包站在北京南站的午后阳光下时,依然觉得像是在做梦。
蔚蓝和张伟在北京南站的公交车站等我。张伟穿着白衬衣、干净的牛仔裤,一年多不见,更显挺拔。蔚蓝显得又略黑了些,但是已经适应北方海滨城市的气候,像从前一样,眯缝着单眼皮的眼睛对着我笑,直到我慌里慌张地跑到她面前,才提高了声音叫我的名字。一切,就像从前一样,蔚蓝穿着白色的上衣和深蓝色的裤子,白布鞋,戴着帽子和一架大的茶色眼镜,背着又重又大的包。实在不敢相信,我们只是去北京邻近的一个村落游玩,而不是去遥远的神秘山地探险。张伟对我说,蔚蓝就拜托你了,请照顾好她。我看着他旋即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一幕场景竟然是如此的似曾相识,只是说出这句话的人,曾经是我。时光和命运真的都是太过值得玩味的东西,周而复始,暗藏玄机。
下午一点的火车,我和蔚蓝时间充裕,正好去附近的小店吃午饭。我要了一份素炒饼,蔚蓝吃的是牛肉面。小店的厨师是河北老乡,看我俩都瘦弱,把饼丝和面条切的很宽,我俩都难却他的盛意,可无奈食肠有限,最后都剩了大半碗。我们坐在灰暗潮湿的小店里,午间的阳光正照在我们鼓起的肚子上,这让我很容易想起那些闲散的旧日时光。我给蔚蓝讲起了我的老家。那是一直都在刮着风沙的地方,老辈的人说,几百年前这里也曾四季如春,但有一次皇朝中的某位大官路过这里,相中了当地两棵老香椿树非要砍了去。官高权大,当地的人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树被砍掉运走。夜里人们还没有睡着的时候,就听到了风吹窗户纸发出的响声,可当地此前从来没有刮过风,人们就以为是野狼群或者其他的猛兽,躲在自家的屋子里不敢出门。人们在封闭的房子里咒骂着鲁莽的皇朝官员,没有了千年古树里的树神庇护,这些猖獗的畜牲们什么时候才会离开。房子到处都“哗啦哗啦”的响,人们心惊肉跳,生怕自己的房屋被猛兽撞倒,自己和家人都成为猛兽爪下的餐食。直到有一天,一个人从远方归来,才告诉人们这不是什么猛兽而是起了狂风。风是喜怒无常的,但人们终是要出外干活,渐渐也就适应了没有风平浪静的日子。蔚蓝对那两棵被砍去的古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可惜年月已经太久远了,传说扑朔迷离,那些事情早已无迹可循。我只能告诉她,如今那两棵树的躯干,说不定被消磨干净、刷好漆油后,还横亘在某座深宅古迹的顶上作梁。
在排队检票时,我忽然想起我爷爷在他彻底老去的前一天,曾试图还原老辈子人给他描述过的那两棵古树的模样。他告诉我,作为家门血统的传承者,我有必要弄清楚这件事,虽然我并不知道那两棵存在年代已太过于久远的老树和我的“血统”有什么关系,但我还是耐心地听着他的讲述。我当时已经感到力不从心的爷爷,正被苍老的力量时刻威胁着,那是他最后一次与时间的短兵相接,我从没有见过像那天一样勇敢、无畏、坚韧的他,他拼命搜寻在自己的脑海中那些所剩不多的、具体、准确的词汇,用自己有限的表达能力给我复原那张逼近精细的图画。可惜那注定是一张混乱的图画,所有的词汇和短句都没有问题,但我爷爷却无法把它们组织得更有条理。他在颠三倒四的思维里只能看到细小的零乱碎片。他决定第二天再告诉我,他准备利用一夜的时间,好好地弥缝、拼接好那些有着固定次序的片断。现实却没有如他所愿,他咳嗽了一夜,第二天起床的时候,我奶奶就发现爷爷他那双白内障的眼睛已被一层白色的薄膜遮掩住,他的脚步蹒跚,必须依赖拐杖才可以挪动他苍老的身体,那些碎片已变成粉屑。爷爷他再也不能整合他的思维,每天傍晚,当夕阳的余晖爬过窗户抚摸着他的脚,我就会看到,他那双空洞的瞳孔在闪动着泪光。在他生命最后的那段时光里,他无时无刻不被巨大的虚无和绝望笼罩着,对先人和后人(主要是我)的愧疚让他痛苦不堪。
列车在初秋的午后匍匐前进,像一只破茧的幼虫。窗外的风扑进来,离开了城市,旷野里的风已夹杂着秋后的丝微劲凉。车厢里很嘈杂,沿途在一些小站停靠,乘客来来去去,初时的一片京腔而今已被乌压压的土话所淹没。从北京返回乡下的人们,就像被锢禁于某处的兽,要放归山野,有说不完的忐忑和激动。蔚蓝不理会这些,她在我旁边睡得很熟,她似乎好几年没有睡觉了似的(或者说睡得这么安稳过),那么贪婪,而且自得。
我不敢确定是不是看见了苍老的苏姗,列车在青龙桥有一段时间稍长的停顿,坐在对面的小女孩嚷嚷着要她妈妈带她去看詹天佑的铜像。她俩刚走,苏姗就走了过来。起初,我并不敢确定,只是发现对面莫名其妙地坐了个老人,她对着我一直莫名其妙地笑,关键的是,她让我觉得莫名其妙的熟悉。她的头发斑白,脸上皱纹交错,她的头发之斑白和皱纹之繁密都让我触目惊心。但她终究还是个慈祥的老人,她穿着白色的衣服,笑容穿透阳光里那些飘荡的灰尘。她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放在桌子上,纸上写着:索非亚·科波拉、童自荣。我看到纸上的字就明白了一切。她写给我的是那场我和西雪玩起的情欲游戏里,最后的两个答案。她站起身来离开之际,我断定她的身份,我知道她是苏姗,我知道她的苍老正是因为所有答案的解开,我知道她就要一去不复返,可我不再去追赶。桌上的纸像树叶一样飘起来,经过车厢里每个人的头顶,落向窗外。

列车快进入老家的地境,我竟然有些近乡情怯。列车员过来关住了所有的窗户。天气干烈,关注窗户后,车厢里活脱脱是大蒸笼。好多初到这里的乘客还不明白原因,我听见自己的心“咚咚”的跳,外面立时风沙大作,细小的砂石打在玻璃上,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有几个女乘客发出尖声的惊叫,列车在风沙里哆嗦着前进,蔚蓝醒过来,看着张大嘴巴满脸惊讶的乘客们,清脆的一阵欢笑。
快到站了,我执意让蔚蓝穿上我的厚外衣,她的那个有些夸张的大背包则落到了我的身上。她有些不解,待列车到站,她甫一下车投身到风沙漫天里,就急忙裹紧我的外衣,连一声惊呼都没有来得及发出。我看着她缩紧的身形,走过去,轻轻把她揽进怀里。蔚蓝微笑着看我一眼,居然又贴近了我些。我揽着她,面容镇定,勇往直前,其实内心早乐开了花,狂跳个不停,揽着她的手臂止不住地轻微颤抖,手心里全是汗。在这个县城从小到大,我第一次对这里的风沙产生了好感。
老爸赶来接站,在人群里更显得沧桑和消瘦,儿子好久没有回家,这次还带了个漂亮的女孩子一起回来,他满面红光,腰板挺得笔直走在前面。不时用带着浓郁本地方言的别扭的“普通话”和蔚蓝交谈,蔚蓝一知半解,但喜欢我老爸的风趣和健谈,所以用笑声作为回应。
老妈在厨房里忙活,做了很多菜,支楞着身子守在窗前像从前一样望着楼下的路。
老爸和老妈有默契,刚拐过弯就冲着楼上喊:“老贾嘿,艾文回来喽,快开门!”其实不用老爸喊,老妈早就开了门,在楼道里等着我们。
老妈没有时间去理会我在北京的胡作非为了,蔚蓝挽起袖子进入厨房迅速和老妈打成一片,这么快节奏的进程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平常应该在厨房里给老妈打下手的老爸,坐在客厅里,一边看着电视一边和我聊天。这么些年来,他很少问我在北京的状况(那是老妈关心的事),他更多的是和我聊聊北京拥挤的交通和没完没了的施工建设、奥运会、圆明园的修缮、房价的飙升。
到了晚上,安顿下疲倦的蔚蓝,老爸看着看着电视就倒在沙发上呼呼大睡,老爸巨大的呼噜声让室内电压不稳,电视屏幕上出现了波动的花纹,电灯时亮时暗,我真担心蔚蓝会被呼噜声吵醒。老妈习以为常,她才不关心这个。她先是把我的工作、生活都盘问了一遍,我现在外面灰头土脸但是务求让她放心,就厚着脸皮昧着良心瞎胡诌了一番,我酝酿良久,毫无破绽,老妈老谋深算,也被我蒙混过关,从而深信不疑。然后她话锋一转,谈话的中心就转移到了蔚蓝身上。
在转移话题之前,老妈先保持了一段长时间的沉默,她状似盯着电视机正关注着那些紧张的戏剧情节,其实正在梳理心头那些错综的谈话细节。这让她看起来面色凝重,对于她来说,下面的谈话,极有可能是二十多年来她与儿子最关键的一次谈话。尽管她曾在无数次联想到过这场景到来,但是当现实似乎已经在面前时,她还是有些仓促和慌张。“那么……”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按照自己的设想展开这次谈话:“你和这个女孩子是怎么认识的?”
“上大学的时候,我们在一个校区,不过,不在一个系。”我力求简单而又准确地回答老妈的问题。
“那她是哪里人?今年多大了?”
“她也是河北人,是84年生的。”
“她现在在干什么?”
“在北方的沿海城市,还在继续深造。”
“那不在北京啊!”老妈像是自言自语的感叹了一句,“那么,她念完书以后到北京工作吗?”
“应该……会的。”
“她的父母呢,都是干什么的?”
“她爸是经商的,开了一家音像店;她妈是公务员。”
“家里就她一个吗?”
“她还有一个弟弟。”我顿了顿,“不过,那是她爸和现在的妻子生的。”
老妈“啊”了一声,这一次,又是一段长时间的静默,从老妈那微皱的额头来看,她显然对儿子的草率感到失望和无奈,“她个子多高啊!”老马的提问更像是一声叹息。
“据她说,是一米六二,看起来应该没有错。”
“嗯,我看了看,也差不多。你一米七二,她一米六二,倒是也不算差太多,可要是能高一点儿就好了。”老妈抬起头,盯着我问,“那么,她是不是你的女朋友啊?”
我发誓,我多么想说“是”啊!可事实就是事实:“不是的。”
这个回答让老妈的眼睛里重新绽放光辉,她如释重负的长吁出一口气,靠在沙发上,嘴角不自觉地浮现出放松下来的笑意。她抬手关掉了电视,拍醒了一旁正酣睡的老爸,“那么,咱们赶紧睡觉罢。”

第二天我去敲蔚蓝的房门,敲了好久她才开门,原来风吹的声音让她睡不着觉,她用衣服捂住耳朵才入睡。我告诉她如果要去鸡鸣驿的话,就得马上洗漱,因为我们得尽快出发。蔚蓝去洗手间梳洗打扮的时候,老妈走过来悄声嘱咐我“晚上不准在外面过夜,必须当天回来”,我急忙立下军令状。军令如山,我扛着一座山出去,不快去快回,肯定累死在外面。老妈满意地走开,去给我们准备早饭。
老妈煮的小米粥还是那么让我着迷,在北京每天都是小笼包子加豆腐脑,回家喝到老妈的小米粥,感觉特别舒服,于是一口气喝了三碗,撑得我一个劲地打饱嗝。蔚蓝毫不客气,虽然只喝了一碗小米粥,却多吃了一个芝麻饼,待到上了汽车,我们俩的肚子里都开始翻江倒海。强忍着肚子的难受,两个人根本无心留恋沿途的风光,好不容易到了站,我指引蔚蓝直奔就近的公共厕所。乡下的公共厕所自然比不上城里的,大多都是村民自发用破旧的砖头垒起来的、极度危险的,虽然通风但仍然臭气熏天。蔚蓝说她差点就在里面被熏晕过去了。
“真是没有想到,就这样到了目的地。”蔚蓝郁闷地说,“一路上的景色我根本就没有看,肚子里的肠子都拴在了一起,胃里像被搅动着,‘咕噜咕噜’的,估计旁边坐的人都听到了,我的淑女气质算是全毁了。”
一番感慨,去掉肚子里的“负担”后的蔚蓝,又恢复了以往的生气,展开双臂雀儿一样迎着风沙跑向古老的城门。在锈迹般的大片云朵下面,在风沙呼啸的漫长古道上,她放肆的呼喊,引得城墙下一伙正在玩“尿水泥”的光屁股小孩对她驻足观望。通往城楼上的石阶多已被破坏磨平,上面还被调皮的孩子撒上了砂子,蔚蓝高喊着率先跑了上去,我在后面怕她出事,急忙加快脚步跟上去。城楼上的风势更大,蔚蓝对着城墙下的广阔的玉米地难掩兴奋,她的长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不管不顾了。
蔚蓝在城楼上又喊又跳,让城墙下那伙小孩子以为她发现了什么宝贝,于是扔下手头的“活儿”拥上了城楼。待四下查看仔细,才发现城楼还是原来的城楼、城墙还是原来的城墙、玉米地也还是原来的玉米地,大失所望,不屑地瞅了一眼我和蔚蓝后,又一窝蜂似的跑回了“原工作岗位”上。
中午我和蔚蓝在村口的小饭馆吃饭,要了两碗刀削面。等上饭的工夫,我看到了我的一位初中同学。他当时在我们隔壁班,长得身高马大,经常凭着力气欺负别的同学,有一次在我们教室吃西瓜,他把西瓜皮都塞到了我的书包里。如今说起来已经是五六年没有见,我那时是长发而且没有戴眼镜,与现在比起来近乎是俩人。他却没有怎么变,还是原来的样子,在饭店门口窝屈着,用两根发黄的手指端着一节烟屁股,铆足了力气吧嗒着。只是没了从前的锐气,逢人就点头哈腰满脸堆笑。饭店里的两个端盘子的小女孩小声议论着他,昨天打麻将输掉了一张桌子和一个立柜,不知道今天又有什么东西要被别人搬走。烟屁所剩不多,可他的烟瘾还没有过够,于是尽力吸了最后一口,眼睛眯着嘴嘬着,满脸的赘肉和皱纹都团结紧张。我忽然发现他从前那飞扬跋扈的样子似乎已经无比遥远,他还能记起我、向我讲我的初恋女生的现在吗?我就凝视着他的脊背对我的过去感伤起来,我居然强烈的想见到阿康,想和他抱头痛哭,可我这才想起,可怜的阿康,他可能已经得到死亡的判决了吧!
回去的车上,蔚蓝察觉到了我的灰心丧气,她不再那么活跃和兴奋。她坐在我旁边,看着数码相机里拍下的照片,过了好久,才轻轻地说:“对不起啊!艾文,我是不是让你想起不高兴的事了。”
“没有的事。”我笑了笑,“只是忽然发现这么些年了,我没有什么长进,对自己感到失望啊!”
“失望什么啊?把自己说的跟一个老头儿似的。”蔚蓝的眼睛里又闪着跳动的光彩,“你还记得上学时我跟你说过的我的那个高中同学吗?叫成山林的那个,和我高中时在一个学校,大学时在一个班,后来也去了同一个城市,不知道搁谁那儿打听着了我的联系方式,见天的给我写信,写的酸不拉唧的。我吓个够呛啊,我虽然知道他可从来没有说过话啊!我后来就按地址全给他把东西寄回去了,我说你别写了咱俩没戏。他也是的,也不想想,我身边的是谁啊,还给我写情书,真幼稚,我天天看的不比他那个情书的水平高了几十倍去了。”
“你这分明是说我写的比他的还酸是吧?”
“不是酸,你那叫‘深沉’。‘深沉’懂不懂?就是不苟言笑。不苟言笑懂不懂?就是不苟同言情和玩笑。就是严肃。”
“我写的很严肃吗?”
蔚蓝长吁了一口气。“何止是严肃啊!你写的都让我觉得,如果我不嫁给你,在这世上我就再找不到更好的男人了。”
“我足够自恋了是吧?”
“你可没有这么写啊,你写得能让我自恋才是真的。”蔚蓝靠在我身上,“艾文啊,你看看我自己,能有你写的那么好吗?”
这一趟短暂的旅行消耗掉了我的精力和体力,大风恐吓着的深夜,我躺在床上浑身酸疼,又无法入睡。我开始对故乡狂风肆虐的夜产生莫名的恐惧,害怕它如同我的时光一样被从中扯断、一分为二。睡眠和勇气在从我的身体上褪去,伴随着的,是我对梦魇般的现实和现实般的梦魇的惧怕而产生的恐惧的增大。我听到风里夹杂着的一阵急似一阵的呜咽,接着是头顶上划过的极光,我看到了极昼。太阳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落下,月亮不知道怎样才能升起,满天星罗都被烤得融化,什么事物都找不到了出口。

虽然我极力伪装出很专注的表情,但是我知道我越来越精神恍惚了,送蔚蓝上火车的时候,甚至忘记提醒她那个早就约定下的拥抱。只在列车开动的一刹那,我的目光像被阳光灼伤似的抖动了两下,之后我又陷入了无休止的困扰和惆怅里。我去找派出所的民警,我说我想见阿康,他们说可以,然后帮我联系。
我坐在派出所门口的石阶上等着消息,这时我看见了一片云,我很确信我和它不只一次见过面。在亮马桥我和苏姗拥抱的时候、在我跟西雪坐在出租车上去她住处的时候、还有在顺义某个百无聊赖的下午,我看着那片逐渐消散的云发呆,甚至有人叫我的名字我也没有听见。
我坐着派出所的警车前往郊区关押犯人的看守所,一路上我的视线仍跟着那片云,虽然它的身体早就只剩下几缕白絮。开车的民警和坐在旁边的民警没有理会我,两个人在随意地聊着派出所里一些零碎的事儿。在列车上的蔚蓝一条接着一条的给我发短信,我心不在焉,也言不由衷,草草地回了两条。
时隔不久,已经听到死神的传唤的阿康回光返照似的恢复了往日的气色,虽然我和他中间有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虽然他一动不动地坐着,手铐和脚镣冰冷地缚在他的肢体上,但他却显得轻松无比,和那个神经质的通缉犯简直是两个人。他的长发被剃了个精光,胡子也刮干净了,显得精神了好多,他对着我笑,像个看破红尘、大彻大悟的高僧。
“我就知道,在我生命所剩不多的最后关头。也只有你,在这个世界上,也只有你还能记得我、来见我。”
“其实,我之所以来见你,是关于苏姗的事。”我低着头,双手合并着放在膝盖上,我打定了主意要把真相告诉阿康,我不能让我的朋友在九泉之下不能含笑瞑目,不能让苏姗永远在这世上不为人知的角落里独自飘荡然后苍老,还有我自己,再也忍受不了记忆的鞭笞。“其实苏姗和我……”
阿康抬手制止了我的讲话,“艾文,你不要再说下去了。我在生命最后的一段时间里等你到来,可不是为了听你说一大堆现在已经没有任何意义的话。”
“那你想说什么呢?”我迷惑地问,“难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比真相更重要的吗?”
“真相当然重要,不过,那是对于一个活人,对于像我这样即将死去的人来说,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真相,都算不了什么。”阿康对着我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艾文,我其实很感谢这段牢狱生活,和死神带给我的处在生命最后阶段的喘息。我才发现我疲于奔命的一生里藏着很多宝贵的东西,我开始真正审视这个世界上的死亡和爱,我开始重新回味塔尔科特·帕森特、加缪和尼采,我在封闭的牢房里想到了很多东西,也想透了很多东西,可惜啊艾文,我去日无多,时间短暂,否则我应该都留给你。”
他毕竟不是从前的阿康了,从前的阿康可没有这么些话唠叨给我。但正如他自己所说他已“去日无多”了,有道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把阿康倾诉欲的爆发,看作古老预言与现实的契合。
阿康问我:“艾文,你想到过自杀吗?”
