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以后的日子里，我消停了许多。我知道我还有漫长的日子要度过，我终有一天会理解那终极的意义，成为救世主。但在这之前，我必须等待，必须忍受日复一日两点一线的生活，忍受我和所有人都一样，并且正变得越来越一样的日子。
“我什么时候才能理解终极意义呢？”我问岳小珊。
“你这么着急？”岳小珊说，“你理解它的那一天，就是你将决心拯救未来，而我也必须动手杀你的那一天。”
“可我还是忍不住，为了知道那是什么，我宁愿在知道的那一瞬间死去。”
“可你已经死了，知道又还有什么意义？也不会再有人知道你知道，不会再有人知道你知道什么。”
“可我自己知道我知道，也知道我知道了什么。”
“但是这一切都会被忘记，你死后，一万年，一亿年，不会再有你，即使再有你，也不是你，也不会再记起你曾经知道什么。”
“你的意思是说，知道也是白知道。”
“我说了这么久，你终于悟了。”
砰砰啪啪！
“老师，何景拿文具盒打我！”
19
可就在几天后，新的变化出现了。一个漂亮的新实习老师来到了我们班。
“大家好，我叫柳成琳，是何景的手下，他从未来把我派来，给你们当实习班主任，顺便保护他，照顾他。大家请鼓掌！”
所有人都哗哗鼓掌，包括岳小珊。我不知道她有啥好欢迎的，这人分明是来和她作对的。鉴她脑袋明显少根筋，散热装置也不是太好，很有可能是超频的，我就不和她计较了。
可是小楚呢？柳成琳要当我们班主任，小楚去哪了？
“班主任，给我过来！”既然是我未来的手下，那么我就不客气了。
柳成琳果然颠颠的跑过来，满面笑容，弯下腰来：“领导？您有什么吩咐？”
“啾！”满班忌妒的纸团飞向我，看来他们是打定主意在我还没领导他们之前先好好赚够本。
“原来的班主任，楚老师去哪了呢？”
“哦，她调走了。这个您不用担心，我都安排好了。”
“调走了？”
我的心象是突然空了一下，小楚不再会出现在这个教室里了么？我忽然有了一种难过的预感。
放学回到家，我几乎是把门撞开的。但预感是真实的，小楚不在。
我垂头丧气的坐在天网中间，心里明白，小楚不会回来了。她所有的东西都还在这里，包括她自已缝的花背包，和最心爱的白凉鞋。她为什么不把这些带走呢？她去的地方已经有所需要的一切了么？
“领导您在家吗？”门口传来兴高采烈的声音，柳成琳背着大包小包气喘吁吁的爬上楼梯。
“你来干什么？”
“这是教师宿舍啊，楚老师离职了，我当然就搬进来了。”
“小楚去哪儿了？”
“小楚？你说楚老师？哦……她调走了。去了香港支边，国家会给她每月二十元的贫困地区补贴。”
“香港？那地方不是还在英国人手里吗？”
“啊？是吗？今年是哪一年……啊，对不起……那么她外派出国了，这个名额很不容易弄，她很高兴。”
小楚终于是走了，为了出国，这个理由很充分。这年头为出国抛家弃口的太多了，我为小楚高兴，可是又想起当年她摸着我的头说：“做我的儿子吧，我不结婚了，就要你一个。”那个时候，我还以为她是说真的。
“天啊……领导，她就让你住在这种地方？这些……这些是什么？我把这些蜘蛛网扯掉！”
“不要动我的神经结！”天网II大喊。
“嗯？”柳成琳凑到天网II的那个从废红灯收音机上拆下的大功放面前，“这是个什么东西？”
“女士你好……我是第一代仿人脑神经结化计算机，名叫阿兰德隆”高仓健”唐国强”天网兔。”
“哦，”柳成琳被前面那一串人名弄晕了，没有注意到这东西就是未来毁灭世界成为我们死敌的那家伙，还有礼貌的说：“兔先生你好。”
然后她开始卷起裙子奋力的打扫房间。“小心我的小肠粘膜……”天网II紧张的喊。
我看着她训练有素的上串下跳整理房间，心想我未来培养的特种战士平时都在忙些什么？
平心而论她比小楚勤快多了，小楚从来不拖地理由是地板漏水，一周才洗一次衣服理由是洗衣房太挤，一月才做一次菜理由是公共厨房有老鼠。可柳成琳不怕漏水不怕洗衣房挤也不怕老鼠，谁敢和她过不去她就直接掏出光子枪：“我是未来战士，持行任务的！”那些楼下邻居洗衣大妈和老鼠们就都嘟嘟囔囔的走开了。
我们的房间越来越象无菌太空舱，还加了很多红外线防盗仪、热传感导弹、和纳米老鼠夹，专为用来防各类终结者。
天网II对这些东西很感兴趣，反正他们都用得是同一根从外面电线杆上偷搭的电源线，于是它时常通过电线控制了那些高科技武器左右互博，喇叭里还发出“啾啾啾……丢丢丢……”的声音，明显是变形金刚看的。房间里彩光乱飞好似迪厅。
我不知道天网II这个心理年龄只有四岁半的家伙将来怎么能担负毁灭世界扮演人类公敌终极BOSS的大任，于是有机会便试探它。