我摇了摇头。一提到“自杀”我总会想起海子,我曾经去追寻过他死亡的足迹,但是我自己却从没有过轻生的念头。
“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自杀。”阿康笑着说,“阿尔贝·加缪,艾文,你必须再好好读一下这个老家伙的书,并且要记住这段话——‘一旦世界失去幻想与光明,人就会觉得自己是陌路人。他就成为无所依托的流放者,因为他被剥夺了对失去的家乡的记忆,而且丧失了对未来世界的希望。’这足以说明,从一个人对于自杀的迷恋程度,多少可以判断出他的生活是否值得经历。艾文,你从没有想到过自杀,说明你的人生是值得经历的,你有的是活下去的理由和勇气。”
阿康清了清嗓子,“艾文,你想过未来吗?不、不是没有根据或者有某种意图的幻想,那种凭空的捏造,而是从目前的生存中可以预见到的那种。”
“我没有。”我鼓足勇气回答阿康的问题,忽然发现一种来自身心深处的愉悦和轻松。在一刹那我深刻又悲哀的感觉到,我的生活从一开始就没有过什么活色生香的目标。是的,我一直在向前走,不,是在走,不存在方向感地走,我根本不知道是在走向前方的终点还是在退回一切的起点。
“是的,你没有。”听到我的回答,阿康显得很高兴,他舒松了一下肩膀,“艾文,你太幸福了,你应该知道,世界上的人其实大多都和你一样,他们并没有真实的方向感来引导人生,他们的生活是经历着的,但没有延展的具体方向。艾文,我从前其实有些鄙视你的,我看不起这种根本不去为生活而生活的人,你不懂得未来,你是为生存而生活的。可后来,我发现,错的是我,艾文,人生其实不存在太多意义,人生需要的是意思,活着应该有意思。苏姗和我都对我们毫无意思的生活失去了耐心,可我们怕伤及对方,选择了逃。等到失去苏姗,她的生命及一切,我才发现,我的人生已经没有继续经历的必要了,我对这个世界失去了好奇和希望。”
“艾文,你接触过的女人很多,你可以回答我:你得到过爱情吗?”阿康继续问我。
“有的时候,我或许真的不明白,什么样才叫做爱情,什么样才叫做我爱上了一个女人。什么样才叫做她爱上了我。”
“没有确切的答案,艾文,这只能是一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那样的话,我还没有过爱情。”我迟疑了一下,说,“也许,就快有了。也许,又是一场误会。”
“艾文,这足以说明,你的人生还很漫长,即使没有爱情,你的人生依然有经历的必要。你要为自己自豪,因为这个世界上很多的人,已经失去了对爱和生存的感知。你很幸运,你充满了饥渴和耐心。”
说完这段话,阿康站了起来,对着我微微一笑,然后向身后的警察说:“我们的谈话就到此为止了!”不容我做出反应,阿康已经跟着狱警离开了,他离开的背影坚决果断,与我在今生诀别。我想告诉他,死去的苏姗曾经让我捎给他的那句话,可是他头也不回,根本不给我机会,我愣在那里。
后来的我已经无法回忆起我走出监狱的情境,我只能听得到一声一声的脚步。在公交车上,我终于如释重负。
我发短信给蔚蓝,我说你到了秦皇岛要保重身体,我说我还是会等的,不管多少年不管多久不管等到的是什么。我没有告诉她,我对爱情的惊恐,对于她的等待已经是我生命时光的一部分。
我看着车窗外远处的夕阳余晖,想起了鱼。我打电话给头儿,头儿说鱼好着呢,没有任何问题,他和木子懿、王爷在“无名高地”看周云蓬的演出,晚上估计很晚才能回去,问我要不要一起来。我还是担心鱼,就说不过去了你们好好玩,挂断了电话。
回到顺义时,天色已晚,我打开门,房子里拉着窗帘一片漆黑。我听到鱼搅动水的声音,伤感和耳朵里的钟声被一扫而光,我关住门,在黑暗里摸索着墙上的电灯开关。
脚下似乎是碰到了木子懿的木板,“咣啷”一声响,鱼一阵慌乱急切的摇晃,水花溅出鱼缸。突然之间,在阳台上发出一片银白色的光,照亮了整个客厅,我看到鱼缸就在这片光里。鱼在光里焦急地盯着我。
我惊讶得合不拢嘴,怔怔地走过去,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鱼又开始吐水泡了,“咕噜咕噜”的,调皮地游着打转儿。
我抱着鱼缸把它厨房的桌子上,坐下来看着它,心里像鱼缸里的水一样微微荡漾,闪亮的银光下是让人沉醉的水色。
接着,光,忽然消失了。四周一片浓重的黑暗。鱼缸里没有了任何声响。
“鱼……”我慌乱地叫,正准备起身去找电灯的开关。
在黑暗的深处传来了一阵温柔的脚步声,我没有再动,在黑暗里坐着,我没有一丝害怕和惊慌,出奇的镇定。一股女人的体香传来,它让我分外的安静和放松。我听到呼吸,确实是一个女人,她走到了我的身后。她伸出双臂,将温润的掌心覆在我的眼睛上,她把我贴到她怀里,我长吁出一口气,把整个灵魂都送进她的心跳里,我听到一个久违的声音对我说:“艾文,你猜,我是谁?”

二〇〇七年五月四日晚初稿
二〇〇七年六月二十七日午改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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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家连载】一条鱼的美丽与哀愁九

六月 16th, 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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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整整一个月都让我惶惶不可终日,关于阿康就是杀害苏姗的凶手这件事,我始终不敢相信。木子懿和王爷还在就老段的那口痰不停辩证。我厌恶清晰条理,都只不过似是而非,“绝对”本身就是一种扯淡,讨论意义潜在的内容不如在浴池里浸着身子放屁。我为此陷入一种原罪式的透支,我没有办法再相信任何的事情,甚至开始对西西弗充满崇敬,巴不得变成一块顽石。每天下午我都在小区里乱转,尽量避开那些男男女女和自甘堕落的狗,我需要切身习惯这些冰冷的高楼大厦、头儿打呼噜、木子懿雕刻木板和王爷磨牙。杨闸那些肮脏的街道、潮湿的平房只能作为我过去的生活圈子,那里就像我的牢,其实从我走进苏姗的原子就察觉到了,我是无比被动地待在那里。从学校出来,我反而扣紧了我的束缚,我没积极地介入进去,而是坐牢服刑,服一天是一天,有些漫无目的或者说自暴自弃,因为蔚蓝也或者其他,我可以说自己是瞒着父母在苟且偷生。我堂而皇之地坐在办公室里,对老段忍气吞声,和那些自以为对文学充满责任感和话语权的同事们一起,做着一天又一天机械化的缝纫裁剪。我自以为“人间自是有情痴,此事不关风与月”般的伟大和孤傲,任由被命运蹂躏脚下,到后来被阿康的一脚油门撞了个七零八落。
但是我对那个地方毕竟还心存留恋,那是个不错的地方,白天街上人来人往有很多熟悉的面孔,会离着老远挥手打招呼,街上响满全国各地的声音。坐在露天小吃摊上赤着脊梁大口喝酒的男人,会放下酒瓶突然扯开嗓子来一段秦腔,这一曲就能从黄昏唱到夜深。房东一般都是晚上十点到十一点关门,住的人杂了,担心的就多,连自个家的厕所都怕外人来上,在门上上了锁,用粉笔在墙上写下:外人禁止使用,违者罚款五元。晚上十点十一点往后,就是狗的天下了。马路上过一辆汽车,听觉敏锐的狗都会叫几声,一吠百应,这一片的狗就会一起叫起来。有的狗的叫声像狼,尤其寒冬腊月,那些狗迎着寒风叫起来像长长的唿哨。对于一个北方的人,此情此景,让我有在恍惚间回到家乡的错觉。
臭气熏天的公共厕所是郊区的一景,治淋病的小广告和各种“刻章办证”的字体占据了四壁,偶尔也会有同时如厕的人借烟、打火机或手纸。墙壁上也会有人写诗或留言,其中不乏污言秽语,也不乏针讽时弊的佳作,只是每天来上厕所,却不知道这些都是什么人在什么时候写上去的。刚住过去时,我被厕所里的味呛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于是每次都要点根烟才敢进去。后来逐渐习惯,半夜进去黑咕隆咚一片也能摸清楚地形。
附近的“老马拉面”和“京东饺子馆”是我和瑛最常去的地方,自从阿康的酒吧关掉后,我就常去“老马拉面”里吃兰州风味的番茄炒饭。后来和瑛一起去,她不喜欢“老马拉面”里的羊肉味,就去“京东饺子馆”,她爱吃饺子,平常饭量一般,但猪肉大葱馅的饺子她一个人能吃去半斤。一来二去,和两个店的老板都混成了熟人,过去了免不了寒暄两句。瑛天生有不同一般的交际能力,到处都是她的熟人,两家老板不知怎的都和她特别亲切,经常送个凉菜什么的。
瑛在三环的一家影楼上班,将近一个小时的车程,每个月有一千左右的薪水,朝九晚五,两个星期才能轮休一次。我还在熟睡的时候她已经去上班了,我听到她的高跟鞋响,睁开眼已是中午。起来随便找几口东西填饱肚子,就夹着本子直奔附近一个网吧。把写好的稿子敲到电脑上用电子邮件发给杂志编辑,混到千数来块钱的稿费,然后看看邮箱里又有什么新的约稿函,记下来回去写。
瑛很羡慕写稿子这件事,她觉得我做的事简直太轻松太简单了,而且一篇稿子的稿费几乎就是她一个月的薪水,这让她无法接受。我其实并不想写这种东西,模式化的杂志文章。但是我和瑛订好了,每个月她承担房租我承担水电费。
有一天瑛下班回来时怀里抱了一堆《爱人》《南风》《博客族·小说榜》之类的杂志,她说自己也要学习写稿子做自由撰稿人,轻轻松松赚钱。于是她抱着那些杂志看了一天一夜,终于动笔写了一篇名为《撞见一场烟花的相会》的爱情故事,并委托我给那些杂志编辑看一看,几位编辑工作效率确实很高,第二天就回了电子邮件,都颇有默契的回了言简意赅的三个字:再努力。瑛看罢长叹一声,遂把所有杂志卖了废纸,打消了自己的“稿费生财之梦”,继续自己日复一日枯燥又艰辛的工作。
公交车和影楼里琐碎的事让瑛费力又费神,可这并没有减弱瑛对于性的狂热。在我把过去那些景致串联起来的时候,我发现,在挥之不去的回忆里,过去的很多夜都是刑法烙在我身上的痕,那些夜毫无疑问都是粘稠和火辣的。瑛她天生就属于夜,是夜里让人致命的刀斧手。
每当夜幕降临,她的身体就会在黑暗里闪现奇异的光泽,当她用娇媚的声音让我去熄灯,我就知道,她这朵夜之花已迫不及待要在黑暗中绽放。在做爱时,瑛最讨厌的就是用保险套,她决不会让我用那玩意儿,总是一把抢过去摔在地上,让我不要以为她不是处女就和很多男人乱搞过。“我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跟男人上床的女人。”她总是高声强调,似乎使用保险套就是对她人格的诋毁。而关于不使用保险套如果怀上孩子怎么办这点,瑛想得也很清楚,她说那还用想肯定是你养我,你自己种的种当然得你来收果子,难道你还想你种根苗让别人帮你养啊,臭美吧你。我胆战心惊地度过瑛的安全期,忐忑不安的度过瑛的危险期,好容易到了月经期,瑛依然不会善罢甘休。她认为两性关系不只依赖性器官交媾,她的舌尖和手掌都温润而且充满力量,在月经的微痛中,她尽情挑逗我身体最敏感的部位,瑛确实是撩拨男人身体的好手。她会让你无时无刻不把自己的欲望和力量倾注到她身上,你必须心无旁骛,她是个毫不心慈手软的女王。
“你必须把男人治得服服帖帖的,为此要软硬兼施,软要软得让他化成你嘴里的口水,硬就要一巴掌拍下去震破他的胆。”
我怀疑老皮他女人是院子里最早发现我和瑛的关系的,那时候我还没有住进瑛的屋子,她站在我的门口对着院子里唯一的未婚女人高谈阔论,充分展现出她从一个邻家女孩到剽悍少妇成功驯服老皮的历史发展过程。而瑛无疑青出于蓝,她让我不管是在床上和地上,都不得不做出伏在她裙下状。不知道老皮是否反抗过他女人的暴政,至少,我从来没有反抗过瑛。即使最后我不辞而别,我也没有反抗,这当然不算反抗,这是逃避。我只能说我逃离了瑛的辖区,不能说我推翻了她的统制。
可以非常确定的是瑛从来没有读过弗洛伊德,但是她信仰着性能驱动很多意识的萌生,性可以让人在一瞬间无限自由,同时也能最大限度的束缚住对方。是的,在离开瑛的那段时间我倍受欲望的折磨,她给我的身体做出的改造,使我在离开她失去她的身体之后,被强烈的不良反应控制着,我不得不在夜深人寂时用手淫缓解肉体的痛苦。有一段时间每天我都会感到有些按捺不住,要奔向瑛的怀里。鱼好几天没有进食,奄奄一息,多亏头儿发现及时。大概又是半年的时光倏忽而过,有一天我给鱼换水的时候,才发现它长大了不少,它在水里慢慢地游,不再激烈和调皮。生活能改变很多东西,鱼眨巴着眼睛告诉我,或者事故圆滑,或者返璞归真。我在洗澡时从宽大的镜子里看到水流穿过我的身体,我必须对你坦诚,对生命里所有不能说明的指向迷宫深处的暗示,让我的欲望产生不良反应的并非是对于狂野的瑛的依赖,而是对于苏姗的留恋。那份印证着我们交易童贞的契约早已经不知风干在了哪里,但是我们都把对于所谓爱的恐惧和惶惑封印在了彼此的内心,这是一桩不计代价的买卖,结果是玉石俱焚。
我抱着鱼缸斜在沙发上,王爷拿着遥控器不断变换着频道搜索关于他偶像伍佰的娱乐新闻,鱼安闲地看着我,我意识到我生活在这样的节奏里,久违而又带着浅浅的感伤。脚下的地板发出一阵声响,朦胧的,或者也可以称之为是音乐,像一首校园民谣的调调,在空气里弹拨,浮现出的应该是属于一张少年人的面孔,我想了想,是与我第一次见面时的欧阳。
那一天的天气注定不符合我叙述的风格,是在午后,但阳光并不扎眼,公司楼下的“上岛咖啡”,明亮的窗边,齿白唇红的单瘦少年欧阳有些腼腆地坐在他母亲旁边看着我。
“再盛大的青春也会谢幕,再美好的爱情也会成为忧伤的回忆。”这是欧阳的小说开头的一句话,说实话,这样的句子太华而不实和矫情了,在见到欧阳和他聊天之前,“盛大”、“美好”、“忧伤”这样的词汇,我根本没有办法去接受。
欧阳是一下子就闯进我的视线的,浓密漆黑的短发配着白色的衣服,是这低沉的房间突然出现的一片阳光。欧阳那珠光宝气的妈妈,在他旁边显得是那么累赘和突兀。我问他今年多大了,他像小女孩一样羞红了脸,低声地说十七岁。他要了一杯卡布奇诺,英文的发音标准,他母亲为此有些得意,告诉我欧阳虽然在念高中但是英语已经是六级水平。
“我的儿子是个天才。”欧阳的母亲说,“他小学没有毕业已经能做三角函数的题。他的语文老师说他的作文语感很好,在他们学校数一数二(欧阳的母亲说到这话的末尾时略有停顿,最后用加重的语气说出这个成语)。”
“最近在看什么书吗?”看着欧阳羞涩的样子,我觉得有趣,像逗小孩子一样故意找他说话。
“米兰·昆德拉和玛格丽特·格拉斯,还有安妮宝贝。”他说到“安妮宝贝”的时候,声音低得让我很难听见。
“都是年轻人喜欢看的书啊!”我笑了笑,“你想去布拉格吗?”我面前的桌上,是一份打印好的关于欧阳的个人简介。
“因为米兰·昆德拉和卡夫卡,还有,想去看看许愿池。”
“布拉格广场的许愿池?蔡依琳歌里唱的那个啊!”
“不是因为蔡依琳唱过我才要去……是因为有些书里写着,觉得……应该很美好。”他的声音更低了,脸也更红,我都要忍不住笑出来,那些不断拼凑文字想着“出名要趁早”的孩子,一个比一个圆滑和老练,甚至会故意卖弄他们那超过自身年龄超过父辈年龄的世故。欧阳让我眼前一亮,他身上那些青春的痕迹让我被他所打动。他说到“美好”的时候,羞涩的目光里透出憧憬的斑驳。充满希冀和朦胧,有纯真的梦和明朗的容貌,我所能想到的最清澈的青春的样子,全都从欧阳的身上折射了出来。
回到公司我熬夜一口气看完了欧阳的小说,早晨第一缕阳光投进我的视线时,忧伤的青春的声音依然回荡在我的耳旁。再华丽唯美的外表,也遮掩不住欧阳真诚的叙述。是的,真诚,抛开那个从西雪手里挖来的故事和一大堆堆砌起来的华丽词汇,欧阳对于青春的陈述是真诚而且感性的。当我日后在报纸上看到顶着一头黄毛、对着镜头熟练地摆出各种pose的欧阳,我对于那些真诚的陈述更加怀念,如同每一个人怀念自己的过去和纯真。不管怎样,欧阳被闪光灯笼罩,十七岁,一夜成名。他在接受媒体采访时一个记者引用乔伊斯纪录凯鲁亚克的话写道:欧阳在春天的那个傍晚,最后一次作为一个默默无名的孩子躺下。但是没有人在这一刻认识到,属于一个少年真诚的对于青春的陈述,在他躺下的同时死掉。我看过欧阳后来写的两本书,一本写职场争斗,一本写仙侠,百万版税,铺天盖地的宣传,全国巡回签售,无限风光。可是他和他的作品,在我来看都越来越空洞,终于,我再没有阅读过他的文字。
我不知道,欧阳是否和我一样,怀念起他羞涩的十七岁。他太忙了,有数不清的应酬,他还会对着媒体说“我怀念我的青春”、“出名太累,我还是想回到过去”之类的话,但是他只有是一语带过,他还会有时间像我这样安静地想起从前吗?即使好不容易有了一会儿悠闲的工夫,他只会伸个懒腰打会儿瞌睡,他哪有时间回头去看,前面还有数不清的应酬要忙碌。
“王爷,你十七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忙着逃课,给隔壁班的女同学写小纸条,熬夜看英超。”王爷头也不回地说,“捉摸怎么跟家里多要点儿零花钱。”
想到十七岁的时候我也会笑,鱼啊,十七岁的时候我也很美好,是的,美好,因为我十七岁的时候认识了蔚蓝。那个时候的我刚开始听许巍,看马尔克斯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留着长长的头发喜欢一个人在角落里吹口琴。第一次远离家乡,到陌生的北京求学,惴惴不安,带着简单的行李,在火车站用生硬的普通话问路。很早到学校,办好手续,把行李放进宿舍。宿舍里的其他人还没有到,我是第一个入住的,这非常荣幸。跟着负责分配宿舍的老师去勤务处领了生活用品和宿舍钥匙,一个人打扫了宿舍,收拾好床铺,肚子里叽哩咕噜地开始叫,于是去食堂吃饭。
回来时已经夜幕降临,刚走到宿舍楼下,忽然听到有女生在我后面叫:“喂!同学、那位同学!”
我愣了一下,回过头去,问:“是叫我吗?”
“是的啊!”她笑着回答。
被风撩动着校园里所有的树叶发出合唱的声响,这一刻月光不知去向,只有昏黄的路灯把模糊的斑驳撒到她身上,未来的我看到现在的我像戏剧里埋下的伏笔一样走向我的命运,我什么都不知道,傻头傻脑地走了过去。她的长发轻轻飘荡,搭在眉梢上的刘海儿,黑色的衣服,绣着古老神秘的图案的包,她对着我有些羞涩的笑。哦,我看到了那一夜的月亮,弯弯的两轮下弦月就在她的脸上。
“我的东西太多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能帮我一下吗?”
我一把提起了她的大皮箱,问清她住哪个宿舍,迈开大步走在前面。她的皮箱可真够沉哪!但我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虽然提得胳膊酸疼呼吸沉重,但依然健步如飞面含微笑。刚刚我拖着自己的那点儿破家当上二楼还缓了缓,可此时把她的大皮箱提到四楼却不觉得累,把皮箱放进她宿舍还转身出来帮她把她拖着的大包提了进去,不等她感谢我,我就状似潇洒的甩了一下头发笑了笑然后迈着持重的步子下了楼,等回到宿舍我才开始后悔,光顾着表现了居然连她的名字都没有问。
还好学校就巴掌大的地方,抬头不见低头见,军训结束后她见了我就开始喊我“艾文”,我也知道了她是预算系的蔚蓝。她生性不善交际,刚到学校男生们大多还不熟悉环境不敢轻举妄动,于是我轻易把握天时地利占据先机。那时候每个周末我都会陪蔚蓝出去逛街,她喜欢旧书摊、超市和服装店,买东西并不多,喜欢在里面走走看看指指点点,看到喜欢的衣服就取下试穿,一问价格吐了吐舌头脱下就闪到街上。她总是严格控制自己的欲望,可以消费超支,但不能用于多余的商品。冬天的时候开始迷恋巧克力和麻辣烫,安妮宝贝的小说,旧式的港台电视剧,和我口沫横飞地讲宿舍里的奇闻轶事。现在我觉得那时的自己活脱脱一个愣头青,每天浑浑噩噩全不知最好的时光就在身旁,初春时我和同系的一个北京女孩开始一段稀里糊涂的恋爱,最后无疾而终。“无疾而终”这词搁这里纯粹就是给自己个台阶下,这段恋爱其实从一开始就像小孩子玩过家家,是看着身边人都成双成对了两个寂寞的灵魂一时没有挺住,反正总结起来就俩字:起哄。一场纯粹起哄的男欢女爱,能有什么搞头?
等到我冷静下来,想到此前被我冷落的蔚蓝时,早已经物是人非。有些人注定是自己在犯贱,就像我。但是,即使到我追悔莫及,我也不知道我对于蔚蓝的感情到了什么境地。直到我一次次在宿舍的窗边看到蔚蓝和她男友亲昵,我终于选择了离开,我可以说是落荒而逃,逃向了阿康的酒吧,逃向了苏姗的子宫,逃向了瑛的床,逃向了我自己的牢。
我的十七岁的记忆里绚烂如夏花也凄美如秋叶,它带来了我对于这座城市的迷茫和恐慌,等待是对于一个人最残忍的折磨。我的性格不知不觉发生了变化,在失去了处男之身后的几天,我的身体下面疼痛而又饥渴,对女人的胴体产生着强烈的需求。我感到恐慌,像窥伺到了一件本不该让我知道的阴谋,觉得自己肮脏的身体应该被撕碎。苏姗死后,我不再有疼痛感,但是对身体的厌恶感仍然会不时降临。于是那天蔚蓝叫我去学校的时候我好一阵踟蹰,走到了学校门口,才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蔚蓝给了我一条鱼和似有似无的曙光,我抱着一丝曙光转过身,跨过苏姗的尸体,倒在瑛温润而且有力的掌心里。我像极了这座城市里那些冷漠的人,我被他们同化,身上滋生出由钢筋混凝土式的质子构成的细胞,我纵容我的欲望,口是心非的把心里的爱暗箱遗弃。如果说我对苏姗还有友情或些许亲情的话,我和瑛就只有肉体上的纠结不清。
我憎恨这样的堕落,我急于找人倾诉,可是我不能找阿康,他离开之后,我更觉得孤立无援。世上的人都讥笑我,他们不需要有人超脱于他们之外,于是西雪取出那些空白的方框,让我一个一个按上糜烂的指纹。因此我不得不放弃生活,转向死去的魂灵给予我指示。一个晚上,苏姗来到了我的床边,那天的我在阅读苏格拉底对于一棵美丽的树的描绘,苏姗抓起我的书扔向了一边,她从不看这种书,从前,我也不看的。我以为苏姗要去转世投胎了,于是我在梦里好一阵忧伤,几乎泪流满面了十几次,还想像言情小说里一样告诉苏姗切不可喝那三碗瑛婆汤。苏姗却无心和我讨论酆都的地理和民俗,她开始用一种精密的口吻给我讲述她死亡时听到的声音:一股汹涌的激流声,听起来巨大、悲壮,填充着人的意识,不是那天的雨水声和脚步声,可能更像是飓风。苏姗被这一股巨大的力量卷起来,飘向很狭窄的地方,一切似乎都是被动的,但是苏姗说,她并不是被卷着飞,像那些在水里或风里的枯叶,而是走着的,脚踏实地,半推半就的往前走,一直没有到尽头。她可以很从容的把自己抽回到从前的某一个时间里,却没有办法去到未来。那条路幸好并不是完全漆黑的,由一缕光,从黑暗里的某处投射过来,青铜色的光,它从一点投射过来,又好像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总之,你看不到自己的影子。你可以辨认出脚下的路,狭窄,只容得下你一个人,两旁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你不由自主地只有往前走,想看看、摸摸左右,根本办不到,你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
“这就是死,你在死之后只能想,但是不能动弹。”
“那么死以后觉得害怕吗?”
“不,亲爱的,说白了,死其实就是万象皆空。”
“苏姗,你说的话可真深奥。”
“我们的存在就像秋天的云那么短暂。”
“这是什么意思?”
“你记得把刚才我说得这句话告诉康。”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它的意思就是,艾文,我们的生活其实都是些屁事,只不过是响屁还是臭屁的区别。”
因为苏姗的这句话,我无比确定自己是在一场梦魇里,心知肚明,可我没有办法醒过来。头儿翻了个身子,打掉了床头柜上的闹钟,“咣啷”一声,我的身体像过了一阵电,我的胳膊可以动了。我睁开眼摸索眼镜,胳膊肘支着沙发,双腿蹬着地板,脊背靠在座垫上,汗流浃背,神经痉挛,似乎刚从水里释放出来。星期六上午的阳光驱退了恐怖的梦中回忆,十点一刻,我打开电视机,中央三台的“同一首歌”里又在重温旧日时光,我在怀旧老歌的徘徊里到厨房寻觅食物。两根香肠、一盆米饭加一盘炒土豆丝,足以抚平我刚刚惊吓过度的胃。头儿、木子懿和王爷还在熟睡,我饿了,吃了不少,顺便还消灭了昨天王爷刚买回来的那袋薯片,番茄口味,正合我意。“同一首歌”在我填饱胃的档口结束,于是拿着遥控器随手换台,一百个频道,换了大半圈,忽然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是阿康,穿着囚犯的衣服,剃了光头,戴着手稿,神情平静地面对电视镜头。是一个关于法制的节目,“╳╳凶杀案”特别节目。
“你为什么会杀死自己的爱人?”
“你为什么又回来?”
“你觉得你的女朋友她好吗?”
记者在不停地问,阿康盯着镜头,声音有些沙哑,很低沉,如果不是字幕,根本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回忆是痛苦的,阿康眼里噙满了泪光,他低下头,摄像机不依不饶,给了他睫毛上的泪珠一个特写。
镜头一转,警察和记者来到案发现场,向观众们交待着案件的具体时间、地点。然后他们拐进那些泥泞不堪的胡同,去阿康和苏姗曾经租住过的院子。女房东出来接待他们,四十岁左右,大腹便便,拿着大蒲扇走在前面,用一口利索的京片子讲述着把院子出租给阿康和苏姗的经过。还是那牲口圈一样的门,幽暗的通道,牢房似的院子,女房东在院子中央比划着。因为住过的人死于非命,再没有人租过这出院子。她自认倒霉,嘴里嘟囔着当初看着老实巴交的一个男人,怎么也想不到会沾花惹草,还是个十恶不赦的杀人犯。我的“白沙”昨天晚上被王爷抽完了只剩下一个空盒,于是去头儿的口袋里摸出了一盒“将军”,点了一根。女房东正说到精彩处,忽然被打断,跳出了广告,180秒的倒计时。趁这工夫,我把碗、盘子和盆放进厨房,在锅里倒满开水,把餐具放进去泡着,回到客厅节目正好开始,女房东大段精彩的演说被无情地剪掉,场景换到了潮湿阴暗的房间里。
为首的警察扫视了这间房子,问那个女房东:“他们搬进来以后,你经常过来吗?”
“不经常来。”女房东说,“也就是收房租或水电费的时候过来。我们这儿是独门独院出租,人家虽然是租房子住的,但咱不是也得尊重人家的隐私嘛!”
“和他俩走得近的朋友有哪些,你知道吗?或者说,有哪些人经常出入他们的住处。”
女房东想了想,摇摆着她两腮上的赘肉说:“好像从来没有见什么人来过他们家,两个人都是很早出门很晚回来,成天粘在一块。开个酒吧不容易,都起早贪黑的。”
镜头一转,葛雄成衣冠楚楚地坐到了镜头前,他面容严肃,像在做报告,一双眼睛闪闪发亮。“阿康和苏姗平常确实私交不多,不过有个姓午的,和他们俩走得很近,关系也不错。”
立即是一段紧凑又惊悚的音乐,与前面几位的出镜不同,我的登场让人充满了一种莫名的不安。在昏黄发暗的屋子里,我的脸被遮掩在一片马赛克后面,不辨面目,镜头里打出了一串字幕,犯罪嫌疑人,艾某。
“2006年6月17日晚你在什么地方?”
“租来的房子里睡觉。”
“整夜都在睡觉吗?”
“是的,我睡觉睡得死,中间不会醒。”
电视节目没有给我继续说下去的机会,一段深沉的画外音将我一笔带过:后经民警实地调查,排除了艾某的作案嫌疑。我就像一个过场的龙套,还没有来得及亮相就被拽回了后台。故事继续向前发展,戏剧性地顺着故事的发展脉络,出现了重大的转折,整个案件中的当事人之一、被害人苏姗的同居男友神秘消失。于是,阿康取代我两分钟前的位置,成为了新的犯罪嫌疑人。已身为阶下囚的阿康第二次登场,面对着记者的追问。
“当时为什么要离开呢?”
“想回老家看看。没有了苏姗以后,忽然觉得整个人从里到外都空了,就迫不及待想离开这座城市。当时就一个想法:回家。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办法能让我觉得实在、有生命力、有希望,只有回家,甚至着急得一秒钟都不想耽搁,看着一口烟从鼻子里喷出来都觉得慢。”
“回到家了以后有什么感觉?”
“我还有家吗?早没有家了,看着老家到了就是不敢下去,怕见自己的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我是作孽。也不敢接触家乡的土地,我这脚踩着油门轧死了我的爱人,上面有她的血,怎么能让我家乡的土地沾上血?车过了山东我才下来,有钱不敢去买东西,就捡地偏人稀的地方走,抹一身泥巴怕被认出来。”
“那个时候准备开始四处逃亡了吗?”
“不,是后悔了,想回北京。但是我不能还没有到北京就被人逮住,我要再走走我和苏姗走过的路,看看我们的酒吧和住过的房子,然后再去自首。”
这个时候,又来了一段广告,我发现我的掌心里都是汗,还在往下流,裤子湿了一大片。并不完全是因为紧张才会出这么多汗,这种感觉很微妙,也很熟悉,很久以前也有过一次,缘于苏姗即兴的一个小游戏。那天酒吧营业到深夜,时逢周末,顾客不少,阿康在调酒,K在他面前的吧台上用塑料杯摇骰子。塑料杯的口向下,在半空美妙而有节奏地摇摆着,欢快的骰子在里面“哗啦”作响,K的动作很专业,她微醉的眼睛看着阿康,手上的动作依然紧促有序。我和酒吧里的客人们一起都看得出神,冷不防苏姗的一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来,把我拉到角落里,先是一阵短促亲吻,迅速、有力、亢奋。我生怕被四周的人发觉,紧张的四下望了望。苏姗似乎不管不顾了,问我好玩不好玩,我点了点头,立刻又是一阵两舌绞缠的长吻。我双手托住她的臀部,她暴雨般一阵短吻,我问她今天涂了口红没有,她吐了下舌头把我推开闪到了后堂。K这时一把把塑料杯扣在吧台上,让阿康猜是几个点,阿康笑了笑,K翘了下嘴巴拿起塑料杯,只见三颗骰子均是一点向上竖着叠在一起,K对阿康说:“康,你知道吗?这就叫做‘一箭穿心’。”
如今,我之所以还能清晰地记住这件事情,就是因为K的这段话,这段话非常洪亮,深深凿刻在了我的记忆里。广告过去,戴着手铐的K出现了,她低着头,让人看不清楚她的五官。
“爱他吗?”
“不爱。”
“那为什么处心积虑的让他逃走?”
“那是因为,除了爱和婚姻,我可以给予他一切。”
画外音再度响起,大意是说,就在查案过程因阿康的离开陷入僵持阶段时,一个赶车的男人给案情带来了重大转折。
于是,我们看到那个赶马车的憨厚男人,带着六七个警察,踩着紧张又充满兴奋的曲子,走向了被郊区的荒草包围的废弃仓库。赶马车的男人用手指着仓库,就是这里,话音刚落,两个体形强壮的警察就冲了过去,推开了仓库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在飞舞的灰尘中,我们看到了那辆被隐匿其中的肇事车。拖车开过来,把汽车拖了出来,几位警察身手敏捷地围过来,提取着汽车上有可能留下的任何蛛丝马迹。一个警察带着记者和摄像走到汽车前,看,居然还是辆保时捷,摄像立刻给汽车标志来了个特写。
其实,最迫切找到这辆车的不是公安人员,而是藏匿这辆车的始作俑者K,她从一开始就没准备做得天衣无缝。
“你为什么故意留下这么明显的漏洞?”
“因为我知道,他会回来的,他本来就不是杀人不眨眼的疯子,他受不了一辈子东躲西藏的在外流亡,他必定会回来。”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来报案?”
“那我为他做的事情不是没有了一点儿意义?”
一串伴随着敲击的键盘声出现的字幕,代替了画外音,确定了在郊区发现的这辆汽车就是撞死苏姗的肇事车,也确定了车座上的毛发和方向盘上指纹都属于阿康。由于阿康已离开北京,公安部迅速颁发通缉令通缉犯罪嫌疑人。
“我们相信,我们一定能抓到犯罪嫌疑人。”一名警察面色坚定地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接着是一段城市里车水马龙的镜头,许多人的脚步匆匆,字幕提示着三个月的时间过去了,在电视上,对这三个月一千多个日夜的描述只有了不到一分钟,而对于我,想来却仿佛是几十年的漫长。又是阿康出现了,比上一个镜头里的他现得更憔悴和颓废。
“这三个月你在干什么?”
“摸索到北京的路,维持生命。我没有接触一寸老家的土地,而是取道河南、山西,走到了大同,接着走到昌黎,然后才到北京。从大同到北京没有辨认好方向,绕了一个大圈子,走了很多冤枉路。”
“在路上,有没有想过放弃?强烈的对死亡的恐惧,应该会感觉到的,因此而选择另一种生活,逃避,不停地跑,活下去。”
“没有。在来北京的路上,我格外平静,没有什么恐惧。苏姗已经死去了,我为什么还要活下去,我凭什么还要活下去?”
“你现在是不是后悔了?”
阿康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愣在那里,很长时间都没有回过神来。
紧跟着是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伴随着葛雄成的声音,几名身手利索的警察冲进了镜头,阿康的脸孔一闪就被一只手掌压了下去,他们怒叱着把阿康押住塞进警车。我的身体这一次没有加上马赛克,但同样也是惊鸿一瞥。镜头捕捉到阿康被警车带走时向车窗外的最后一丝留恋的目光,人们必定以为那是他望向自由世间的最后一抹深情。兴许只有我能知道,那是他在向我告别,他既然选择了回来,就是为了告别,与一切做告别。
阿康穿过车窗射过来的目光直中我的心脏,目光平和而且笃定,我记忆犹新,挥之不去。有的时候我甚至更愿意它是惊恐的或者酸楚的,像那些影视剧里的犯人被押进警车后,眺望尘世的最后一抹目光一样。可阿康的眼神何其平静,简直就是一沟死水。我忽然发现命运其实早就做好了暗示,那段时间恰好是我在郭家场高烧初退的日子,身体在慢慢复原,某天夜里,我就梦到了这样的一双目光,它从幽深的黑暗里直抵我的面前。那时我还不知道它会在未来的某一刻刺痛我。我还只是为无休止的沉湎于莫名的梦魇而痛苦,梦魇在残忍的给予我预示,我却毫不觉察。瑛悄无声息的睡到我的床上,给我擦汗。当我从梦魇里惊醒过来,她抚着我剧烈起伏的胸脯,低声呼唤我回到平静的世界。
瑛就是这样不动声色的进入我的生活,或者说把我浸入她的生活。这像是一件无比私密的交易,等我反应过来,早已尘埃落定。一场病让我开始排斥孤独,让我憎恨寂寞,让我熟悉了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呼吸,也让我接近一贫如洗。我决定卖掉自己的电脑,为了生存,接受无比低廉的报价。
这个时候我不是不准备找工作,也不是没有工作的机会,但是一场病拖累了我的身体和意志,我厌恶那些应酬,害怕那些陌生和暗藏心机的面孔。我尝试着寻找新鲜的、从来没有尝试过工作,房产公司的置业顾问或者酒吧的前台,想法在一天之内滋生又被摈弃,自己需要一段时间平缓心态,前途渺茫,犹如无法预测输赢的厮杀,不可以仓促上阵。瑛同意我的想法,她也觉得我的精神状态不好,就是强行出去工作恐怕也不会顺利,不如休息段时间再说。回想起那时的瑛真是让人不敢相信,她多么的含情脉脉温柔如水,对我更是百般呵护,我几乎融化在了她的莺莺细语里,几乎淡漠了对于等待的承诺。瑛用她的温存破解了我单调冷淡的生活。晚上下了班,她很少出去和同事聚会,都是第一时间赶回家,吻一下我,去换衣服、做饭。她的变化让院里人看的目瞪口呆,老皮甚至打探我准备什么时候办喜事,绘声绘色地描述他的“洞房花烛夜”。
“看看我老婆,五大三粗,整个一母老虎。你再看看小瑛,那身段儿,那脸蛋儿,你说我老婆能比得了吗?关键在于,人家对你那可是百依百顺、体贴入微啊!换成我们家那位,你发个小烧算什么,越到这时候你越得奋勇向前体现革命积极性和你的男人气概。”老皮仰头又是一口二锅头,“不是我说,像小瑛这么好的姑娘,你打着灯笼找不着第二个主你信吗?”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老皮忽然摇身一变,成了一个苦口婆心的“红娘”,摆足了“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的伟大姿态。有一段时间他不辞辛苦地反复开导我,让我疑心他准备去开“婚姻介绍所”,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大堆“普渡众生”式的结婚口号,包裹在糖衣里一股脑轰向我的听觉神经。好多时候就是这样,看似得手的乘胜追击,反而会让人消化不良。
我得感谢适时到来的消化不良,我终于厌倦了人们对于瑛的歌功颂德,在很多人面前,我开始躲避那些关于瑛的敏感话题。鱼有一段时间非常平静,它安静的接受着我对它的照顾,直到我开始“消化不良”,我对于所有瑛的话题产生明显的排斥,鱼的表现也突变。一旦有人在它的视线所及内提到瑛的名字,它会猛烈地摇摆身子,搅浑一鱼缸的水,身子不停地跳出来,让水溅得到处都是,鱼缸晃荡个不停。如果对方离它很近,它就会在半空用尾巴往那个人的脸上甩水,它脾气暴烈,有时的做法也会很粗鲁。没有人敢对它无礼,瑛也不行,我对鱼无限宠溺和放纵,只是偶尔会警告它,给它的惩罚就是一整天不理它。它比我更加恐惧孤独,它会一整天用目光跟着我,我有时会用眼角的余光看它,它注意到我在看它,立刻俏皮地摇摆两下尾巴吸引我的注意。第二天我给它换水的时候,它很乖很安静一点儿都不调皮,等换好了水,它就在水里一圈一圈地游,摇着尾巴,吐着水泡。我总是赏罚分明,看它听话了,我就多陪它说会儿话,向它讲讲我的心情和身边的故事,当然,也会点评一下它最近的表现。
我对鱼的一举一动,瑛都看在眼里,她从一开始就不喜欢鱼,对它怀恨在心。瑛坚持认为我对鱼的关心甚于对她,她觉得鱼身上有魔力,她看着鱼的时候鱼都会显得很恐慌,她目露凶光面含杀机,我疑心瑛想把鱼杀之而后快。我随时留意瑛的行动,就怕一不留神鱼会遭到她的毒手,即便在睡觉时我也睡不踏实,担心着鱼的安危。
有一次我怀疑瑛是想置鱼于死地的,那天瑛从一起床就有些魂不守舍,跟她说话她总是反应迟钝,而且有一搭没一搭的老是“嗯嗯啊啊”。我不知为什么想收拾一下柜子,结果却翻出来一瓶两周前买的可乐,拧开盖子时下意识扫了一眼,盖子内侧居然写着“再来一瓶”,我喜上眉梢,对于我这样买彩票中末等奖几率都等于零的人来说这已经是“天上掉下来匹萨饼”的待遇了。禁不住向瑛炫耀一番,拿了瓶子盖就去路口的销售点领奖品了,刚出院就脚下一滑,险些摔出去,忽然一阵说不出的痛苦,心跳加速,急忙回到屋里。只见瑛站在鱼缸旁边正呆呆地看着我,她衣服上和鱼缸四周都湿了。鱼惊恐地瞪着我,鱼缸里的水少了一大半。我一句话也没有说,径直抱了鱼缸出去给鱼换水,我抱着鱼缸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真希望鱼能哭出声来。以后我连续三天没有笑,也没有和瑛说话。
老皮没有再把“红娘”的事业坚持到底,因为再有三天就到了交房租的日子,他没有时间和我称兄道弟了,他得端足了房东的架子。瑛一早就去上班了,我闲得无聊,和鱼说了会儿话,就去院子里逗老皮家的狗。那只狗估摸着有大半年没有洗澡了,在院子里滚成了一个泥球,雪白的毛都成了黑色。此时他正趴在地上,两只爪子抱着一块不知什么时候扔在地上裹了三层泥的骨头,伸长了它的舌头卖力地舔。我找了根长些的木棍,准备拨动它的食物逗它一下,结果我手里的木棍还没有碰到骨头上的泥,屋子里的手机忽然响了。我败兴地扔掉木棍,进屋拿起手机一看号码,是瑛。
“你在干什么呢?”
“还能干什么,不过是喂喂鱼、看看书、逗逗狗、愣愣神,或者,找点东西吃。打发时间呗!”
瑛长吁了一口气,“想不到我不在,你的生活还挺丰富的嘛,自娱自乐,也乐趣无穷啊!”
瑛沉默了大概有两三分钟,我以为是信号断了,后来听到从那一边传来的瑛的呼吸,“老皮,有没有,跟你说房租的事儿啊?瑛说话的语速很慢,每个字之间都有明显的停顿。”
“早说了,不就是一周后交嘛,没有什么问题,这点儿钱我还有。”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再去找工作?”