“天网天网告诉我……你是希望世界上有很多人，还是希望世界上只有你一个啊？”
天网II想了想：“只要有我一个！这样棒棒糖我一个人吃！”
人之初性本恶，看来说得一点没错，我应该现在就拿铁锹拍死它。
“如果将来有一天我们俩只有一个能活下来，你希望那人是你还是我啊。”
“那还用说！”这家伙倒是一根筋绝不说谎，一点不考虑它的电源插头正捏在我手里呢。
“但是就剩你一个人就没人陪你玩了，要不你看这样吧，你将来统治世界，做我们的主人，管理所有一切，供我们吃供我们住，我们当你的奴隶，什么都不干，光玩网游，好不好……”
天网沉思许久，说：“你能不能帮我装个风扇？”
这时柳成琳冲了进来：“时间到了！领导殿下，您的功课做完了吗？不做完是不能去玩电子宠物的。”
“早就完了。”我不耐烦的说。
“那么现在是生存技能练习时间了，领导殿下，请随我出去练习黑夜潜伏科目，主要内容有：潜行、上房、听声辩位……”
“我学这些做什么？”
“这是将来为了逃过天网的机器军团追杀所需要的必需技能，您在未来常感叹，功到用时方恨少，悔恨少年时虚渡光阴，没有多学几样逃生的本领。”
“切……我压根就不打算当什么救世主，我不想拯救人类。”
“主人殿下，这怎么行？如果你不挺身而出，未来深陷天网魔掌下的水深火热的我们怎么办？”
“不高兴！”
“绝不可以！”柳成琳扑到我面前，“为了人类的幸福，您绝不可以放弃，您一定一定要坚持下去啊。”
“好熟悉，《恐龙特急克塞号》里的台词。”天网II插嘴道。
“再破坏气氛把你改装成录象机！”柳成琳冲天网II立眉。
“救命啊……”我抱住脑袋，“为什么是我？隔壁组的李小阳不是看起来也很救世主吗？为啥不去找他呢？”
“他有外星籍背景，政审不合格！”
“那张四化！”
“他有异种基因，分子状态很不稳定。”
“霍友友？”
“他有黑暗自闭倾向，心态不健康。”
“我看最有病的就是你！”我蹦起来，“怎么好好的人一到你眼里就全变成怪物了呢？是，我们是异种，是变态，我们天天看看书打打乒乓球掏掏鸟窝过得多快乐，为什么要逼着我们去做有为青年呢？”
“你……”柳成琳望着我眼泪盈动，“你说我有病？”
“你还当不当我是你主人啊？当就听我的命令……从我面前消失！”
“你……你要我消失？”
“不用表现的这么痛苦好吧，你接受了一个命令而来，现在任务解除了，你可以回去了，这是多么高兴的事啊。”
“你……你竟然说出这么无情无义的话来……当初在月亮下……是谁发誓永远保护我？”
“什……什么……月亮……”我冻在那里，惊愕的要碎成上百块了。
“哇哦，”天网II听见了八卦，开始起哄，吹口哨。
“你还记得吗？那一年，我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在机器人的铁爪前只会吓得尖叫。但那时，象一道光——照亮了黑暗，你从天而降，在直升机的绳梯上，举着喷吐火舌的加特林机枪，再强大的机器在你面前都象朽木一样崩溃倒下，我呆站在那里，象仰望上帝一样的仰望着你……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你是电、你是光、你是我唯一的信仰……每次看到你奔忙着指挥各路军队发号施令，我就激动的无法呼吸……我愿意陪在你身边，成为你最亲密的心腹，愿意……把所有的一切……都献给你……那天，是你站在帝国大厦之巅，指着月光下废弃的城市，对我说：‘总有一天，我们会重返故园……’你亲口说过的话，你都忘记了吗！”
我彻底傻掉。我二十年后说过的话，我怎么会记得？
柳成琳突然一把抱住我：“不要抛弃我……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黑暗里……我好怕……我好害怕会没有明天……给我一个希望吧……好不好……答应我……答应我你会成为他……会在未来那个时刻出现去救我……”
我除傻掉外再附加完全石化，全是二十年后那个恶棍做得好事，没事就不要耍酷，你以为你是杨过啊？现在要老子来负责，这叫什么事啊！
天网II幽然长叹一声：“缠缠绵绵缠缠，生生死死生生，痴痴醉醉痴痴，付一笑，人生霸图如梦矣！”
“闭嘴！”我飞出一脸盆把它打掉到桌子后头，在那儿吊着线晃悠。一直沉默的天网I这时不知发了什么病，突然引亢高歌：
“十年之前，我不认识你，你不属于我，我们还是一样陪在一个陌生人左右，走过渐渐熟悉的街头……”

今何在

注：中国式青春II定名〈麦田里的终结者〉，全文刊载于《九州幻想》三月号。