“还没有确定,最近还没有打算,有可能入冬了再说吧,也没准就过了年开春了再想。”
“艾文啊……”
“嗯,怎么了?”
“我有个主意不知道你觉得怎么样。”
“你说。”
“下个月你住到我那里去罢。这样,你能够节省下来一部分钱,以后有什么事你也不会束手无策。而且快到冬天了,你那间屋子里又没有暖气,当然,你住过来也可以帮我承担下水电费,也给我省下了点儿钱。你也不用着急去找工作,好好的休养段时间。”瑛停了停,问,“你觉得怎么样?”
我听到那一边的瑛的呼吸安静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她的心跳,快速而且沉重,一下一下敲打在我的耳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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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到的六一节礼物

六月 8th, 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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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鱼的美丽与哀愁》快连载完了,值此大结局将到来之际,送一幅手绘的涂鸦给大家解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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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家连载】一条鱼的美丽与哀愁八

五月 11th, 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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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叫什么名字?”
他抬起头看了看向他提问的警察,略有些迟疑地说:“乔鸿飞。”
乔鸿飞,提起这个名字,它并非与我所要描述的故事毫无关联。之所以它听起来陌生,是因为2001年以后,凡是认识他的人都叫他“阿康”。阿康,大家这么称呼他,是因为他的女人苏姗这么叫他,至于他的真名,在北京他所生活的圈子里鲜有人知。阿康的身份证上记录着他的真名乔鸿飞,生于1982年3月27日。后来,我从民警的口中才得知,他家在山东青岛郊区的一个小县城,父亲和母亲是当地有名的内科医生。他从小就喜欢阅读医药类书籍,17岁时如愿考上了山东医科大学。他的父母以为这是他生命的转折,家里将有一个光耀门楣的医学专家诞生,他们喜不自禁,孰不知,转折的方向并非是向着他们期许的目标。在济南,阿康邂逅了苏姗,这个让他的生命真正发生转变的女人。苏姗那时在阿康的大学附近开了一家书吧,阿康喜欢那里的气氛时常去坐。苏姗对常去惠顾的客人都格外照顾,对于比她小四岁的阿康,最开始的感情是姐弟样的情谊。关于此后两个人感情进展的具体情况,我们已经无迹可循,如果有好事者想编纂他们俩的野史趣闻,不妨可以去收集一下阿康在大学期间的书信和日记,也许会从中找到一些蛛丝马迹。2001年的春节,阿康正式向家里公开了她与苏姗的恋情,顽固不化的乔家家长们集体反对,并且动用各种手段妄图拆散他们。阿康和苏姗的爱情备受考验,在与家长们艰苦斗争了近半年后,苏姗丢掉了自己的书吧,跟着退学的阿康顶着盛夏的月光,跻身于入京的打工族里。
2001年夏天,中国男子足球队破天荒的第一次打进世界杯决赛圈,北京城里到处都欢声雷动。阿康拉着苏姗从潮湿的地下室钻出来,从盛开着烟花的天空下跑过,一直跑到南五环的外面,在一家正转让的店铺面前,阿康向苏姗描绘出他心中的蓝图。不久苏姗去银行取出了她所有的存款,他们的酒吧在一个宁静黄昏正式开业。老板阿康是斯文的男子,有很多女人喜欢他的眼睛和微笑;老板娘苏姗开朗而健谈。酒吧鲜有生意好到客流如织的时候,但总会有几个客人,他们几乎每星期都会来。他们的生意不是很好,但足以糊口。
兰妮是典型的南方女子,身材娇小,口若樱桃,纤长嫩白的手指,让男人垂涎欲滴的身体,冷艳的水眸,和一头海藻般的长发。她第一次来这间酒吧的时间已经没有人记得,可以肯定一点的是,那个时候我还在学校里朝三暮四。她走进这酒吧看到阿康的第一眼,就被这个男人倾倒。在夜总会工作的兰妮,她的身旁从不缺少男人,但看上她的男人未必能得到她,被她看上的男人却从未逃脱过。有一次她喝醉了,甚至当着苏姗的面公然声称要把阿康勾引上床。我们暂且不论阿康与兰妮是否有过一夕之欢,但可以证明的是:即使兰妮末了也没有把阿康勾引上床(更不要去说什么“处子之身”),她还是撩拨起了阿康体内那些早已过盛的荷尔蒙的冲动。
面似镇定的阿康开始因为荷尔蒙在体内澎湃涌动而变得焦虑,可是很让人不解的是,当苏姗在床上向他敞开怀抱时,他却一口回绝。于是,同样焦虑的苏姗和阿康,在荷尔蒙的煎熬里走向两端。费尽心机也没有让阿康为她倾心的兰妮,输给了开着保时捷的中年女人K。K是某外企老板的情人,不求名份舍弃年华,为薄情寡义的男人生下一对双胞胎,只要他给与她足够的物质。孩子们都去了可以住宿的学校,那个男人除了定期把钱存入她的户头,偶尔过来看看他的骨肉或用她宣泄下身体的抑郁,已很少像从前那样频繁来往于她的住所。人过中年,寂寞的逼仄和身体的灼烧愈加无法阻挡。她和朋友到这间酒吧玩,看到阿康的第一眼就被他打动,但是K和兰妮不同,她有的是手腕。
K把一个月内的所有周末都留给了阿康的酒吧,每次来都格外大方,出手阔绰。阿康对K心怀感激,两个人的谈话也就越来越多。已经好多年没有激动过,虏获一个心仪的男人,对于K,就像一场战争。她的作战计划精细并且缜密,自信万无一失。阿康把她当作非常亲切的顾客、恩人,甚至知心大姐。也许,当关系突破了世俗的界限,现在的融洽就不能存在。但她不在乎这个,她目标明确,直捣黄龙,她要的只是这个男人的身体。
盛夏的夜晚酒吧里顾客寥寥,苏姗借口回家收拾晾着的衣服追赶着艾文的脚步离去。兰妮酒兴愈浓,看着阿康的唇齿酒精弥漫,苏姗不在更让她肆无忌惮。坐在角落里的K漫不经心地呷着杯中的酒,耐心等待着时机成熟。阿康根本不理会兰妮的挑逗,索性坐在K旁边和她聊起天,阿康对K的热情兰妮早就看在眼里,她趁机发飚,要和K拼酒。K不理会阿康的百般劝阻,欣然迎战,两个人各喝下二十瓶啤酒,K烂醉如泥率先败下阵来。阿康一把抱起了不省人事的K,扔下酒吧里得意洋洋的兰妮和灯火辉煌。弥留之际的K把钥匙塞给阿康,阿康送她回家,她在后座上疯狂呕吐,之后手舞足蹈唱着含糊不清的歌曲。车里的味道实在恶心,可我们的阿康那天开着豪华的保时捷却异常兴奋,并非是因为名牌汽车比他的二手金杯要舒适快捷,让他的心情愉悦,而是他紧握方向盘的手掌上,遗留下的K身体上的感觉,柔软,又温暖。也就是从那一瞬间开始,阿康体内的荷尔蒙开始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在他的身体里奋蹄狂奔。在后座上手舞足蹈的K突然安静下来,她趴在前座背上,纤细的手臂从后面伸过来,揽住阿康的脖子,阿康心跳加速。然后,阿康抱着K来到她的家,当他回身关房门的时候,她的乳房已经贴到了他的身体上。阿康听到了K的衣服落到了地板上的声音,每一下都震得他耳朵发麻,终于,他的堤坝被震溃,汹涌的欲望一发不可收拾。
缠绵悱恻的处男之夜,让K在回忆里充满了讲述不清的甜蜜和狂热,却让阿康背负上了一种从心底里对苏姗的愧疚和对自己的憎恨。以后的一段时间,阿康完全陷入了一种自我的仇恨里,完全疏离了苏姗、艾文和K。他对自己的内心严刑拷打,这样的折磨在艾文和苏姗完全不知情的状态下发生(那个阶段他们正投身于美丽的性爱游戏),直到K的一条短信,将阿康又一次唤上她的床。但是K和阿康并不知道,他们的关系早被心思敏锐的兰妮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当K送阿康出门,忍不住吻他的脑门时,兰妮举起手机凝固了这瞬间。
两天后,K和阿康几乎同时收到了一条彩信,画面上K正在动情地吻着阿康。兰妮得意地告诉K和阿康,包养K的男人和苏姗的手机号码,已经存在了她的通讯簿里。阿康与K屈服于兰妮的威胁,在K家的大床上,兰妮不仅得到了阿康的身体,还从K那里得到了一大笔钱。但事情并未停息,兰妮经常借着酒劲大肆宣扬阿康与她是怎样的雨水行欢,阿康对此不予回应,更让流言置上了一层神秘的纱衣。街坊四邻开始传出阿康与夜总会小姐兰妮的各色花边新闻,被身体和灵魂逼压住的阿康,在一个他无法形容出的潮热夜晚,扳过苏姗的身体,在爱人的错愕的眼神里脱掉了自己的内裤。
夜晚昏黄的灯光下,阿康并没有从苏姗的身体下面找到圣洁的血迹。有一个男人,居然抢在他之前占有了苏姗。想到这里,阿康笑了起来,他穿好衣服,哼着小曲一溜烟地跑了出去。而他的女人苏姗,丝毫没有从她的男人那里得到些许温存的苏姗,带着刚刚遭受兽性般蹂躏的身体走出了门,她披了一件单衣光着两条腿穿过漆黑的夜。当艾文在睡梦里被一个激动的苏姗一把抱住时,他似乎以为自己回到了七八年前,春梦浮翩的青春期岁月。苏姗在用艾文填平了阿康在她身上创下的屈辱后,一阵风地跑回去了,而艾文则才从睡梦中醒来,正准备找一下让他意犹未尽的神秘女子时,却发现除了留在他身体上的液体外,一切真的如突然惊醒的春梦。可怜的艾文真的以为这不过是一场不期而遇的春梦,而错过了与活生生的苏姗的最后一次见面。
阿康一直跑到K的家里。在大半夜被惊醒的K怒气冲冲,但当从话筒里听到阿康的声音后她寂寞良久的身体顿时又燃烧了起来,她急忙打开门,让阿康一溜烟地从小区房间门口卧室门口一直跑到床上她的身体里。缠绵之后的K倒头睡去,阿康则坐在床沿抽烟,他在一根接一根地抽,抽到第十三根的时候,他看到了K放在床头柜上的车钥匙,保时捷的车钥匙。阿康又想起了那晚开着保时捷送K回来的情形,豪华的保时捷让他如痴如醉,他没有和K打招呼,拿了车钥匙而去。
在保时捷里的阿康,并没有从物质的满足中找到快乐,突然而至的暴雨让他有发泄不尽的愤懑。保时捷和阿康鬼使神差的开回了郭家场。他忽然瞪大眼睛,看到他的女人苏姗,刚刚获得性爱滋润的苏姗,正迈开两条白花花的腿,大步流星的在马路上飞奔,暴雨如注,但她粉腮含春正心襟暖热奔驰在幸福的康庄大道上。灯的光撩开雨幕,阿康看到爱人的上衣被夜风吹拂,滚圆的臀部在他的视线里时隐时现。他双眼盯着那两团已无法让衣摆遮掩住的风情,它们像标靶,挑衅着他心底的火焰,他猛地踩下油门,他那颗纠结不安的心,从她荡漾的血脉里穿了过去,在一刹那,他们的灵魂合二为一,永世诀别。
雨越下越大,夜越来越深,苏姗和那些浸泡在雨水里的塑料袋和纸片一样被丢弃。人们冒着雨奔跑回家,没有人注意到她,她趴在雨水里,衣服和下摆掩盖住她最诱人的地带。脚步溅起无数的水花,人们已经习惯了这个世界的大地上,所有被丢弃的无用的物体。有人会在奔跑中,不小心踩到苏姗的身体,他们踉跄几步,继续奔跑,他们急于回到自己的安乐窝,才不会管刚才脚底下纠缠上了什么麻烦。即使凌晨跑去给鱼买鱼食的艾文,也并没有在意,他的体液在不远的地方,已经与雨水和泥土混杂。
直到雨水停止,阿康跪在苏姗的尸体旁哭泣,人们才嗅到,死亡的味道。艾文站在接纳他身体的第一个女人的旁边,遇到了下一段故事的开始。人们围在苏姗的身边,争论着她躺在地上的造型,是否像一个笔画规矩的“少”字。
而这时的K,正开着她的那辆保时捷飞驰在去往郊区的路上,她把车搁置在了隐蔽的所在,像一个熟练的侦探一样,消除掉了车上所有的线索。她离开现场,走了两个小时的路才谨慎地打了一辆的士回城,她回到家里把开车的衣服烧成灰烬之际,岂不知下一位重量级角色赶马车的男人已经与粮店老板达成口头的商业协议,并且养成了不在公共场合解手的习惯。
夜总会小姐兰妮在苏姗死后不久淡出了人们的视线,传说她傍上了某个县城富商离开了北京城,总之像她出现的时候类似,她的离开,无迹可寻。
等人们回过神来,放下对于苏姗的死的悲悯与沉痛,想到该去慰问一下未亡人阿康时,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早已离开了这让他伤透了心的城市。
很遗憾,这就是那段充满臆想和猜测,而又似乎距离真实最接近的故事。它看起来未免蹩脚,有不少前后矛盾的地方:作为悬疑推理片,它不够严谨,不够缜密;作为情感片,它又不够沉重,不够缠绵,缺乏点儿打动人心的煽动,甚至有点儿做作和无厘头。可是,当人们的流言蜚语和官方的最后结案,都只能从一个侧面来展现整个案件,我作为一个亲历者的叙述,自然未免漏洞百出。是的,里面不乏有市井流言,也不乏有官方的总结性陈词,也不乏有我的亲身经历和艺术性润色,孰是孰非,孰真孰假,根本没有办法分明。当然,我现在已经顾不得那些陈芝麻烂谷子了,因为我又见到了我的好朋友好兄弟阿康,我要和他握手拥抱把酒言欢。
阿康面对我的热情却有些慌乱和无措,他急忙伸手示意我不要激动,他要我跟在他后面,默默地,不要作声。他低着头走在我前面,不时左顾右盼,他与我保持着距离,他每走一步都格外小心,迟疑许久才放下脚去,似乎一不小心走错了就会踩到机关。不一会儿他就引起了人们的注意,所有人像看行为艺术和杂耍一样看着他,他更加慌乱,忙提起衣领挡住半边脸,走起路来愈加小心。过一阵子,他突然转身走到我面前,做一个动作示意我走路小心一些,接着再迅速与我拉开一段距离。
我觉得他有些小题大做,这条路我走了无数次,从没有出什么问题。他又一次靠近我的时候我告诉他,这条路非常安全。可他挥了挥手,坚决否定掉我的结论,他低声地说,所有的人走这条路都不会有事,但只有他例外,他必须小心。
走到一个小胡同里,阿康终于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他摘下墨镜来笑嘻嘻地看着我。本来准备好要和阿康握手拥抱把酒言欢的我,这是却愣在原地,看着他,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
“怎么了,艾文,刚才那么高兴,现在怎么反而不说话了?”
“因为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康,说实话,我可以确定眼前这个男人就是我所认识的阿康。但是,我又不敢确认。因为除去相貌,你又实在没有什么地方像阿康,甚至活脱脱的是两个人,截然不同。”
阿康笑起来,我不能理解他为什么笑得那么不怀好意,让我产生幻觉,似乎他的下一个动作就是要抢劫我,或者杀死我。寒气从他的笑声里传达向我的身体,我几乎要拔腿离开了,可他毕竟是阿康,我们的确好像有一段不短的时间没有见面了,我们无话不谈的,至少,在从前。
“看!他就在这里!这就是你们在通缉的那个男人,乔鸿宇,就是他!”
警察是在阿康的笑声里从天而降的,他们闪电般的把他制服,两只手扭在后面铐上手铐。他俯着身子没有做任何抵抗,甚至有些逆来顺受,他脸上那副让我生厌的不怀好意的笑渐渐冻结。我注意到阿康此时的表情,他的表情让整个世界在我耳边一片轰鸣。然后,我看到所有的轰鸣被葛雄成的叫喊声湮灭。
“我就说嘛,这条路别人走了都不会有事,只有我例外,艾文,你为什么不信?”阿康叹了口气。
“这样其实挺好,艾文,这是我想要的。”阿康用力抬起头来,在民警们的压制下挤出一丝沧桑的笑容,“我想,苏姗是希望我这样做的,我小心翼翼的艰苦生活,几乎把自己逼疯了,苏姗在惩罚我,我必须回来。”
在黑暗的房间里,苍白的灯光照在我脸上,派出所的民警问我:“艾文,你为什么还在逃避,不接受这个现实。”
阿康被民警们押上了警车,闪转的灯光让我分不清是站在什么地方。葛雄成扔掉了墨镜和手杖,他为自己举报了通缉犯而欣喜若狂,他本来就不是个瞎子,他用自己的伪装换来了同情。当我和那些同情葛雄成的人无法分辨出眼前神经质的阿康是不是苏姗的那个当初的爱人时,葛雄成早已洞悉了一切真相。
“像葛雄成那样的人怎么可能是瞎子呢?”街坊四邻讨论着,“我们早该想到了,其实。”
至于押送外乡人阿康的警车,不知何时早已开走了。
我无力地靠在一堵墙上,斜过头去,我的脸的旁边正好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通缉令。犯罪嫌疑人:乔鸿飞。当我再面对这街道,我忽然发现到处都贴满了通缉令,到处都是阿康那张生动的面孔,从每个人的眼里都能看到阿康开着车撞死苏姗的情景。人们都在以奇异的目光注视着作为犯罪嫌疑人的朋友的我,那些目光投射到我的身体上,我脚下的影子被无数的光吞噬,我像一片鬼似的丢失了影子。
在派出所里我做了简单的陈述,主要是关于我和阿康这段简单的重逢,记录的民警说了句“这是荒诞戏剧罢”露出了无奈的笑。他的笑里充满怜悯,但我并不知道他的怜悯是给于谁的。离开的时候,我在走廊里见到了K,她没有参与进阿康对苏姗的行动,可她一手策划了肇事车的藏匿和阿康的逃亡。这是我第一次在现实里见到她,也是唯一的一次。虽然马上带着手铐将开始牢狱生活,但她身上的那种侵略性依然旺盛,她是一个物质世界的存在者,即使死亡也不能改变。我和她错身而过,她身材高挺,人过中年依然风韵不减,虽然她低垂着头,但我还是可以确定她是一个让人着迷的女人。
在监狱的门口,派出所的民警告诉我,那个叫兰妮的夜总会小姐其实早就身亡,时间就在苏姗死后不久,是在阿康爬上开出北京的列车之前,和苏姗死在了同一个人的手里。我打电话给苏姗的母亲,告诉她杀死她女儿的凶手已经逮到,她马上制止了我的话,说她正在给她家三小子办婚事,大喜的日子不想提那些晦气事,这一年来家里人早把苏姗的事忘得差不多了。“我还有两个闺女和一个小子呢,哪有时间成天想着那事,至于那个杀人犯,操,就让政府一枪崩了他个王八蛋!”说罢,她果断挂掉了话筒。想起那天苏姗的亲朋好友在医院里哭天号地的情景,似乎真的过去好久了。
我后来一直最感兴趣的人是葛雄成,可我搬去了顺义,很难再见到他。一直到一年后,我从顺义搬到大望路,进了一家网站,才又一次在下班的路上遇见了他。他早已不再是算命的瞎子,开始学会享受人生,和一个开三轮车的河南人在天桥下面下象棋。他的头发花白但梳理得很顺,两只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棋局,旁边还不时有人起着哄叫他“瞎子老嗝”,他虽然不作声脸还是红了起来,脑子一愣神被对方的“车”生吞了一个“象”。
“老嗝,怎么了,是不是家里的小妞把你搞得气力跟不上趟了?还真有你的,骗个二十来岁的小保姆回家,他妈的,喂不过来人家了吧?”
“我看他是装瞎子时间太长了,老嗝,你想什么哪,看到人家的‘当头炮’了没?你就要完啦!”
葛雄成拿起身旁的水杯拧开盖喝了一大口水,又用肩上的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他抬头看了看天,又环顾了一下周围的人,目光在我脸上略多停顿了一阵,就继续俯向棋局。是的,对于一个在黑暗中生活了几十年的人来说,这天的阳光是有些刺眼。

我到三元桥时已经下午三点,西雪打来电话时,我已经看到开往顺义的公交车出现在马路上。
“哎,你在哪?不是说好了下午两点嘛,你怎么每次都迟到?”西雪明显有些生气。
我苦笑着一边道歉一边问清餐馆的方位和名字,说我已经在三元桥马上就到。还好去顺义要在三元桥换车,我其实早把和西雪的约会忘到了九霄云外,全都被早上阿康的介入搞得乱七八糟。我现在魂不守舍,似乎身体和灵魂脱离,我和世界脱离,真实和幻觉脱离,四分五裂。
这次西雪挑选的终于不再是西餐厅,而是一家川菜馆,二楼上的雅间,雅间的名字和装饰都很雅:兰桂宜宾。里面坐的人却让我大吃一惊:除去西雪,起身迎接我的竟然是前任上司老段、不打不相识的旧交李季和李季的现任老婆也就是老段的前任女友,旁边还有两个原来在单位时关系还算不错的同事。我放下行李打量着西雪的神色,心里始终捉摸不明白今天这摆得是什么“宴”。李季的老婆识趣地向李季那里挪了挪座位,给我在西雪身边留出一个暧昧又深谋远虑的位置。李季把嘴里的雪茄放在烟灰缸上,走过来和我象征性地拥抱了一下,我感觉到他腆起的肚子悠悠起伏,这个拥抱让我有些手足无措。老段看着我也在笑,两眼眯缝着好像是在使出吃奶的力气,我从没有见过他这样的笑,让我为他捏一把汗,怕他一时拿捏不好这笑的幅度,或者憋死或者用力过猛。西雪的笑更让我担心,她几乎是肆无忌惮的,一双弯成月牙儿的单眼皮小眼睛里,是在不断漫溢的欲望,我真怕她一时忍不住会脱下衣服跳到我身上。
隔着桌子,老段站起来把腰弓成90度伸直了手臂把一根“万宝路”递给我,西雪帮我点上了烟。“你怎么回事,这么晚才来!段总可是都等你半个多小时了,人家说‘求贤若渴’,段总可是已经口渴得喝掉两壶茶了。”说着话,西雪的鞋根已经从我的裤口伸进去,在我的脚腕上摩挲。
“几个月不见,艾文你又帅多了!”老段说着把菜谱推到我面前,“来、来,艾文先点菜吧!”
幸好我早晨没有吃饭,否则肯定窝在地上把胃吐个空。我看着对面的李季,他正自顾自地抽着雪茄,时而瞅瞅他一直在发短信的老婆。我其实想告诉他,我们的朋友阿康他杀死了自己的女人苏姗,而就在我来到这里之前不久,他被关进了监狱并且将面对死亡。但是我觉得这件事距离李季来说太遥远了,这些事情和他根本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了。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我的朋友李季和我的顶头上司老段如今都不再是从前的样子,他们和我的关系在被时光刨去毛皮后放在炉火上烧烤,而我那两个不知为何被安插进来的曾经的同事,虽然表面上在对着我微笑,可我看得出来,他们恨不得马上拔掉屁股上的钉子溜之大吉。这里所有的人,只有西雪,稳健,清晰,把一切都洞悉。我不知道她在打什么算盘,但是我知道她必然是要把我的腿放进她做好的绳索。
“艾文,几个月不见,你最近忙什么呢?”老段笑着问。
“没有忙什么,待业。”我笑了笑,这时西雪的手不知何时爬进我的衣服里,在我的腰上捏了一下,并且把我后面的话给抢走了。“像艾文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随便找个工作就可以屈尊的?”西雪此时含情脉脉地看着我,似乎是在等那根夹在双指间的香烟于一秒钟内烧完烫到她的手指。
“西雪老师说得是、说得是,其实当初把艾文辞退我也是形势所迫、逼不得已。”老段点头哈腰地向着西雪满脸堆笑,他脸上所有的缝隙在这一刻都裂开弯曲,“其实这次西雪老师的书,我也觉得,只有请艾文再度出山才能运作成功。”
“这个我可无权干涉,要看你们制作方的意思了,我只是个作者。”西雪翘着腿,那只放在我腰上的手终于退了出去。
这时,服务员开始陆续上菜,一位身穿西服温文尔雅的男士站在桌旁不厌其烦地介绍每一样菜的名称、典故和原料。我发现他最开始是面向西雪的方向做介绍的,他是个聪明的人,一眼就能从满桌的客人中看到关键的所在。但过了一会儿他就发现不对劲,因为西雪压根就没有在听他的介绍,而是一直在和老段说话,老段则在和西雪以及我说话,不论是对于西雪老段还是这位悉心介绍菜肴的男士,心不在焉的我都绝对算不上是个好听众。于是他只好转向李季夫妻,可他不久又发现,心思不在这里的李季也没有把心思放在他身上,至于李季的妻子明显沉浸在了手机短信的拇指世界里。最后,这位男士惊喜地发现,我那两位曾经的同事正瞳孔发亮的眼巴巴地聆听着他的介绍,他们的专注和投入几乎让他在荒草丛生的山沟沟里发现了溪流。他马上转向他们以完成介绍,这位男士长得瘦高,两条眉毛又浓又粗,他的声音应该属于男中音,有磁性,介绍起各色菜肴来更是抑扬顿挫,他的两位听众此时正听得如痴如醉忘乎所以。这位仁兄在这两位听众无言的支持下愈加兴奋,声音也不知不觉地升高。
“艾文,我觉得段总说得很在理,你觉得怎么样?”西雪用胳膊碰了一下我。
“啊,什么?”我的注意力这才离开那位温文尔雅的男士。
“你听什么哪?”西雪明显意识到我在今天她安排下的这桌饭局上心不在焉,用目光狠狠地挖了我一眼,“刚才段总说,好的图书策划编辑应该有非常不错的文字把握能力和市场嗅觉,在为作者和他的图书运作过程中,同时提高写作者的能力,我觉得这话说得非常好。”
何止“非常好”,老段这一段精彩的语录都可以写进《编辑工作章程》里作为行业真理了。我看到对面的老段绽放出自信而又极端谦逊的表情,身体板直地注视着我。“这段话是很有道理。”我说着极力去装扮出和蔼又充满期许的神色,以不伤害老段,也不伤害自己。
西雪却对我这句圆滑又有些敷衍味道的回答不甚满意,她准备继续发言的时候,一双粗壮的手臂把一大盆子漂着红辣椒的水煮鱼放在桌子中央从而截断了她的视线的准确传递,那个有些兴奋有些高昂地对着饭桌上最被冷落的两个人正表演到激动人心处的解说插了进来,那位温文而雅的男士,微合着双眼,双手交拢在胸前,脚后跟随着口中的解说词有节奏地起伏,活像一个沉浸于伟大历史洪流中做朗诵的诗人。说实话,我投给这位朴实的讲解员的期许,都比投给老段的要真实。但是这位陶醉于讲解的温文而雅的男士,他的热情和磁性的嗓音并没有让我们的西雪女士顿觉惊艳。恰恰相反的是,这位男士的热情和磁性正击中了此时西雪最烦燥的一根神经,西雪把对我的不满全转移到了这位男士的身上,她像被一口烟呛住一样咳嗽起来,她尖锐的咳声压挤住了包间里所有的声音。西雪在咳声里一只手按住桌子另一只手支在我的大腿上,身体剧烈地起伏,目光像子弹一样准确射击向那位男士双眉之间的靶心。
“你还有完没完了,妈的!”老段不愧是察言观色的行家,西雪战旗一挥,他立刻开动所有活力直奔目标而去,“没看我们这说正事了吗?还在这杵个什么劲,该干嘛干嘛去!怎么一点眼力价都没有啊?”
刚才还兴致盎然的男士被老段这一席话胀红了脸,忙不迭点头赔着不是退了出去,我那两位可怜的旧同事,唯一的娱兴节目就这样被人剥夺了。
“吧唧吧嗒。”这边的人还没有把注意力从那位男士的身上收回来,李季咀嚼食物的声音已经突兀地剪断了他们的思绪。李季吃饭的时候喜欢吧嗒嘴,从前我每次和他吃饭听着这进食的声音我都会吃得格外卖力,这声音对我有一股魔力,会在最短的时间里最强烈地刺激我的食欲,让我面对食物时如同一只正叫春的母猫。所幸李季改变了很多但只有这个习惯还依然如故,桌上的各色菜肴都活泼起来,盘子、碟子、碗和盆都兴奋地跳起来,噼里啪啦的声音响个不停,在座的人都看得无不目瞪口呆。
一开始,可能是很久不听这声音的缘故吧,我的身体还很平静,可渐渐的,我的双腿开始随着李季嘴巴的张合颤动起来,接着我的胃就不能自持,任我再努力地咽口水还是源源不断地分泌出来。
李季吃着吃着就站起来,一边把长长的粉丝一口气吸进肚子里,一边舀了一块水煮鱼盛到我面前的小碟里。就是这一块水煮鱼,将我最后的防线彻底摧毁,我贪婪地扑向这一桌饕餮之宴。
喧宾夺主的过程由一块小小的水煮鱼就悄然完成,刚才还俨然是这场饭局的核心人物的西雪和老段,如今和我那两位可怜的同事一样都沦为了配角,他们显得是那么突兀和不自然,甚至还不如李季的妻子,她至少像个陪衬,而不是局外人。老段看了两眼对面的西雪,嘴张合了好多次,但都不知道该起个什么样的开头来夺回他们的主动,满桌像钢琴键似的跳动的菜肴,一时让西雪和老段的眼前昏花一片。西雪还想再咳嗽出来些什么,可是除了桌子和我的腿,再也没有理想的指点。
我还是不知道,为什么西雪和老段要请李季出现在今天的饭局上,但是我想,西雪现在以及后来,都必定会后悔莫及,李季注定是个搅局的人,她和老段请来李季,除了脑子抽筋和心血来潮,就是要在这个午后心里添堵。
这本来应该是一场各取所需大团圆欢喜结果的饭局,但是当西雪和老段拿着筷子连一片肉都夹不牢,所有的处心积虑各怀鬼胎都付之东流。菜汤溅到西雪的裙子上,油腥沾上老段的领带,葡萄酒倒在我两位从前同事的怀里,他们都边高喊着服务员拿纸巾边胡乱擦拭身上的污渍。我和李季索性站起来像指挥家一样挥舞碗筷,李季的妻子抱着手机窝在旁边笑成一团。
“他妈的,这菜里倒了多少油!”老段好好的一条蓝色金利来领带上,赫然多了几片油污无法擦净,他气得啐了一口痰在地上。
我想,如果我把这件事讲给别人,他们一定会笑翻天的。后来,我把这个故事绘声绘色地讲给了头儿、木子懿和王爷,可他们觉得这件事并不好笑,真正让人好笑的只有最末老段的那一口痰。吐出一口痰容易,要把一口痰放到意识形态上,可就麻烦了,一口痰里不说有多少细菌,就一个细菌里含有多少已知和未知的可能性就能难死个人。老段用这一口痰把在座的人在他心目中实在的位置做了一个真实的诠释。王爷语重心长地教导我,说你不能因为人类体型的高大,而忽略一口痰的重要性。首先,这并不是一件突发事件,西雪和老段决不把这件事定义为心血来潮,他们是所有人里对这件事最清楚的,当然,这几个所谓的最清楚的这件事的人并不单单只有西雪和老段,作为已经置身事外的我来说,至少,我所知道的还有赵文然。
赵文然是老段的朋友,换一个角度来说,也是老段的上司,因为,他是老段的文化公司最大的股东之一。赵文然年轻时是西安著名的诗人,据说和伊沙西毒何殇秦客这一帮人交情不错,后来不知怎的放弃写诗做起了卖爆竹的生意,不久又倒腾服装和电器,终于混进了有钱人阶级。有了点儿钱,赵文然又开始怀念起自己从前的诗人生活,他觉得他不应该被别人鄙夷成大字不识一个就知道往钱眼儿里钻的暴发户,他应该是有钱人里的知识分子知识分子里的有钱人,不说才高八斗一掷千金也得算内外兼修吧!于是他回家翻箱倒柜把自己若干年前的诗统统扒了出来,托人找关系想出一本诗集。
也是机缘巧合,在一次饭局上赵文然和一位发小说到这事,他的发小一拍大腿说有个朋友姓段是做书的这事正好能帮忙。不久,老段就与赵文然在西安某高档酒楼历史性会面,老段一口应下诗集可以帮忙免费出版,甚至还帮忙做宣传把诗集发行到各个大小书店。赵文然自然非常高兴,诗集能摆进全国各地的书店,还有一系列的宣传,多有面子啊!看着一瓶五粮液下了肚子,老段就向赵文然说起自己的宏图大志,准备在出版业大展拳脚。
“赵总啊!不是我说您,您就出这么一本诗集,还是会有人觉得您和暴发户没两样。您想啊!这年头有几个人看诗啊、有几个人看得懂诗啊?好多孩子都只会背个‘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我挥一挥支票,不带走一片唇彩’,你说有几个会背‘我排队排到那小窗,关上:哦明月,我回来了——重逢,总是比告别至少一次’?”老段左手的挥动让赵文然视线有些昏花,右手垂下去把手中的酒悄悄倒向大地,“您要想让那帮人服您,说白了您出多少本诗集都没用,您自费出诗集不如直接投资个文化公司。文化公司又不像您开服装店开电器城,一个小点的文化公司有十来万就够扑腾了。哎,您还别不信,这就像那些娱乐明星做慈善一个样,您看人那些牛逼的明星,人家才不到处说给什么地方什么人捐了多少钱,俗、忒俗,那是土鳖,大腕、真正的大腕,人家直接就弄个基金会,为慈善事业专门筹集资金呼唤爱心的基金会。还什么过段时间就出来一趟说又捐多少钱了,一看那样就顶多混个二线艺人,顶多演个国产偶像剧,真正的大明星就是直接投身到慈善事业中去,人家还用动不动就出来说吗?根本不用了,那走得哪头上都有光环。您想想,您回头出去一亮名片,人家一看‘某某文化公司’,有这一行字了还用您到处跟人说您出诗集了吗?根本不用了,随便怎么着,那都是‘腹有诗书气自华’。”
老段这一番陈词可谓是出口成章一泻千里,顿时让赵文然本来已经酒精泛滥的心湖里打起了几个小漩涡。善于察言观色的老段立刻乘胜追击,对出版界又是一番指点江山,颇有几分“决胜于千里之外,运筹于帷幄之间”的气魄。说得赵文然手心里说不出的痒,十来万对于赵文然来说算不上是大数目,而且在他看来做图书的风险远远低于开服装店开电器城,更别说卖爆竹。因此借着酒劲,赵文然立即拍板拿出十万块钱入股老段的文化公司。一个月后,当赵文然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着报纸上关于自己诗集的大篇幅报道时,老段的文化公司在北京正式挂牌营业。
赵文然和西雪的相识,远还在赵文然和老段认识之前,那还是赵文然作为一个诗人到处流浪的时候,他和西雪有了一宿露水之缘。后来赵文然弃文从商成家立业,虽然和文学圈子里很多人都断了来往,但是与西雪却一直保持着来往。
老段的文化公司并未向他设想的那么发展顺利,盈亏都不多,两三年间文化公司的发展依然停留在原地。那一段时间,西雪与欧阳的官司媒体们争相报道,反而让老段的文化公司引起了不少人的关注。事后西雪得知文化公司的股东之一竟是赵文然,就借着一次去西安参加商业活动的机会专门见了赵文然。原来,欧阳虽然输了官司,但是他的书却狂销了几百万册,成为了非常火的少年作家。西雪也写了十多年,在炒作上也下了不少功夫,可是始终不温不火,她就想找老段的文化公司运作她的新书,可又经一场官司让双方关系紧张,一时不好开口。
“我以为是多大的事情。”赵文然笑了笑,“这根本就是小事一桩。”
当初夸夸其谈的承诺根本没有兑现。几年下来,除了欧阳的一本书有了不少盈利,其他图书要么赚点儿要么亏点儿,反正刚刚收支平衡能让公司维持现状。欧阳败诉,吓坏了胆怯的老段,闭门不见欧阳及其家人,辞退了艾文,等着知道出版社天价签下欧阳,想起欧阳的书曾在各大书店的排行榜上威风凛凛,老段这才如梦方醒,只能满腔懊恼悔不当初。赵文然的一个电话挂过来,老段赶紧在附近最好的饭店订好房间欢迎西雪,几句寒暄过后,言归正传,西雪希望老段能运作她的新书,老段一听立刻点头答应。
“另外,我还想让做欧阳那本书的策划编辑,那个叫‘艾文’的小伙子,做我这本书的编辑。”西雪说,“我看了他写的关于怎样运作欧阳的书的策划文案,他有些想法很新奇。”
“这个嘛……恐怕有些难,他早就被我辞了。”老段干笑了两声,“你也知道,现如今的年轻人,都喜欢耍个性、喜欢玩酷,离开的那天就跟我耍脾气,后来据说见人就损我,估计再见了我都跟我死磕。80年代的孩子,个个都像王朔,你要说让他回我这儿来,想都甭想。”
西雪看着老段不断摇摆的两边腮上的赘肉,笑了笑,“这个你不用担心,我和他前两天还吃过饭。我可以肯定,他见了你不会和你死磕。不过,还需要你受点儿累找几个人出来,我听说有个叫‘李季’的,不知道你认识不认识,据说艾文就是被他带进行的。李季……原来是你公司的发行吧?”
老段的脸色立时有些难看,“认识、认识……倒是认识……”
“那就没有问题了。”西雪没有让老段说下去,她点了一根烟,“做了好几年的书,终于有一本卖得不错的,还把作者和编辑都给开了,我认识不少做书的,像你这样做的,还是第一次碰到。我估计我要是你的投资人,早就把投资收回去了。”她轻轻地吐出一口烟,悠然地泛起一抹微笑。
我一直都像那天饭店里的老段一样,想不到西雪的笑预示着什么。不管她遇到什么样的波折,她都能用那么一笑唤回自己的冷静。酒足饭饱走出饭店,她伸手拦住一辆出租车,她让我先坐了进去,司机把我的行李放进后备箱,我从前的朋友李季看着他的妻子,似乎并不在意我是否已经离去,我想他也已经不关心阿康的生死,甚至还不如他妻子手里的手机让他关切。西雪俯过来,她娇嗲地称呼我为“亲爱的”,她示意我她要和老段寒暄几句,然后和我一起走。她那温软的掌心,无比暧昧地顺着我的肩滑过,在左臂上意味深长地轻捏了一下。这让我回忆起了我们在欲望膨胀时玩的填字游戏,那些急于要填充汉字进去的空白方框,奇妙的暗示和挑逗,暗藏玄机的迷宫。
我把车窗的玻璃摇上去,西雪和老段都不动声色,我的两位同事终于可抽一口舒展的烟,李季和他的妻子站在老段旁边,但更像是过路人。司机悠闲地听着广播里的“一路畅通”在报道着北京城里严峻的堵车情况,我们倏忽飞逝的时光,突然在这种时候变得懒散和冗长,窗外那些云朵慢吞吞得要急得人昏睡。这场饭局的结果如西雪和老段所愿了吗?西雪裙子的污渍还没有擦干净,她因狼狈而凸现出的眼角的皱纹也还没有来得及抚平,可你看她,现在多么镇定、胜券在握。我没有告诉西雪,她的书不会大卖的,名利双收,它是一种机缘,不是一项工程。我觉得我和他们没有什么关系,是呀,我和他们又有什么关系?他们有的是我从前的上司,有的是我从前的同事,有的是我从前的朋友,还有一夜情和一面之缘。在我的一辈子里,该会有无数的他们,一念之间,时光又飞速起来。我叫司机开车,他点了点头一踩油门,只有西雪和老段的错愕闪进我眼角的余光里。西雪她是否还会用一抹微笑力挽狂澜?我把手机卡取出来,摇下车窗玻璃扔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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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家连载】一条鱼的美丽与哀愁七

四月 28th, 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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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苏姗的住处在露天浴池、破旧发廊的后面,穿过一条泥泞不堪的胡同。两边的墙上贴满了“一针治淋病”的小广告,刻章办证的电话鬼画符一样用油漆层峦叠嶂地积压在小广告旁边。溢满了尿骚味的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和地上泥洼里的水臭,一起搅动我脆弱的胃。
精明的房东把前院圈起来,口口声声叫喧着“独门独院出租”,在北京城最闭塞的角落也要收取每月三百元的租金。那扇“独门”就在房东家院门的旁边,路过的人如果不知实情,必会以为那是羊圈的门猪圈的门或者是煤棚。“其实也好,倒是免得让贼惦记上了。”苏姗自我解嘲地说。打开门,经过一条幽暗深邃(连我这身高只有一米七的人都必须低着头行走)的廊道,就到了所谓的“独院”(那根本不是院子,确切地说,更像一口枯井一座牢狱)。那间歪歪斜斜的房子面西而盖,冬凉夏暖,我和苏姗归来时正是下午,潮闷的屋子里满是阳光,让人愈加烦躁焦虑。
我听到“吱吱呀呀”的一声响苏姗带住房门,接着我们居然言情电视剧里演得一样深情款款抱住对方。屋子里那股发霉的气味让我的鼻子即使触及苏姗的肌肤,也无法亢奋地发出呻吟。在这样糟糕的环境里,阿康和苏姗是怎样维持他们缠绵热烈的爱情生活的?我突然对这个不合时宜的想法有了浓郁的兴趣。
终于,怀里苏姗的身体开始扭摆,她粗重的呼吸故意在我的耳垂上厮磨。我的手立刻作出回应,可恶的是她的裤子和她的身体贴得如此密切,我用尽全力好不容易把它拽下来,可她的紧身上衣又让我大汗淋漓。女人的虚荣让我根本不能若无其事的快速排除障碍,更让我晦气的是,我本来膨胀的欲望,险些因为苏姗的衣服而丧气。我长出一口气,一切总算清除干净,但是苏姗似乎受到了某种刺激。当时我的舌头还有些羞怯的在她脸颊上逡巡,而我的手刚刚绕到后面解开胸罩的拉钩,她猛地抓住我的裤子撕扯我的裤带,嘴唇压到我的舌头上无比凶狠地吸吮,我招架不及险些窒息。现在想来,苏姗的手法实在不及瑛来得娴熟和美妙。她用了比我褪去她的裤子更长的时间,最后还是有些气急败坏的把我的裤子褪掉扔到一边。看她弯下身子手忙脚乱地拉扯我的裤腿,这工夫我急忙自己把上衣脱掉。苏姗抚摸着我赤裸的身体激动起来,她的心跳贴到我的身体上,我的内裤滑落,我们一丝不挂。我一不小心触到她大腿内侧,那里像炸开了锅湿热得几乎要燃烧起来,我深吸口气准备长驱直入,苏姗却伸开手掌挡住我的身体,她瞪圆了眼睛,用压抑略显沙哑的声音对我说:“艾文……我、我还是个处女……”
“噢,对不起,艾文,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们需要一点儿什么东西……床上的床单是白的……”
我捂着下身傻逼地站在原地,看着张皇失措的苏姗,翻箱倒柜地寻找可以垫在她身下的布料。处女!童贞!我的天啊!我的脑袋里像一下子被引爆了几百个地雷,嗡嗡地响。刚才那不合时宜的想法转眼就成了真实的预言,而我,我将拥有苏姗的初次?那么阿康,阿康要是知道了,他恐怕会杀我一千次都不止。那边厢苏姗终于找到了一件粉红格子的女式衬衣,她把它铺好在床上,然后示意我可以在此开始了。可是我垂头丧气,我摊开双手,经过刚才那么一阵折腾,下面已经偃旗息鼓。
“怎么会这样?”苏姗看着我满脸通红。
“苏……苏姗,其实,我也是第一次。”我几乎不想说什么了,站在处女苏姗面前的是佯装成熟实则还是完璧之身的处男艾文!
苏姗弯下腰去并不是在嘲笑我可怜的处男之身,而是吻我的肚脐。她的舌头真是有勾魂摄魄的魔力,我的小腹里立刻又有一股力量蠢蠢欲动。她宽大的手掌在我的胸膛上有力地揉搓。我们倒在床上,她的手掌滑下去攥住我,温润的掌心让我的身体随着她手掌的活动节奏而激动地颤栗。她把我放到边缘处后,开始担忧,要不要接受我这个冒失的闯入者。但我早已经不堪忍受性欲的煎熬,不顾苏姗的推阻进入了她的身体。
“苏姗,你怎么样?”
“疼,有点儿疼,不过没关系。艾文,你不要担心。”
她指导我慢慢完全占据她的身体,一种过电般的酥麻感觉从腹部和腰部扩散。有一丝疼痛,刺激着我的神经,我和苏姗都谨慎地缓慢地起伏,生怕伤到对方。她捏着我的腰,喉咙里发出夹杂着些微痛楚的欢愉轻吟。她不时用惊讶的眼神看着我,我们的身体如此贴近,我身体的反应当然瞒不过她。
“苏姗,还疼吗?”
“刚刚是很疼,现在好多了,越来越舒服了。你怎么样?”
“我……刚才也有些疼。”
“男人第一次也会疼吗?”苏姗满脸疑惑。
“我想是的。”
我刚刚在苏姗的身上起伏了几下,就射了。我从苏姗的身体里退出来,她看起来,明显意犹未尽。但是由于下体疼痛,我们两个人都没有办法再进行,她拿起那件衬衣,鲜红的血液在阳光里凝固,图案像一朵待放的花苞。她看了又看,似乎爱不释手。之后我们抱着躺在床上,时而长吻,时而沉默着注视对方,我们一直都没有提及阿康,像约好了似的。
过了一会儿,苏姗的手又开始在我的身上游移,我的气血又重新沸腾,但是这一次我依然没有坚持太久,就在苏姗快触到终点线之际,我先她一步冲了过去。苏姗看着我又是好气又是无奈,忍受着下半身的煎熬看着满脸胀红的我。
苏姗跳到地上回过头来看着我,那个时候我正一丝不挂,摊开在潮热的床上,活脱脱一只被晾到沙滩上的热带鱼。苏姗俯下身,用双手掐住我的小腿肚,小声地抽噎起来,她的手指掐着我的小腿肚一直刺进肉里。我痛得想叫,可是又不敢叫出声来,他妈的我明明从地上捡了枚硬币,却像比掘了谁家的墓葬还憋屈。这时如若有人推门进来,要我跟他去胸口碎大石或者上刀山下火海,我都肯定义无反顾地不说半个“不”字。别说地上裂开个缝,就是有个蚂蚁窝,我都肯定把这一百来斤的身板揉成团儿塞里面。我现在真是感到百口莫辩、辞穷语尽,真是恨不得瞬间消失!
这是怎么回事啊?我脑袋里一阵又一阵的剧痛,几乎无从断定现在躺在床上的这副躯壳是不是自己。
“苏姗……你怎么了?”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我听到自己放出一个响屁。这个屁真的够响,连我身子底下的木板床都被震得好一阵晃,强烈的声波也让投入抽噎中的苏姗身体一颤。还好,应了俚语“臭屁不响,响屁不臭”这句话,这个屁并没有让苏姗捂着鼻子尖叫着撞门而去,她愣愣地看着我,我红着脸哆哆嗦嗦地穿起内裤内衣袜子,我的手伸向我的上衣和裤子时,她一把按住我的身体问:“刚才是什么声音?”
“可……可能是……谁家的院墙倒了吧?”
苏姗伸手在我屁股上抓了一把,终于破涕为笑,她抱住我开心地笑,使我不能不怀疑,她脸上的那一道道泪痕究竟是真是假。我如坠雾里,一时间满脑子的疑问都烟消云散,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我穿好衣服,爬到院里的水龙头下面,用冷水一遍又一遍冲洗我的头。我抬起头来看到焦灼的天空,到处有蚯蚓般的水纹滑动。

我看着忙碌中的阿康和苏姗喝完了第二杯啤酒,把许巍的《两天》和CASSANDRAWILSON的《JUSTICE》各听了三遍。苏姗身体上的味道还在我鼻息间回荡,她已经温柔地环转在阿康身边,游刃有余地做着这间酒吧的女统治者。幸好那天酒吧的灯光一如往旧的昏暗,阿康忙碌得难以分身,没有人来留意我有些落拓的目光。我只有两天,一天用来出生,一天用来死亡。许巍唱着。我靠在墙上,听着苏姗小步跑在酒吧里的声音,觉得她就踩在我的耳膜上,每当我被巨大的音响笼罩时,我的耳朵里都会产生耳鸣,全部都是那跑步的声音,到许多年后,都萦绕在我的耳道里,挥之不去。就是在那天瑛在梦里见到鱼变成人,并且诅咒我的夜里,可恶的奔跑声纠缠了我整整一夜。我总是感到,苏姗小步跑在屋外,由远及近,好像她随时要跑进来,于是我每隔半小时就会坐起来瞧瞧窗外。夜色深沉,但是苏姗的脚步声总不肯销匿去。
第二天一大清早瑛就嚷嚷着要把鱼扔掉,她坐在床上盘着腿双眼发红地盯着鱼缸。鱼则在鱼缸里一边自在地溜着圈儿,一边挑衅似的摇摇尾巴。
“那条鱼不干净、绝对的不干净!它身上有瘴气、是凶兆!”瑛像老神婆子一样喋喋不休着,把所有象征恶毒和巫蛊的标签插进鱼的肉里。
我蹲在一旁把放书的箱子从大堆的杂物里拖出来,撕开封胶,找大学同学临别时送的那本《波德莱尔诗全集》。我先在地上铺好几张报纸,接着把一摞摞的书从箱子里抱出来,放在地上。我做得非常小心、专注,甚至连从前学校里修建花枝的大婶也会折服,那些被我从箱子里抱出来的,根本不是发旧的小说散文词典民间诗歌,而是罗丹的雕塑或者明清的旧陶古瓷。
“那条鱼是个什么东西!你跟宝贝疙瘩似的天天护着,一定是你的哪个小情人送的吧?我看根本就是祸害、就是一条鬼鱼!”瑛把牙齿咬得“咔咔”的响,她故意抬高声音,还把床板砸得非常响,整张床板都被摇晃起来。
耳朵很背的老太太、南方来的小包工头、房东老皮,院子里居住着的每一个人,甚至老皮家养的那只狗,都来到我们屋外。貌似如常地走来走去,互相攀谈,聊聊最近的天气附近商场的菜价,暗地里却都用目光锁定我和瑛,心里猜测着发生的事件,私下用自己的眉毛头发手脚乃至身上的每一根汗毛,交流着感触和评论,像初春的感冒病毒一样四下飘散。
瑛就像一名站在山上激情洋溢的演讲者,屋外数量增加的听众,让她感觉到聚光灯正在聚拢,她更加亢奋索性一跃而起,站在床上居高临下俯瞰众生指点江山的豪气,使她的讲话显得更有爆发力和煽动性:“那条鱼你是扔是不扔!我告诉你,我是为你好,你带着那条鱼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我手中的书“啪哒”掉在地上,即使它是罗丹的雕塑或者明清的旧陶古瓷,它现在也必定破碎。为了避开瑛的喋喋不休,我不能不告诉你,我做出了多么大的努力,我佯装为了波德莱尔而将整个亚欧百年内的所有匠才劳师动众,可瑛这一下的刺激,却足以让我把整个亚欧大陆的所有匠才们都弃之不顾。
“你说,这条破鱼你到底扔不扔?”瑛歇斯底里地大喊,“好!你不扔,我来扔!”瑛见我愣在那里毫无反应,就赤脚跳到地上向鱼缸扑去。她真的疯狂得有些失去理智了,她那个动作让我想起小时候看武侠小说里写过的一个招式,名字叫“饿虎扑食”。
只是极短时间内的事情,我不知道怎么阻止,因为我的手里没有“小李飞刀”,而瑛的身形以远远超过我叙述的速度靠近鱼缸。于是我随手抄起一本书向瑛扔了过去,等我回过神来,才发现正是那本《波德莱尔诗全集》,鬼使神差的被我用成了阻止瑛的“暗器”。这本诗集是精装本,共492页,可谓是皮硬纸厚,不偏不倚,正打在了瑛的眉骨上,她惨叫一声,捂着脸倒在地上。门外的人一起目睹了这一幕场景,立时一起把注意力集中过来,也顾不得再私下勾当了。老皮家的那条狗也被吓到,“汪汪”叫了两声。
行了,行了,因为一个荒诞的梦就非要毁灭掉世界的瑛,还有你们这些像看杂耍一样喜欢围观讥笑他人的家伙。瑛捂着脸坐在地上继续破口大骂,继续给门外的家伙表演着再现实不过的闹剧。我扑过去抱起鱼缸,我们走,鱼,我们的路还不知道有多长。我用脚踢开老皮家的狗,从老皮和小包工头中间穿过,冲出院门,头也不回地离开这是非之地。滚他妈的,就让瑛继续向那些还意犹未尽的观赏者们展现她娴熟的演技吧!不才艾某人恕不奉陪了。我怀中的鱼缸里的水静止得像一团云絮,鱼出奇得温顺,我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坐上去,暗自庆幸昨天睡觉时没有把钱包从裤兜里掏出。

我抱着鱼缸走进网吧,网吧的老板和网管、正在上网的人们一起注视我,我假装视若无睹。登记了身份证,交了二十元押金,我把鱼缸托给网吧老板暂放一下,找了一台临窗的电脑。说不清楚坐车到杨闸后,为什么会来上网,这也许就是网络时代人的悲哀——遍视北京城找不到容身之处,只好在网上碰碰运气。但是我来上网并不是想找“容身之处”,至少在最开始,并不是。我其实在杨闸下车,就觉得有些后悔,瑛捂着脸倒在地上必定是被那本书打了正着,伤势怎样我并不知道。想到这一段时间来她对我的照顾,我下手是太重了,我想我应该回去和她解释(我并不知道扔出那本书会打到她,我当时只是想干扰她而已)、讲和。可是,瑛会听我的解释吗?院子里的人会怎么看我?我回去以后瑛是不是还要扔掉鱼?我心下踌躇,一抬头就走到了附近一家网吧门前。
一个星期以后,当我拖着行李透过出租车窗再次看到这家网吧,我相信这一天很多的事情都是命运的安排。
平常我上QQ都是隐身,这天我想找人聊天,就没有隐身直接登录上去。果然不一会儿,就有一个叫“木子懿”的过来和我打招呼,一问之下,居然是我大学同学。这哥们儿当年在学校出了名的生猛,经常和学校的各级领导发生冲突,而且从来不退让讲究据理力争。终于,学校的领导们被他整得狼狈不堪、实在忍无可忍将他扫地出门。当晚我们几个哥们儿还在学校旁边的“老马拉面馆”一醉方休,记得这哥们儿还敲着啤酒瓶子唱一首奇怪的歌:江湖中人,莫为我叹息,我自有我浪子的悲!整个一李白怀揣千金出长安高诵“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劲儿。后来大家都忙于生计来往日渐疏少,时过境迁,实在想不到会在这时候与他在网上碰到。曾经都是一起翻墙逃课的哥们儿,说话没有什么忌讳,他一听说我正流离在外不知何处容身,就告诉我他刚好在和几个兄弟合租,如果我不介意随时欢迎“入伙”,就是住的有些偏僻,在顺义区。
我当时也没有多想,反正一时也不知道去哪,过去就过去看看。也是好几年没有见过面的哥们儿了,顺便还能观赏下顺义的风景。当下就问好了路线,要了他的手机号码,退了机子,抱上鱼缸奔赴顺义。
坐731路公交车到三元桥,再换乘915路到顺义。在车上所有的乘客都在看我和我怀里的鱼缸,我从起初的佯装视若无睹到后来变得习以为常。鱼看到我面无表情镇定自若,就开始在鱼缸里游来游去,不时还调皮地溅起一些水花,吸引得旁边几个小孩不住向这边观看,邻座的一个小女孩从她妈妈的腋下伸手过来,在鱼缸上不停地摸。鱼更加放肆,开始跟着小女孩的手活动:她的手向左动,它就游向左;她的手向右动,它就游向右。我用左手轻轻拍了下鱼缸,鱼这才收敛起来,不再理会那个小女孩。小女孩看到鱼不再理她则有些着急,使劲想靠近鱼缸,她妈妈发觉怀里女儿的举动后把她抱进怀里,小女孩碰不到鱼缸只好眼巴巴地瞅着。好不容易到了站,我才把鱼从小女孩的目光里强行取走。
木子懿住的地方在一片别墅区的外面,那是几幢略旧的板楼。我在小区门口的一个小公园里等他,今天的天气真好,阳光非常柔媚,心情在阳光下也不再那么糟糕。公园旁边是一家小超市,超市前的空地上,摆满了桌椅(桌子是圆的,周围摆着四张椅子,如此大概有二三十套桌椅的样子),桌子中心是空的,插着一把大遮阳伞。好多人坐在伞下,看报纸、聊天、喝饮料。空地旁是一个露天停车场,阳光下亮光闪闪的宝马、奔驰标志昂首挺立,车身油光锃亮似乎毫不在乎北京时而会降临的沙尘。一对对身圆体阔的中年男女,不时走过这充满浪漫休闲气息的地方,也有些会领着皮肤娇嫩的孩子和体毛洁净的纯种名狗。公园里多是些在谈情说爱的青年男女,他们低声地交谈,有的也会亲昵地拥抱接吻,这让我成了活脱脱一个电力十足的大灯泡。我无计可施,和在烈日下暴晒,或抱着一个鱼缸混夹在高级住宅区的居民队伍里相比,还是这里让我能镇定些。让我不会老是检查自己的领口和布鞋里无法裹住的汗味,如果哪条高贵的纯种狗在我身边赖住不走,非要舔完我鞋上的泥垢的话,那我可就不知道怎么办了。尽管我已经坐在远离“高级区”的地方,但是仍不忘观看自己的衣装,为自己给如此清洁雅致的亭台楼阁抹下一斑俗气而羞愧和尴尬。小区门口装备齐整的保安,被一个大夏天里穿着西装嚼着蔬菜鸡柳汉堡的异国男人拉住,异国男人用生涩的汉语询问去某个地方的路径,貌合神离的保安却在用目光直视着我,想着和同伴取得联系,一起把我这个抱着浴缸的傻逼流浪汉驱逐出去。我眼看着保安用嘴和异国男人交谈,眼睛却一直死“咬”着我,手紧紧攥着腰间的对讲机。还好,在保安走向我之前,木子懿的朋友到了。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姓王,木子懿他们叫他“王爷”,所以,下文我也只好用这样的称呼交待他。
我和王爷刚走出公园,保安就向这边走来,他大声地喊:“那个抱鱼缸的……你等一下……哎……”
我回过头去,看到那个原本要追过来的保安此时停住了脚步,原来一只白色的小狗突然从旁边蹿出来,在他面前跑过。
“那只狗他要是给踩了,用他半年的薪水估计也赔不起。”王爷点了根烟,“走吧!不用理他。凡是见到没车没狗穿着又有点儿脏的,都会被问个不停,我们住个把月了,出来进去也经常被盘问,见怪不怪。”
“哦,那木子懿呢?”
“他?他在刻木版。”
“刻……刻木版?”
我们刚走到2号楼的下面,就听到“丁丁当当”的凿刻木板的声音,在楼群间回荡。4单元的301,果然,凿刻的声音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王爷敲门,开门的是一个高大的山东汉子,王爷管他叫“头儿”。头儿身强体壮,有明显的山东人的特点,他此时赤裸着上身,一只手拿着遥控器,正在关注电视直播的NBA季后赛。他只是和我打了个招呼就坐到沙发上继续看吉诺比利突破上篮了,我当时以为他真的很酷,但是从后来他与我的接触里可以看出,他这时分明是故作深沉。
走进客厅,我就先看到了满屋的垃圾:包括地上、正中的方桌上都堆积满了食品袋、纸屑和瓜子皮和烟屁。我的目光翻越过所有的垃圾,看到阳台上佝偻着腰身的男人,他一手握着凿子一手握着一把橡胶制锤子,在一块见方的木板上正凿刻个不停,木屑纷纷扬扬在他的身边上下翻飞。我走到他身边,他依旧和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身体消瘦,背有些驼,头发乱糟糟的,下颌处的胡渣长得飞快,赤脚穿着一双蒙着尘土的拖鞋,嘴角叼着一根濒临燃尽的烟屁。他抬头看着我,眯着眼睛冲我一笑,他似乎是想和我说什么,但是一时可能也和我一样找不到最恰当的语言,于是,只好古怪地笑了一声。
头儿、王爷和木子懿,另外还有一个朋友叫马岳,他们是在网络上玩游戏的时候认识的。天长日久,四个人发现大家虽然性格迥异但是臭味相投,于是就一起来这里租了这间房子,一起继续在北京不知何时到头的混迹挣扎。
“本来是两居,四个人住,每人月租三百。但是马岳前段时间跟着他女朋友去了西安,正好少了一个人,我们的收入也不稳定,如果你不嫌弃这里脏,随时欢迎你加入。”木子懿给我看他的卧室。
房间里一共有两间卧室,一间大一间小。小卧室很暗,是王爷一个人住,里面放着他的电脑。大卧室向阳,有一张大床一张小床(原本木子懿和马岳睡大床,头儿睡小床,所以马岳搬走后,大床就空出了一半),木子懿的木板、篆刻工具和古筝,头儿的篮球和吉他放在两张床之间。卧室里明显比客厅要干净很多。
“这房子是两室两厅一厨一卫双阳台,可以洗澡,那个全自动洗衣机也还能勉强‘半自动’地运转,网线也是现成的,就是有几个衣橱已经坏掉不能用了。合同签了一年,还有九个月才到期,如果让我们三个人每季度交出一千二百块钱,我们是肯定租不下去了。”木子懿一推大卧室里衣橱的门,只听得“哐当”一声,衣橱门已经被直接推了下来,扑来一股呛人的异味,里面躺满了苍蝇蚊子和蟑螂的死尸,“橱门的滑轮坏了,里面也不知道是倒上了什么涂料之类的东西,总之是不知道怎么使用了。”木子懿抱着衣橱门,费了好长时间,才把它们安回原位。
下午的时候,头儿下楼去买了些熟食和啤酒上来,我们在客厅里一边喝酒一边谈论起迷惘的人生。孩提时光、艰难的学业、以后能从事什么工作、是否会在北京继续下去云云,后来又谈到司马迁的《史记》、波德莱尔和玛丽·杜布伦、艾略特的四月、姚明和邓肯、巴塞罗那和曼联。当我和王爷为罗纳尔蒂尼奥的选择(他最终去了我喜欢的巴塞罗那而不是王爷支持的曼联)而开始论辩的时候,一种并非来自于酒精的醉意,在我的头脑里充斥。我倒在沙发上,听到胃里翻滚的响声。王爷的音响里正传出许巍的《那一年》。我听到飞鸟在窗外拍打着翅膀。故乡的老师正在教他的学生大声朗诵:“一纸乡书来万里。问我何年,真个成归计。”巷子口的中年女人,手里打着毛衣,嘴里在谈论着谁家搬到楼上谁家的儿子考上大学。轰然的电锯声里,中学校园里最后的一棵老槐树倒下了。
再次醒来,已经午夜,不知道谁把我拖到了床上,旁边是熟睡中的木子懿,另一张床上睡得是头儿,酒精的劲儿还没有消散,屋子里充斥着只有男人身上才会散发出的味道,一阵阵隐约的鼾声。我感觉到喉头干涩,且头疼难耐,起来走到客厅,王爷正在看欧洲冠军杯的集锦。我自己倒了杯水喝,坐到沙发上,他递给我一根烟。他不时会与我谈起某场比赛或某个球员,我们谈兴渐酣,不知不觉到了清晨。
头儿是个生物钟接近正常的男人,早八点起床晚十一点入睡,循规蹈矩,一丝不苟。裹衣走在微寒的空气里,木子懿、我和王爷到小区附近的村子里去吃早餐。村子名叫“火神营”,在公路旁边,名字里透着一种古远神秘的气息。三个人要四屉包子三碗馄饨,馄饨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我的镜片上一片模糊。吃完后给头儿买了三根油条带走,一路上空气清爽,晨练的老人和溜狗的女人不时与我们错身而过,去上班的人们挤在公交站牌下,麻木地无视街道上来来去去的闲散过客。
我就是在这一刻决定融进木子懿王爷头儿他们的生活,我此后都为那个决定暗自庆幸,尽管从那天以后我显得更加颓废和懒散,但是我和一帮子看似不靠谱的青年们,在这片可以望到稀疏星光的天空下面,开始憧憬梦想,开始一种似乎和物质糜烂的尔虞我诈不太相干的生活。开始下午四点入睡凌晨四点或五点起床,开始没有规律的生活。
今夜苟且人世,明日浪迹天涯。我像一个文艺青年一样在我的博客上写道。
在夜里我捧着赫尔曼·梅尔维尔的那本厚厚的《白鲸》,听到厨房水龙头滴落的水滴声,轻轻的让人心醉。屋里不知是谁的鼾声又响起,王爷的屋里发散着电脑的荧光。杜拉斯用浓郁的法国口吻叙述道:潮水退去,水波不兴,季节难以确定,时间,缓缓的。我不能不面对老赫尔曼心生愧疚,当我被时光冲洗的时候,法国人往往是更直接的。大段大段貌似很悲壮的史诗性描写反而画蛇添足,生硬的译文让整部书上那些勇敢的水手们天生的幽默感难循踪迹。莫比·迪克的大尾巴有些像催眠师手里的钟摆,让我呵欠连连,窗外的明月半瞑,我隐约可以窥探到岁月的浮光掠影,所有可以被光阴雕塑的棱面,都难逃噩运。从枝叶间眺望到的灯火阑珊,与那时的萌动内心,都比杂草里的一片虫声更加空灵。与寝室的哥们儿在宿醉的冷清长街上,用酒精味道泛滥的口气,谈起心底里的疼痛,恨不得摇撼地球让它为我们青春的伤疤而海啸地震坠落陨石填平一汪太平洋。合住赫尔曼·梅尔维尔的《白鲸》,鱼就一尾巴扫走了我的青涩年华。在这种状况下,没有被亚哈船长和水手们征服的大白鲸莫比·迪克几乎完败于我的小金鱼,再伟大的历史壮举也终究没有一段相思来得铭深。你可以笑我的懦弱和病恹,但是你不能嘲讽我这样偏离主题的感慨,我必须告诉你,我举步为艰但不能自拔的思念和等待,我对那个叫蔚蓝的女子无处不在的牵挂。北方的海滨城市,那里的阳光沙滩、海鸥贝壳、脉脉余晖和点点白帆,螃蟹在沙滩上留下横列的足迹,蔚蓝面对大海,她是否会记起我或者鱼?我苦笑一声,鱼啊!你看,我苛求得越来越多了,我不单怕她遗忘我,还想让她时时想起我,让我的幻想成全我的一厢情愿。
“世上的每个人都是堕落的个体,而这世上,根本就没有救世主。”我就这样记起了葛雄成,那个白天拿着相书在天桥下妄论人世、晚上在阿康的酒吧里醉生梦死的瞎子。葛雄成说了几十年的关于命运的箴言,只有这么一句话让我记忆犹深。他还曾抓住我的手腕,用食指抬一下他的墨镜,一本正经地告诉我:“艾文你耳垂大额头宽,命中必遇贵人,前途实在不可限量。”说完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用来摆设的花瓶被震倒滚落地上,摔了个稀巴烂,“嘿!你将来要是不大富大贵,就会来找我葛雄成,我给你当牛做马。”
“又来这一套。”苏姗在吧台后扯着嗓子喊,“老嗝,闭起你那张乌鸦嘴吧!前几天就是在这儿说小赵一个星期内必发一笔横财,否则就给小赵当牛做马。结果还不到三天,小赵是又丢手机又丢钱包,横财没有发成,家财倒是丢了不少。吓得小赵都不敢来这里,就怕又撞上你这张乌鸦嘴。”
苏姗这几句话说得葛雄成很窘,过了好一阵才支支吾吾地说:“破财免灾嘛……丢手机和钱包,未尝就是天大的祸事了。”
葛雄成的绰号是“老嗝”,据说是因为他一喝了酒就老是打嗝。年轻时的葛雄成是远近出了名的木匠,他制作的长板凳尤其得好,在通县一带颇有盛名。当时谁家需要板凳,就到葛雄成家里,把地址和钱留下,两天之后葛雄成必定亲自上门送货,等顾客满意收货,葛雄成也不吃饭抽烟,拍拍屁股就走人。当时人们都不富裕,葛雄成就连从木料上刨下的木屑都会用袋子提回顾客家的。后来,他娶了俊俏的媳妇,盖了亮堂的瓦房,手艺人葛雄成名利双收,成为通县领导一时潮流的人民(尤其是年轻小伙子们的)偶像。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看着身边的邻居一个个要么下海经商要么考取功名,反正都腰缠万贯出人头地,当年风风火火的手艺人葛雄成反而失业了,成了无所事事什么都不会的街头混混。现在人家都坐沙发、转椅,不是皮革的就是金属的,再不抵坐塑料的也不会坐长板凳了!对时代发展无能为力的葛雄成仰天长叹,在长叹里年轻貌美的妻子挽着山西矿主的手臂,扔给他一纸离婚协议,翩翩飞去了遥远的山西长治。葛雄成抱着那纸离婚协议一夜没有合眼,第二天人们发现葛雄成头发没了眼睛瞎了,站在路边晃着铃铛摇身一变成了算命先生了。这种由一个纯唯物主义者到纯唯心主义者的蜕变,让人们在一开始并不能接受,之后老年人都开始用这个“偶像沦落”的真实事迹来教育年轻人。讲到这里,我想起我搬出学校后的第二任房东——那个后来死于突发性心脏病的老大爷,有一次他就对我意味深长地说过:“年轻人就好好干啊!要跟得上时代,不要像葛雄成,最后落得这样混饭吃。”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对于葛雄成的同情和怜悯,使葛雄成的“弱者”形象深入人心,有事没事的,葛雄成也会有一两桩买卖。他信口开河东拉西扯一通胡侃,人们也不在意,扔下几块钱,也够他日间一餐勉强度日了。至于说葛雄成去酒吧喝酒也得到街坊的谅解,则完全是人民群众怜悯之心的升华,就连时常与葛雄成冷眼相对的苏姗,有时也会忍不住叹一句:“老嗝这人,其实是挺可怜的!”由此可见,一代平民偶像葛雄成从匠才到弱者的蜕化,是何其成功!
因而,我对于葛雄成,更多的是敬佩。
不过虽说大家对葛雄成充满了同情和怜悯,甚至一再容忍他,但并不是说就能任由他胡说八道而无动于衷。毕竟葛雄成是反面教材,在任何情况下,总是处于被集体攻击的尴尬位置,在阿康的酒吧里更是如此,往往在这个时候,却也是酒吧里最热闹的时候,人们把注意力集中到这个瞎子身上,忙于参与进批判反面教材的队伍里去,阿康和苏姗难得清闲,也可以站在一旁静观一场论战。酒吧里外都一样的人山人海。
“你们这些凡胎肉眼,你们知道什么?”葛雄成几杯酒下肚,果然开始打嗝了,神情愈加亢奋起来,“你们知道什么叫密宗、禅宗、律宗、华严宗吗?你们知道什么叫小乘法什么叫大乘法吗?”
“你说这些干什么?你有本事就拿点真本事出来,你说你算了这么多年命有谁的命被你算准了。”开出租的老张师傅的儿子小张,大学计算机系毕业,在家待业一年多了,也不找工作,经常在阿康酒吧里,喜欢和葛雄成吵架。
葛雄成对小张总是充满不屑。“放心,老子算别人算不准算你丫算得最准。大学本科毕业还连个活儿都找不着,整天就知道来这儿跟我个瞎子较劲,他妈的,你也不找镜子照照,就你丫那德性再活几辈子也是这样。”
“操,老嗝你他妈的少往别处扯,丫就会跟我这儿瞎贫。”葛雄成这句话一下子扎到了小张的软肋,小张脸上顿时一片煞红。
本来统一阵营对抗葛雄成的集体,此时由于葛雄成和小张的单方面对抗,立刻由“当局者”变成了“旁观者”。一个个将原本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面带微笑观看着这场不断升温的对抗。
“你丫喊什么,也不动脑子想想,我跟你丫讲两仪四象五行八卦你丫能听懂吗?”葛雄成撇着嘴晃了晃脑袋,右手把折扇在指间转了个花活儿,“哗”得一声抖开。这架势这感觉俨然是世外高人的气派,扇面上“役鬼通神”四个楷体毛笔字在酒吧灯的映照下闪着漆黑诡异的光。这时的葛雄成也会令看客里的几位仁兄啧啧几声,因为他打开折扇那一手确实有几分潇洒,让人很容易联想到某部武侠片里,某个性格不羁风流洒脱的侠客。
葛雄成与小张时常会吵得愈来愈凶,甚至到拳脚相向的地步,最后要动员围观者去劝阻才会平息。隔三岔五在阿康的酒吧来这么一场闹剧,成了一段时间的固定表演。我曾经私下与阿康聊天,疑心起这是葛雄成与小张联袂策划的一场“秀”,葛雄成给小张“红包”,小张负责当“托儿”。因为小张每次都太激愤了,激愤到似乎与葛雄成有不共戴天之仇,誓要让他在这里抬不起头,否则绝不罢休。为什么附近的街坊人人都知道葛雄成在信口开河,偏偏只有小张非要和葛雄成死磕到底呢?阿康否定了我的猜测,他认为小张是闲的,长时间不进行劳动的人都有躁动倾向。我觉得阿康言之有理,因为他说这些的时候特别像文艺复兴时期佛罗伦萨人画的亚里士多德。有人可以拿文化做秀,有人可以拿建筑物做秀,甚至还有领着自家爹妈儿孙出来做秀、抱着去世兄弟的挽联出来做秀,但是用哲学出来做秀的,还是少之又少。而且像阿康这样口舌笨拙又缺少肢体语言的人,他说出来的话,一旦与所谓的“道理”有分毫的沾染,你就不能觉得可笑,必须很严肃地对待。我本来想调侃几句的,因为我这个人没有什么长处,平生也只有睡觉和贫嘴这两项的基本功还算扎实。可我仔细端详了阿康良久,发现从他的脸上看不出戏谑的成分,嘴唇和舌头虽然憋得实在难受,我还是把已经到嘴边的大段废话生生咽了回去。我终于发现,像个哲学家时的阿康确实不怒自威,让你不能不对他产生一种敬畏的心理,任凭我的满腔废话在心底里发酵腐烂、激情烂漫也要胎死腹中。
“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来没有和阿康做过爱吗?”苏珊对我说,“因为阿康对我说过,性是结婚以后的事情,在婚姻之前,爱才是唯一。”
我终于能够想到,阿康面对着一丝不挂、已经心甘情愿把所有都交给他的女人,是怎样义正言辞地拒绝,然后用威严的口吻告诉苏姗,他是如何看待性和爱的。可是阿康并没有想到,他对苏姗的打击是巨大的。他拒绝她的身体,她凝视他的眼神,渴望他更深的爱她,融进她的身体,可他只是抱住她,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发。任凭她怎样要求,他都无动于衷,她躺在床上背对他悄悄哭泣,觉得羞惭又紧张,他一定觉得她在变坏,他一定不能理解她多么渴望把自己融进他的生命。
他抽回被她放在乳房上的手,推开她的身体,有些怨愤地说,“苏,你怎么变成了这样子!”她跌坐在那里,心蓦得一紧。
坊间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流传着阿康与夜总会小姐兰妮的风流韵事,人们捕风捉影,断章取义。有一次,苏姗听到几个醉酒的男人谈起过,兰妮是个白虎星,这下阿康有得受了。兰妮在某个迪厅被人灌醉,大骂苏姗,所有恶毒的语言她都加到苏姗的身上,她骂了通宵。第二天她酒醒了,矢口否认,接着却拿出阿康送给她的口红向人们炫耀。“阿康很正经吗?还不是抱着老娘的屁股亲个没完。”她得意不已,并且到处招摇。她每天都穿黑色内衣,透明的衣服,在吧台旁向阿康要一杯又一杯的啤酒,她说自己千杯不醉,其实喝酒只是个幌子。穷汉吃顿饼,三年不离井。食饼知咸的阿康,在兰妮那里找到了缓解干涩的水源。“官厅鱼,女人腰,越是泛浪越想捞。”醉汉们在哄笑里横七竖八地倒在桌子下面。苏姗啐了他们一口,她根本不信他们的话,没有人比她更了解阿康,她告诉自己信任阿康,可心底却愈发慌乱和害怕。她看韩国的肥皂剧,女人们用自己的行动去捍卫爱情,她觉得她应该成为她们中的一员。于是她有了力量,化了浓妆换了性感的衣服,等他回家就像穷汉子看到馅饼一样扑了上去。他一把推开她,他对她的行为失望又郁闷,转身出去半夜才大醉归来。她倒在床上,她贴着他的背闻了又闻看了又看,终于没有发现别的女人的痕迹。
可是他却愈加恐慌和狐疑,他对她真的不再那么狂热,平常不冷不热交谈也只言片语,打烊回来倒头就睡,有的时候,他甚至会睡在酒吧。她半夜批了衣服去看他,在街上遇到一伙醺酒的学生,他们冲着她吹口哨。她从门板的缝隙往里面看,他开着灯独自坐在吧台后面抽烟,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可更多的石头被吊起来。他们的爱情命灯火光微弱,可他似乎根本没有察觉,她在焦急地寻找售票口,他却非要去一趟公共卫生间,列车即将开动,他却依然在卫生间里抽烟哼曲用粗糙的手纸折飞机。
列车呼啸而过,他还在悠然自得,她却绝望得全身瘫软。她感到头痛乏力,想找一个东西平稳住身体,这个时候艾文漫步而来,她抱住他所有的欲望奔涌而出。年轻,多么年轻的身体,她贴着他的身体,乳头隔着一件件的衣料仍感觉到年轻身体的热血沸腾。她也变得年轻了,像二十岁时一样狂野,像二十岁时一样激动。一切无法遏止,水到渠成。
我坐在床上,听到远处的公鸡鸣叫,阿康又是一宿未归。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这么胆大妄为,竟在苏姗这里留宿,根本没有考虑阿康如果回来会怎样。
就在这间阴暗潮湿的房间里,就在这个烦躁沉闷的夏天,2005年的8月,我与这个大我五岁的女人完成了平生第一次的床第之欢。在战战兢兢的激情过后,我们两个人颓然发现,这是一场无关爱情的欢愉。
我离开那间房子以后,苏姗在孤独中写信,全部是破碎的语言,不知道是写给我还是阿康。她把信藏在床下面,大旅行包的夹层里。我后来只见过一次,是在派出所,用塑料袋装着,民警拿给我看,我一眼就认出苏姗的笔迹。
你离开不久,天光大亮,我依然毫无困意。巷口的发廊里开始放音乐,《泰坦尼克号》的主题曲,有美丽的爱尔兰风笛。这两天一种感伤的滋味莫名其妙的出现在我身体里,所以我迫不及待地找到纸和笔,想留下一些东西。我没有告诉你,我觉得最近自己变得很神经质,我怕你担心我,怕我会给你压力。前两天在巷口的水沟旁,看到一个小男孩在往一张地图上撒尿。地图残缺不全,是西藏的,还可以辨认出一些古怪的地名,羌纳,丹娘,汗蜜,背崩,阿里,我从小地理就不好,对这些地名根本没有印象,只记得那条雅鲁赞布江。我听说西藏很美,有清澄的圣湖和千年不化的冰雪,如果有一天命运给我机会的话,我一定要去那里,还有湘西和乌镇。你肚子里有那么多的故事,你一定要陪着我,让我的旅行更加有趣。
真高兴,忽然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十年前,有好多梦的时候,容易幻想,容易沉醉。就是不知道学校门口的梧桐树还在不在,树底下还有没有,一个卖糖果的老人。
是很厚的一叠,因为在塑料袋里,我只能看到最外面的一张。文字温婉,但字里行间都隐隐透着一种诀别的味道。人们习惯说女人是敏感的,她们对待事物总是有不同于男人们的预感,莫非,在很久以前,苏姗已经预感到了死亡的逼近?派出所的民警告诉我,他们不排除这种可能,在案发前很长的时间里,苏珊开始觉得不安,而我这个傻逼,却毫无知觉。
在黑暗的房间里,苍白的灯光照在我脸上,派出所的民警问我:“艾文,你为什么还在逃避,不接受这个现实。”
我告诉他:“我不相信你所说的‘现实’。”
“我们已经可以断定,这是一场凶杀案。”他冷冷地直视着我,“‘肇事司机酒后驾车,撞死某女青年后逃匿’,事情真的有这么简单吗?艾文,案件里一定有我们还没有触及的细节。”
“现实”么?我开始害怕这样的现实,它像刀一样剥落我身上的温暖,它的冰冷直浸入我的心底。它让我不寒而栗,让我毛骨悚然。我还是没有在民警的循循善诱下走向它的轨道,我的记忆跌跌撞撞地走回葛雄成和小张吵架的现场。
“你什么时候能混出个人样来,能拿出个崩子儿来请老子喝顿酒,老子就给你好好算一卦。”葛雄成走到阿康面前,从钱包里掏出二十块钱放在吧台上,示意阿康结帐,回过头去又面向小张的方向冷笑一声,“看不起老子在天桥底下摆摊算命是不?他妈的老子这好歹也是自食其力,不像你,挺大的小伙天天还得指望着你爹过日子,整个儿一窝囊废。”
“操!老嗝你他妈的放什么屁!”小张终于忍无可忍,随手抄了个酒瓶子就直奔葛雄成,“你刚才说什么?有种再给爷我说一遍!”大伙急忙拥上去拦住小张,往下夺他的酒瓶子,可今天小张喝得委实不少,四五个人竟然没有拦住他。“老嗝你他妈的有种就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爷今儿个不给你开瓢都不姓张!”
“你……你个小毛孩子还反了你不成?你、你、你有种就过来,大伙甭拦他,看他能把我怎么样。”葛雄成嘴上还硬,但舌头已经开始打哆嗦,一边说一边摸索着向门口退,我看着他那狼狈样心里也觉得好笑。
“操!你丫有种就别走!”小张的一声怒吼,我就觉得耳边生风,接着是“哗啦”一声。我觉得不对劲随即准备起身,只感觉有脸上一道刺痛,黏糊糊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我抬手摸了下,就看到满手的鲜血。嘈乱的人群安静下来,小张醉眼惺忪地僵立在人群中间,阿康和苏姗一起向我跑了过来。我在恍惚间看到我旁边的窗户破了个洞,我的身边全是碎玻璃。
阿康和苏姗把我送到了就近的医院,小张一路跟着我们不住地道歉。在医院医生给我做了检查和简单的包扎。是被碎玻璃划伤的,幸好我的本能反应够快,只是皮外伤,医生说不碍事,只要多注意伤口别发炎,就不会留疤。听到这里,阿康和苏姗才长出了一口气。不过医生开的药虽少价格却让人咂舌,本来嚷嚷着要给我出医药费的小张,在窄小的单子面前缄默了下去,还是阿康去药房掏了医药费。之后小张又主动要求赔偿那块玻璃,阿康告诉他那块玻璃和医药费差不了多少,他还是留着钱吃饭吧。阿康让苏姗先送我回去,自己则去酒吧把玻璃换了,小张再次主动要求帮阿康去换玻璃,阿康终于同意。
“这小张真他妈的疯了,喝多了就逮什么东西都乱扔,这要是你躲得慢那么一点儿毁容了可怎么办啊?”苏姗一路上都在喋喋不休地责骂着小张,“丫整个一疯狗,他妈的也不多想想,自己也没钱,出了事还他妈的什么都管不了,也难怪老嗝会骂丫的。”
我的脑袋昏昏沉沉,伤口开始疼痛,而且奇痒无比。苏姗把我送回住处,她惊讶于我房间的脏乱,说是为了有利于我的伤口的恢复,必须好好打扫一下,否则那些病菌会侵害我的伤口。她说得头头是道,我没有办法拒绝。
“康啊,艾文这里像猪圈一样,我给他收拾一下,你把酒吧打扫完就早点儿回去。”苏姗拿着手机站在院门口,故意提高嗓门。
她去房东老皮家借了一个大塑料盆子,把我的床单被罩枕巾枕套一股脑儿扔了进去,倒满了水,放了半袋洗衣粉。她还把地仔细扫了一遍,所有她认为已经沦落为垃圾的东西全部丢弃。她给鱼换了水,虽然鱼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接受了苏姗的安排。她用毛巾把我的电脑擦得焕然一新,到院子里一鼓作气把那一大盆的东西都洗出来,挂满了院子里的晾衣绳。我看着她宽厚的背影,不得不为这个壮实的女人心生赞叹。
晾好了衣服,苏姗擦着汗走回到屋里,摇了摇我的暖壶,打开盖看了看里面的水,“艾文,你这壶里有多长时间没有装过热水了?”
“热水……”我搔了搔头,那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情,这两个多月来我就没有喝过冒热气的水,这个暖壶放在角落里几乎被我遗忘。我看着苏姗只有一个劲儿的傻笑,天晓得我这两个月喝光了多少瓶的纯净水。
“那我替你收拾了半天不能连口热水也喝不着啊!”苏姗把壶递给我,又扒开桌子上的卫生纸DVD塑料袋臭袜子和笔记本,把那个被我尘封已久的“热得快”找了出来。买这个“热得快”时正是春暖花开万物欣欣向荣之际,买回来我用了两次,后来就和暖壶一起被我“收藏”了起来。苏姗居然能在诸多物件下把它搜寻出来,眼力之好,实在让我佩服。“你不赶快去灌水,提着壶在那儿傻愣什么呢?”苏姗皱起眉头。
“马上去、马上去。”我尴尬地笑了笑,急忙提壶出去。苏姗有一个癖好,那就是不管春夏秋冬酷暑严寒,她都必喝热水,而且是只喝热水,什么可口可乐百事可乐美年达雪碧鲜橙多绿茶,甚至矿泉水纯净水,苏姗都绝对不喝一口。后来我才了解到,原来苏姗对所有袋包装的饮料都有一种抵触情绪,所以就只能喝热水。
苏姗打开电脑,百无聊赖地玩起了三维弹球。我把“热得快”放进壶里插好电源,“热得快”很快就热起来,看来虽被闲置良久,但它的功能还基本健全。这段时间,我正在为欧阳的事情犯愁,因而我看着壶就开始愣神:欧阳的母亲还在谋划着事情还有什么回旋的余地,西雪每天都打来电话更加咄咄逼人,法院的审判日期转眼已经临近。苏姗向我靠近,我却毫无知觉,我背对着她的方向,水开始在暖壶里颤动。直到她的胸贴到我的背上,从双唇间吐出的馨香在我的颈上绽放,她的一双滚圆的手臂从后面抱住我,把我的腰紧紧箍住,她喃喃地问:
“艾文,告诉我,你在想我,是不是?”
我顺着她的呢喃转过头去,脸上的伤口变得火辣,我的嘴恰好贴到她的双唇,不偏不倚,精确得匪夷所思。她没有一点儿拖泥带水,一口咬住吸了进去,我们不停地长吻,她放开了然后又吸进去。她娇喘着在我脸上留下一层又一层的唇印,饱满湿润的嘴唇让我的身体被一波波的战栗席卷,她的手撩起我的上衣,开始在我赤裸的背上迷乱地揉搓。暖壶里的水开始咕噜咕噜的响,我正在想要不要告诉苏姗我应该先把“热得快”拔下来,这样我们就不会再有后顾之忧,可我没有办法摆脱苏姗的嘴唇,她的双手已经顺着我的身体滑到我的腹部,灵巧地突破我的腰带的束缚,柔和的向我的小腹下面游移。我可以感觉到水已经从壶里淤出来,上天保佑水不会流进插座里。我那些不着边际的想法到这里一下子卡住了,身体开始充塞满力量,所有的思维在一瞬间被混沌吞噬。苏姗对着我有些娇嗔有些得意地笑起来,她在我气血充沛的地带逡巡,让我的身体渐渐陷入疯狂,让我终于无法忍耐呻吟出声。她意犹未尽,在充分感觉到爱抚在我这具敏感的躯体所引起的反应之后,更加直截了当。暖壶发出危急的示警声音,沸腾的开水在我们的脚下流漫,像是置身于桑拿室,我唯一的暖壶,眼看着就这样提前退役。苏姗抱着我向前微倾,以最快的速度抓住“热得快”的那根电线,把它提起来扔在了一边,“热得快”的一端离开了壶另一端也离开了插座,这下天下太平万事大吉了。我开始抚摸她的大腿,并且用尽力气去解除她那条紧绷绷的裙子,我的手左右开弓,就是找不到那该死的拉链,我心浮气躁,两只手不断在她的腰部和臀部抓捏。天啊!苏姗的觉悟可真慢,她终于出手帮忙,好不容易拉开了拉链,可那条裙子还是牢牢箍在她的身体上。我弯下腰去拽的话也很不容易,因为我的裤子正搅在我的大腿上,苏姗身体结实,天知道我们会不会倒在流满开水的地上。于是我给她眼神,我们开始向床那边移动,我几乎要忍不住骂出声来,你根本没有办法想象我们的动作有多滑稽多可笑。上次是紧身裤这次是紧身裙,可爱的苏姗我不知道你还要搞什么名堂出来,你莫非会相信电视上那些女人的鬼话:穿上紧绷的衣服就能塑造魔鬼身材?还是你心有不甘,非要在我们两个人追求欢乐的道路上设置些或多或少或大或小的障碍。幸好这是我和苏珊第一次成功的做爱经历,否则我宁肯回忆起小时候偷母亲的五十块钱去买一块泡泡糖,也不愿再记起这些滑稽的场景。好了,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我们翻山越岭跋山涉水,终于倒在了床上,气喘吁吁。
“艾文,我的艾文,你在想我,一直都在想我,你别骗我,我感觉得到。”苏姗揽着我的颈,红色的头发散乱。
“是、是的,我想你应该感觉得到,我的身体已经替我做了最好的回答。”我感觉到我腹部的力量开始涣散了,我不知道怎样向苏姗解释我此时的窘迫和无辜,她身上究竟还有多少机关等待我去拆除。
我的手徒劳地在她的裙子上抓捏,没有任何进展,无功而返。谢天谢地!她这时到底察觉了我的苦闷,主动伸手过来拉开了隐藏在侧面的细窄拉链,半是羞赧半是愧疚地看了我一眼。我可顾不得那么多了,使劲褪去她的裙子,伸手向她的最后一道防御线进攻,可爱的苏姗,一切被我不幸言中,她今天除了那条混账的紧身裙,还有一条丝质裤袜。“就差一条贞洁带了!”我在心里愤懑地咒骂。用尽力气,我弓着腰,用右手从下面把她的臀部抬了起来,左手把她的裤袜和内裤一并挑起慢慢地褪下。苏姗不知道是出自本能还是生性腼腆,双腿忽然拢紧,裤袜和内裤夹在大腿处动弹不得。我放下她的臀部险些就惨叫出声,我大口地喘吁,累得汗流浃背,下半身很快动摇,软了下去。我倒在她的身体上,就像一只跑了气的气球。
“艾文,你怎么了,没关系吧?”苏姗感觉到我身体上的异样,紧张地问,“你的下面怎么了,怎么会这样!”
“没什么,苏姗,是因为你的衣服太难脱了,我用力过猛,现在有些力不从心了。你的内裤和裤袜……还卡在你的腿上。”
“哦,对不起啊艾文,我穿这条袜子是想让你更兴奋些的,那么现在怎么办。如果你告诉我就到此结束,那我会非常难受的。”苏姗紧紧地抱着我,略带娇媚地说,拢紧的双腿松弛地打开。
当然不会就此结束,我凑近她的嘴唇。“没关系的,苏姗,我只是会需要你的手指,帮一点儿小忙。”
苏姗笑了,她一改方才那腼腆的模样,主动来抚摸我的身体,她的右手真的从我的胸膛肚子小腹一路滑了下去。我毫不费力地褪去了她的裤袜和内裤,她吸吮着我的嘴唇愈加用力。粗重的呼吸在屋子里弥漫开来,我现在才发现苏姗的皮肤非常粗糙,手臂上皱皱巴巴,乳房则完全是两块硕大的肥肉,双手迷乱地抓捏我的身体。她深吁一口气将我吸入她的身体,我在她的身体里欢乐地颤动,她的手指在我的背上发力,刺激着我的神经。
“艾文,你好像顶到了我的子宫。”
“不是吧!苏姗,你很疼吗?”
“嘘!艾文,我们到了。”
“到了?”
“啊,不要停下,艾文,不要停下。”

在内裤的一片冰凉里我蓦然惊醒,怀里的《白鲸》掉在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倒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一场春梦让我此时脸上滚烫,心跳加速,急促的呼吸还没有缓和下来。头儿、王爷和木子懿酣睡未醒,太阳光已经投在了阳台上,我急忙钻进卫生间。我坐在浴池里把内裤换下,看到上面那亮晶晶的一片,梦里的记忆在心里真实地闪动,我这才惶恐的惊觉,那些我早已不愿去触及的过去,还在我内心最深处无比真实的存在着。逃避是一把双刃剑,而脆弱的一面愈加锋利,伤口于是继续被创开。岁月是一场藕断丝连的戏剧,不可能一刀两断后,从此前尘旧恨与现在就能真的互不相干。我为自己曾经的一厢情愿种下了一颗痛苦的种子,迫使我不得不刮骨疗伤,但也难去毒根。
从卫生间出来我打定主意,我告诉鱼,我要回到瑛那里,把我所有的记忆都取回来。我没有办法抛弃过去,不管那些时光里是否有我的蔚蓝。
鱼静静地看着我,它能了解到我心里的哀伤——属于我这样的男人的独有的哀伤。你不要说我疯了,我也从不相信动物会有七情六欲,但我也有我愚蠢的观念,我觉得凡是生物,相互间都会有感应,非常微妙无法言明的感应。
回去的车上我还有些恍惚,昨天梦里苏姗的身体还是老在我眼前晃来晃去,于是我不由得想起了那桩还没有完结的案子,苏姗的死因。我每个月都会打电话到派出所,询问案情的进展,但得到的回复总是含含糊糊。警察问我的问题有很多,我脑子里混乱无比,作出的回答声音细小,我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只能听到警察的笔尖在纸上飞速地摩擦。苏姗的死就像霍金用两根手指打开的黑洞,引发的爆炸注定会让一些东西毁灭一些东西重生,整个过程却是别无选择的残酷。我是毁灭,还是重生?不论结果怎样,我都会被真相迎头痛击,我不能确定,那是否是我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
正当我在无助的叹息时,手机响了。想来把来电铃声设置成CARMEN真是一个错误,像我这样经常会愣神发呆的家伙,忽然听到口袋里传出这么急促的音乐,心脏还真的有些受不了,它已经跳到了我的喉咙里。
“喂,亲爱的,你在哪里啊?半天才接我的电话,是不是又泡到新的妞儿了?”
我立刻擦了把汗,居然是西雪,“开什么玩笑啊!我现在在公交车上。”
“你也太让人心寒了,好几天连条短信也懒得发给我,深闺冷榻,也不想想我多寂寞。”她状似非常幽怨地叹了口气,“你明天有空吗?”
“明天……应该没有什么事。”
“什么叫‘应该’啊!没有就是没有。明天到三元桥之后给我电话,一起吃饭。下午两点,记清楚了,下午两点,不见不散!”
“好的。”
“你丫要是不来,看我不吃掉你!”末了,她还补充上这么一句。
北京的公交车永远是要在无限的拥堵中前进,因此,我到瑛那里时,已经是下午。更糟糕的是,瑛今天居然加班,我又没有钥匙。
我只好先到附近的网吧去上网,说来真是无巧不成书,居然看到了蔚蓝的QQ上线。我欣喜若狂,急忙和她说话。可过了很长时间她才回寥寥几个字,让我有些泄气。她打字速度很慢,我可以理解,只是言语之间的慵懒让我意冷。她说她正在看韩国的偶像剧,喜欢大雪纷飞的汉城,喜欢那些清秀的男子。我以为这每句话都是说给我听的,都是她的私语,字字珠玑,我无一遗漏的牢记心头。北方的海滨城市也正身处盛夏,但由于季风影响,不至于像内陆城市一样燥热,早晚也很凉爽。“我想,我对这座城市也有了感情。”这是她发送过来的最长的一行字。我问她是否回来北京发展,她言辞闪烁,模棱两可。她知道我的心思,她这样聪明伶俐的女子,马上扭转话题,问我最近的生活怎样在看什么书。我不好再为难她,再坚硬的神经也会被她软化下来,我就顺着她的提问绕开了最敏感的话题。我告诉她我搬到顺义,和几个并不靠谱的家伙住在一起。最近在看赫尔曼·梅尔维尔的《白鲸》、埃尔弗里德·耶里内克的《美好的美好的时光》、伊萨克·巴别尔的《骑兵军日记》和毛姆的《月亮和六便士》。不知道是翻译水平有限,还是真的“盛名之下其实难符”,耶里内克的书让我很失望,远没有媒体所渲染的那么精致。我最近正在待业,可是因为看书,我的钱已经花得没有剩多少了。蔚蓝强烈要求援助我,被我一口拒绝。不知不觉间,聊到了晚上十点多,蔚蓝说寝室楼十点半关门,她必须得回去了,我悻悻地对她说再见,并且叮嘱她回了寝室给我发一条短信,毕竟天色已晚我放心不下。她回了一句“好的”,转眼QQ头像就由彩色变成黑白。
回去的路上就想起最后一次见蔚蓝时,天上那些大朵大朵的云,特别像少年时代许下的那些承诺。好多人告诉我,最抑郁最忧伤的时候都会想到云朵和月亮。云朵和月亮都是无辜的,但人的情牵往往只能借助于它们。没有什么值得嘲讽,再残忍的生物也有无助的死角。
瑛的屋子里一片漆黑,门没有上锁证明主人已经归来。我看了看表,时间是晚十一点多,瑛早已经睡下。轻叩房门,里面的灯亮了,瑛在里面问是谁啊,我略显生怯地回了一声,是我,艾文。
门很快被打开,快得完全出乎我的意料,瑛穿着她那件有着幼稚花边的睡衣站在门口,我默默走进去。我坐到床上,呼吸到比平素要浓重些的香水味道,瑛锁上门,走到我面前:
“去哪里了,这几天晚上咋没回来?”
“是大学同学那里,待了几天。”
“找女人了吧?”
“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瑛蓦得张开双臂把我扑倒在地上,她黏到我身上,双唇从我的鼻梁眼袋鬓角滑到耳朵上,用舌尖舔弄着我的耳垂。她拉着我的手伸进她内衣里,她的内裤毫不费力地漂到脚上,接着板起腰肢,把她的睡衣甩到床脚。完全如同一个等待泊船的渡口,在等着我的航船驶来。她面若桃花娇艳欲滴,娇媚地挑逗着我的身体,这让我受宠若惊,依照瑛的性格和她一贯的作风,居然没有对着我破口大骂,而是一反常态的温柔,完全颠覆了她过去的形象。我在她怀里始终不知道她在打什么算盘,此刻她已经熄灭了日光灯,在温柔的夜色里我禁不住心猿意马。我必须坦承,在我所遇到过的女人里,瑛并不是最好看的,但她的魅力无可言喻。每当她抱住我、用双腿箍紧我的时候,我就变成了一个正守候着一桌大餐的饿汉,我的精神亢奋充满征服的欲望。她对我的身体也是驾轻就熟,从我的一声喘吁里几乎就可以推测出我的下一步行动。那种蚀骨一般的颤栗感,顺着我们的脊椎骨一直冲上头顶,两个人不约而同的一起发出一声感慨。痛苦,陶醉,欢愉,让人迷离。在身体的欲望漩涡里我放任自流,关于要对瑛说起的告别的话,我早就不知道从何说起。啊,瑛,我在心里几乎要为你身体的每一次颤栗都死一次,这充满灼烧的粘稠的夏夜!我已经准备好了足够的火药,去攻取下一方高地,冷不防的一阵敲门声却恰好打断了我的进攻部署。
“喂,睡觉了吗?”(是我的错觉吗?妈的,这赫然竟是住在对门的,最不显山不漏水的安徽老哥的声音。)
“谁啊?”瑛很不耐烦地问。
“我。”
“有事吗?”
“你睡了吗?”
“睡了!”瑛似乎有些生气。
“哦,没事了。”
听得出来,安徽老哥有些悻悻然地回屋了。瑛她容光焕发,依然那么楚楚可爱,可我显然已兴致索然,草草应付了她两下,就装作疲惫不堪翻身睡下。瑛又挑逗了我一阵,看我没有什么反应,也就睡去。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响起,我却是辗转难眠。
安徽老哥的笑脸始终在我的脑海里浮现。我并不知道他的姓名,只知道他来自安徽,已经结婚,妻子和女儿都在安徽老家,他在附近的印刷厂打工,每个月会准时地打钱回家。他喜欢在黄昏时,一边坐在院子里看星星,一边默默地抽烟。这时我若是走到院子里,他就会叫我一声“小兄弟”,然后扔给我一根烟。他抽的烟是“红塔山”,红色的硬盒包装,他平素简衣素食,似乎只在抽烟一事上毫不节俭。印象里对他的脸孔记得非常清楚,轮廓分明,那本该是一张属于北方汉子的脸。安徽老哥三十岁左右,与我交谈寥寥,但他给我留下的印象深刻,和此时深更半夜摸到瑛房前敲响她房门的男人,根本重合不到一块去。在我离开这个院子、身处顺义的寂静夜色里,开始给自己的逃避寻找结果的这段时间里,安徽老哥与瑛之间的故事,从那一阵不急不缓的敲门声里隐约显出端倪。我无心去猜测去臆想什么,这些对于我来说都已经不再重要,这一次我下定决心。我轻手从瑛的包里取出她的手机,把里面关于我所有的信息都一扫而空。然后再把一切放回原处,似乎什么都不曾发生。
瑛的高跟鞋敲打地板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宁谧。我看着她洗脸刷牙化妆,吻我的脸,手指勾起小包出门,我在心里对她说:“再见。”不再相见。
睡到九点我起床开始整理我的东西,幸好搬到瑛这里后,我用的大部分都是她的东西,铺盖和生活用具都在编织袋里纹丝未动。书装进一个书包,衣服装进旅行箱,大功告成。
我走到院子里,想再看一眼这个地方,毕竟,我也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留恋之情,多少还是有的。院子里的人去上班了,只有安徽老哥蹲在水龙头下面正在刷牙,他满嘴是白花花的牙膏沫,抬头看看我,他眼睛通红布满了血丝。看见我他手上似乎立刻加大了力度,牙刷在嘴里摩擦得“喳喳”的响,牙膏沫四处飞溅,有的变成泡泡,在空中飘浮。
在瑛房前的垃圾桶里,我看到了那本《波德莱尔诗全集》,它曾从我的手里飞向瑛的眉骨,之后又从瑛的手里飞落此处。我把它从垃圾桶里拿出来,还好,只是封面上粘了些污渍。我从兜里拿出来几张湿纸巾,仔细地擦干净,把它放进书包里。我拖着我的行李回头看,安徽老哥用一种激动的眼光注视着我。我走过去,递给他一根烟,他略有迟疑,接过去夹在了耳朵上,咧开那张满是牙膏沫的嘴笑了。
“怎么,准备搬走了吗?”
“嗯。”
我简略的回应一声,就转身离开。我穿过狭长的胡同时,听到后面的脚步声,我回过头,看到安徽老哥手拿水杯,满嘴牙膏沫叼着牙刷,站在我的身后。他要为我送别,他要看着我活生生地离开这个地方,带着我的行李,和所有的气味。然后,他必定会进驻我住过的屋子睡过的床坐过的椅子抱过的女人,他甚至会在床单下面发现我留下的零钱,拿着它们兴高采烈地去买矿泉水和香烟。此时此刻,他心情激动心潮起伏,只要我消失在他的视线里就等于完成了交接仪式。他无所顾忌,用一种强横的态度催促我加快仪式的进度。
出租车似乎有意和他作对,迟迟不到,我却体谅他的心意,干脆拖着行李走向出租车集中的十字路口。我去意已决,安徽老哥如蒙大赦,扔掉牙刷和水杯,一把抹去了嘴上的牙膏沫,飞也似的冲进了路旁的成人用品商店。
我转身正好看见他冲进商店的身影,我为自己做了这么件造福他人的事心存欣喜。就在这时,我听到一个声音,从身体左边的大树后面传过来,久违的声音。“艾文。”那是带着草帽,戴着墨镜,一身黑色衣服的男人,他虽然留着杂乱的络腮胡子,我还是认出了他。是阿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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